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樓閣,三樓欄杆旁的戎裝守衛盯著樓下一處偏角瞥了瞥嘴。
“師哥,這廝忒招搖了。太學生了不起啊!指著就他一人會踏水?”
林衝並未答話,目光仍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盡著護衛的本職,卻聽魯達連串閑話不止。
“曇花一現,算什麽好兆頭!沒兩個時辰便蔫了,跟外頭的煙花一樣,圖個新性子……”
“師哥看見沒,遼國太后身邊的壯漢,嘖,握的刀不錯……”
“誒,誒。又瞅見姓劉的老頭,呵!什麽狗屁銀青光祿大夫!咱可聽說了,他家衙內從牢裡放出來了,等著吧……沒幾天就要在京城裡禍禍,到時候有的是亂子。”
“嶽雲那小子跟誰說話呢……笑得真殷勤……”
耳畔閑言碎語不進,心中往事翻雲雨。
三日前嶽飛回府,北方兩路巡視、動員工作進行的很順利,各級軍官將士氣勢高昂,隻待朝廷下達討賊檄文,衝入敵國,一展大宋軍威。
中間去了一趟樞密院,得知各州府縣調撥軍需物資等後勤保障工作,在兩位丞相的親自調度下有條不紊的進行。在極個別州裡,雖是因天氣、山路等原因導致稍慢上了半天,但總歸是能當天到達。
似乎一切都很順利,從初二離京整整十天時間,嶽飛有些累了。
自十九歲參軍起,得武帝重用,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一路掃清天下強敵,即使戰神如他,也會有老去的一天。
還記得深陷孤城的夜晚,與武帝把酒言笑的日子,彷如昨日,一去不可回。
他曾說“為兒孫擋百年風雨”,他做到了。
嶽飛無比想念那位亦師亦友的趙官家,大陸上最剛烈的男人,敢於在萬軍從中振臂高呼的男人……
十年,農戶出身士兵,至將相。
十七年,兩度北伐,創不世功業。
二十一年,進平章軍國重事。
二十五年,拜太師。
二十八年,他將少皇帝和江山托付於我。
今隆興七年,自己也到了歸鄉的年紀。晌午樞密院門前下馬時,腿腳已有些不利索了,也許讓心細的官員看出來了罷……嶽飛想到這裡,極為無奈地搖了搖頭。
下個月的北伐,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軍營之內,盡是一股必勝的勢頭,勢在必得的心態。
然而,多年戎馬,一生戰績無數的嶽飛,心底裡生出一絲不安,一股沒來由的憂慮。
長子的敲門聲,打斷了嶽飛的思慮。
面前的嶽雲,向自己匯報著府內近些天的情況。如拜訪、請示、那帖等事務,待至宋說書時,眉頭一皺,揮去了左右。
父子二人夜談詳細,已無處得知,林衝第二天一大早便被大師哥嶽飛叫去,說了一個不長的故事。
十多年前,征倭國之際前夕,朝中數名官員聯名上述,曰:嶽鵬舉私通倭國,納倭國賄錢百萬,收美妾十余,滋國事與倭人知會。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說的是言之鑿鑿,煞有其事。孰料武帝接下奏書,禦駕領百官直奔嶽府,所查數目總計一萬三千余貫。
仍有人出列,言道:嶽鵬舉俸祿不過一千,決不可容萬貫財物,定是私下納垢。
武帝聽完大呵:我宋北方之地,近半數由鵬舉奪回,所容不過萬貫有余。今文武百官皆於此,朕此番逐門逐戶遍訪,若是有官員財產高於鵬舉,是否也該治他個通敵之罪!
之後嶽飛加俸一萬,
時至今日,十余年不變。 再後來又有傳言,那名上書的官員乃是受了嶽飛指使,位極人臣心仍不滿,享盡世間極樂消耗甚巨,遂成了棋子。
……
林衝聽完久不能言,原來英雄如嶽飛般,也會受到如此冤枉。孰料更令人震驚的卻是在後面,只聽嶽飛輕聲道:“老夫此後卸了軍職,抱恙稱病回相州湯陰老家修養。一月後,京中爆發叛亂,可憐那一枚‘棋子’,便是身死家滅。”
——“權知開封府事,宋喬年!宋文豐之父!”
林衝手裡的茶盞掉在了地上,蓋子在地上轉了幾圈才停,驚訝道:“宋文豐便是小人之子!”
嶽飛聽罷連連搖頭,沉聲道:“小人又豈會在叛亂中率先領兵平叛,惹來大批叛匪圍堵?況且宋喬年此前數次上書,勸阻武帝立當今聖上為太子。你可見今日趙官家,與他不便?”
林衝心知師兄說的是,前幾日宋文豐來府中借碗一事,遂道:“既然宋家與嶽師兄早有嫌隙,宋文豐且與魏國公攀上了關系。先前不借,倒也無妨。”
嶽飛聽完盯著林衝半響,直到他低頭。
“老夫當年確實收了倭國財物,轉手充公,此事僅武帝與老夫知曉, 其余一乾人等皆以為是平叛所繳。”
“其二,宋喬年從何而知,已不可察。此後,不降反升,他的官是越做越大。”
“其三,其子宋文豐可堪大用。他若是君子,萬無不借之理;若是小人!林衝,林師弟,你怕是還沒吃過苦頭,才會這般魯莽。”
林衝還口道:“師哥先前讓我們不與趙氏宗親牽連,便是如師哥囑咐,方不敢借。”
嶽飛聽完卻是不怒反笑,悠悠道:“林師弟在師父身邊學藝十余載,讀聖賢知禮節,文武俱全的全才。入京本想施展抱負,得一世功名,卻不料大半年下來,僅僅是一小頭目。”
“而先前被你所救的小小書生,如今卻是因著書揚名海內,官至崇政殿說書,與京中第一美人趙郡主關系非凡。老夫不知林師弟心中所想,隻知宋說書當初於大殿之上曾言,妒東吳周公瑾至深爾。”
“宋文豐此人,知與不知其父所為,無甚關系。只需觀其行,斷其事,趙官家欲重用此人,爾等豈能攔住?”
“莫忘了虞允文那隻老狐狸,識人的本事,遠非你我能比。他且看好宋文豐……”
之後的話,林衝已無心再聽,不知是何時嶽雲坐在了他身邊。
說巧不巧,此番對話三日之後宋文豐啷當入獄,太師隻說了一句話。
“有人要倒霉了。”
……分割線……
嶽飛情商低、政治不夠敏感、不知變通、不會處理人際關系,實為今人誤解。
另,林衝的性格複雜,需為此後劇情發展斟酌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