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因為眼前的閃光燈遮住了我的思緒，還是因為腦海中根本沒有任何想法。隱約中，我看到一個黑色身影出現在白色閃光燈之前，就像我小時候在草稿本上畫的小人一般。隻不過，這個小人竟然會說話。

　　“聽說你從小就是俱樂部的鐵杆球迷，那麽今天你作為新任主帥站在這裡，是不是有種夢想成真的感覺?”

　　“我不知道……”

　　還沒等我說完，又有一個小人站了起來。

　　“你毫無執教經驗，為什麽董事會選擇你?”

　　這話一出，大家似乎都激動了起來，紛紛向我拋來問題。

　　“你隻有25歲，請問你怎麽管理更衣室，很多人的歲數可都比你還大。”

　　“你來自中國，你確定自己有能力執教一支英國球隊嗎?”

　　“你覺得自己會是本賽季第一個下課的主教練嗎?”

　　……

　　如果是以前，這些問題隨便挑一個都足以讓我激動起來。然而今天，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更是沒有任何波動。因為我始終都在想著另一個問題――我，到底在哪裡?當然，作為全國最好的語言類院校的英語翻譯專業畢業生，張口問問邊上的“大衛”先生或者“凱倫”女士，並不是難事。而且實事求是講，我也得到答案了。

　　大約一天之前，我睜開眼時見到的是一座紅白相間的燈塔，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襯著塔後的天空與大海，純淨得讓人有些著迷。我不禁往前走了幾步，想與這從未見過的景致更親近一些。大海送來的海風沒有想象中那般帶著鹹味，反而有點奶香味，或許是因為睡前喝酸奶的時候留了點在嘴邊吧。由於這幾天為了接待外賓忙上忙下，每天的節奏都過得很快，好不容易遇到這麽讓人放松的地方，我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舒舒服服睡一覺。於是，我便躺在了草坪上。這才發現草坪竟然和家裡的床一樣柔軟，而且泥土裡還透著一股股的奶香，像是有人專門用牛奶灌溉了這片草地。我也顧不上去好奇這奶香味到底是怎麽回事，隻是閉上眼，將雙手枕在頭下邊。管他什麽燈塔，什麽奶香，都等我睡醒了之後再說吧。

　　可當我剛閉上眼睛，耳邊就傳來了刺耳的喇叭聲。“大家到這邊來看，這就是普利茅斯最著名的景點之一――斯米頓塔……”估計是這燈塔聽到了我的心裡話，覺得被忽視了，就招來了一批遊客，想讓我聽聽它的前世今生。雖然不是很情願，但我還是起身走到了那批遊客身後。仔細一看，才發現所有人都是亞洲面孔，導遊雖然是外國姑娘但說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正當我驚訝於導遊的語言天賦時，這姑娘拿起手上的小旗子指了指我。

　　“先生，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我……那個……”

　　我一時間說不上話來，因為這一指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我身上。要是被別人發現我不交錢還蹭導遊，都沒地方可以躲。我趕緊深吸一口氣，隨便編了一個理由。

　　“我一直就很想來這邊看看，您能多講點這個燈塔的歷史嗎?”

　　“當然可以。”

　　導遊姑娘爽快地答應了，大家的注意力也都轉移到她身上了，我這才松了一口氣。相請不如偶遇，雖然他們也沒邀請我，但是這個覺肯定是睡不成了，不如聽點歷史文化，漲漲知識。

　　“之前我們說到，建立燈塔是為了指引過往船隻躲避危險的地方。但是，普利茅斯港最危險的地方其實是在距離海岸22千米的地方，

那邊有一個小礁盤。由於激流在此衝刷後往往形成大小不一的渦旋，所以才被稱為渦石礁。雖然這個名字聽上去不錯，但在當時，這裡可是無數船隻與水手的葬身之地。因此，普利茅斯人才決心要建立人類歷史上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離岸燈塔。1698年，人們開始興建純木質結構的燈塔，這是第一座渦石燈塔。但是沒到5年，就被海浪衝垮了。於是，1708年人們又采用木頭和鋼材修建第二座渦石燈塔，只可惜這座燈塔在1755年毀於一場大火。之後，我們的主人公約翰・斯米頓就出場啦。為了抵禦海浪衝擊，斯米頓采用石頭加混凝土作為材料，又采用了獨特的外部構造，最終建造出了第三座渦石燈塔，而且燈塔在1759年建成之後一直到1877年才停止使用。”　　沒想到這普利茅斯人還挺執著，建一個不行再建一個。看來是靠著這股執著勁，才有了這斯米頓塔，也算是為世界文化留下了一筆財富吧。不過我轉念一想，中國不是有個成語叫事不過三嗎?這第一次第二次失敗了，沒關系。如果第三個燈塔也毀了，說不定這普利茅斯人也就放棄了。我心裡覺得自己這個想法還挺逗，不自覺地笑出了聲來。這一笑又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了，我隻能默默掏出手機，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上的笑話。導遊姑娘似乎也被我這一笑打斷了，她整理了一下思緒之後繼續介紹。

