天街小雨潤如酥，夾帶著一點點冷。

　　假如讓它落在身上，會浸得衣衫惆悵，難言自若。

　　它們順著路旁的屋簷流了下來，滴落在泛青色的灰石上，濺去行人的馬靴腰。

　　兩名男子踏過了泥濘的水灣，再跳上石階，咒罵上一聲賊老天，歎怨時運不濟。顯然是被下雨的天氣，壞了活計。

　　二人一同將背上的簍子放下，才從腰間摸出些銅錢，盤算著今日收成。

　　“老三，弄了多少?”

　　“沒多少，才九貫多……這不，加上這塊碎銀，也不過十貫。”男子說完，便把銅錢交到問話男子手裡。

　　年長一些的男子掂了掂剛剛接過的銅錢，才說道:“南城不行呐，都是些窮破落，出手小氣得緊。”

　　老三回道:“大哥出個注意，要不咱們再往裡走走?”

　　“看看吧！先等等看，等老二回來了，數數他今日收了多少，咱們再做打算。”年長男子從懷裡拿出一襲肚兜，攤開來抖上一抖，又湊近鼻子一嗅，那模樣如癡如醉。

　　老三沒好氣的瞥上大哥一眼，搖頭道:“大哥，莫要壞了咱們的活計。”

　　大哥卻置若罔聞，一張老臉來回在肚兜上磨蹭，又伸舌一舔，才回道:“你懂個求甚……”

　　老三也不氣惱，站起身衝著簍子便是一腳，聽了幾聲狗叫，方才滿意的點頭道:“弟弟我就奇怪了，大哥的憑甚比咱好，比咱……”

　　“呵。說你懂個求甚，你還別不信。”老大小心翼翼地將肚兜收進懷裡，再輕拍兩下竹婁，才貼耳暗語。

　　片刻之後老三露出一副恍然神色，急忙道:“大哥，咱這個能不能改改?”

　　“改你個求改，等著吧！反正他們也沒幾年好活，等有了下個坯子，你大哥我啊，再替你好好籌劃。”老大說話間已背起簍子，作勢要走。

　　老三急忙隨行，紛說道:“大哥！不再等等?等等老二他……”

　　前方傳來不耐煩的回聲:“等他作甚?他這時候，指不定在哪兒逍遙哩。”

　　☆

　　巷子裡的風不急不緩，兩名男子的步伐急促，沒一會兒功夫便消失在細雨老巷中，湮沒了無蹤跡，似不曾來過。

　　上了年紀的老人獨自坐在門檻上。他的耳朵不好，聽不見下雨聲，也聽不見敲門聲。

　　他在等兒子回來。兒子清晨出門攤賣，也到了該回家的時辰。

　　他怕自己聽不見敲門聲，沒來得及開門，讓他遭涼。

　　畢竟，一家四口人全指著兒子過活。

　　他不停地轉動著手裡的茶杯，兒媳婦送來的杯子裡沒有幾枚茶葉子，他臉上的褶子皺在了一起，像似在哭泣，又像似在猶豫，五官擰巴的扭在了一起。

　　方才背簍的兄弟二人，就坐在他屋子的對面……

　　老爺子將手裡的茶杯放在地上，準備站起來。

　　他不是回家，也不是去尋兒子。

　　而是去官府。

　　他要告官！

　　心明眼亮，一眼能望穿那簍子裡的活物！

　　縱使惡人用黑布裹得嚴實，他也能看透！

　　他見過！不止一次的見過！少年時、壯年時、前線時……

　　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如同驚醒的睡獅，不願再次沉睡。

　　忽然，街角處走來一名少年，吸引了老爺子的目光。

　　少年踏得雨水飛濺，眨眼的功夫已經來到他面前，不足一丈之距。

　　伏天而降的雨水傾盆落下，

匯聚到少年頭頂時，像似害怕，絲毫不能壞他衣裝。　　老爺子沒有表現出驚愕的神情，他僅僅往後巷左側一指，道:“後三。”

　　少年微微點頭，不做半分猶豫，遂走。

　　老爺子隻手遙問:“多久?”

　　“不過今夜！”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細雨中，灰蒙蒙的天空下，老爺子喃喃重複著少年的回話。

　　“不過今夜……不過今夜……”

　　☆

　　兩個時辰前，宋某人大發脾氣，出得門去。先進老客巷尋人未果，後在淑娘家門前盤桓許久，至此已是日落黃昏，昏得落湯小雞。

　　心知理虧氣壯，便打算早些回家，向趙晴語負荊請罪，該會得到原諒。誰知突降大雨，將他送進了街邊樓館。

　　樓館門前等雨的人不少，裝扮服飾各異，無論是肩挑背扛者，亦或是自顧瀟灑人，如今都已是狼狽不堪，拍打著衣衫上的雨水。

　　“真是倒霉！剛在外城還是小毛毛雨，誰曉得一過了朱雀門，進了內城，就成了瓢潑大雨……哎……”

　　“是極。某今日也不曾帶傘，辱沒了斯文。”

　　“一看二位就不是京城人。你們是不知道， 咱們這內外城可是有大區別的。”

　　“這位兄台所言有理。咱汴京城可是有四條河穿城而過，五丈河、金水河、蔡河這三條都還好說，要說就說這汴河……”說話之人像似說書人打扮，一方小烏帽下嬉笑的面龐。饒是宋文豐這般見多識廣之人，也被他吸引去了注意。

　　只聽說書人再道:“河有南北，城有內外。汴河之南多在外城，汴河之北多在內城也。南岸晴空萬裡，北岸瓢潑大雨，乃是常事，反之亦然。要問為何，且聽老夫分解……”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身披金甲的天神，手拿盤古開天斧……”

　　“一刀揮下……”

　　宋文豐同眾人一塊兒聽得入神，直到被樓館掌櫃出言打斷。

　　“誒、誒……我說你們這些老爺們，躲雨便躲雨好了，將我家店口堵住是甚道理啊?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

　　說話的是一名婦人，初春的季節裡穿的不多，薄紗裹身，帶著一絲甜膩的幽香。宋文豐透過人群向後看了一眼，暗道:怪不得一直聞著香氣，原來是青樓。

　　抬頭見“飄香院”三個大字，心中說不出的詭異。

　　“感覺不太好，要是讓趙晴語知道……知道我出門後來了青樓，豈不是有嘴也說不清了?”

　　“不行！不行！要趕快換個店門躲雨！”

　　事與願違，人群自動的向外靠攏，留給店家一條進客的門路。

　　好巧不巧，宋某人落在了大門中央，孤伶伶的。

　　可以看見，他嘴角的輕微抽搐，抖動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