　　“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座燈塔最初是聳立在距離普利茅斯市海岸22千米處的渦石礁上。19世紀末期才搬到了現在這個位置。由於燈塔腳下的礁石常年經受海水衝刷，面積逐漸縮小，每次遭遇海浪拍打，燈塔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晃動。因此，人們出於尊重歷史文化，保護古跡的初衷，提議將燈塔搬到別的地方去。但事情並非一帆風順，提議一開始便遇到了很多反對的聲音。直到1882年2月22日，渦石燈塔委員會在舊市政大樓的會客廳舉行了第一次會議，正式提出在普利茅斯港口處重建一座燈塔。1884年9月，新燈塔如期完工。那座燈塔就在我們眼前。順著樓梯往上爬93個台階可以到達燈光室，在那裡你可以欣賞普利茅斯的全貌。”

　　經過那姑娘一番解說，我倒是對普利茅斯的人和事產生了興趣。以前聽說英國南部沿海地區很多地方都是以“茅斯”結尾，看來還真是。遊客們聽完介紹之後紛紛開始拍照留念，有的還爬上燈塔，想一睹普利茅斯的風貌，而導遊姑娘則是倚在燈塔旁，似乎有些疲憊。好奇心讓我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問題，但是我又不忍心去打擾正在休息的導遊姑娘，隻好就地坐下，呆呆地望著燈塔。

　　這座城市和城市裡的人究竟是怎樣的?會和歷史中一樣，執著、堅韌?對了，這裡應該也有足球隊吧?不知道會是哪一級別的聯賽?是不是這邊的足球文化也帶著這樣的精神，不怕失敗、不懼困難?一想到足球，我總能變得異常興奮，有一肚子的問題想要得到解答。最終，我還是敵不過好奇心，正準備起身去找那姑娘，卻發現她正朝我走來。

　　之前聽她介紹斯米頓塔聽得入神，而且還隔著不少遊客，沒有仔細看姑娘的樣子，這一回倒是看得真真切切。她身材並不高挑， 算是小巧玲瓏的類型。面部輪廓比較明顯，鼻子不算高但顯得很挺，最突出的要數那一雙大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帶了美瞳。快走到我跟前時，她笑了笑。兩側的蘋果肌微微隆起，顯得活潑可愛。而那彎彎的眉眼透露出的溫婉不禁讓我想起了江南的姑娘。身在距離中國十萬八千裡的英國，卻在一位外國姑娘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中國神韻，著實讓我有點意外，但同時也對她多了一分親近感。

　　我不知道她往我這兒走是不是來找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對我笑，所以隻是呆呆望著她一步步靠近，沒有微笑，也沒有揮手。我看著她走近，坐下，才確認她是來找我。

　　“你也喜歡普利茅斯嗎?”

　　“是，聽完你說的，我覺得這是個有趣的地方。”

　　“你誤會了，我是說你也喜歡普利茅斯隊嗎?”

　　只見她用手指了指我的衣服，我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竟然穿著一件球衣。球衣以綠色為基本色，由深淺不一的豎條紋組成。左胸處有一個標志，估計是球隊的隊徽，上面畫著一艘三桅帆船，邊上則寫著“PlymouthArgyleFootballClub”。我懵了，我的記憶中並沒有這一件球衣。高中六年我留下了奪冠那年的佛羅倫薩，奪冠前一年的凱爾特人，還有代表校隊出戰時穿的AC米蘭。大學六年則是留下了大四闖進四強那年穿的曼城還有印著波多爾斯基的阿森納，從來沒有這樣一件球衣。沒等我緩過神來，那姑娘又來了一句。

　　“今天晚上就有普利茅斯的比賽，你想去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