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平留意到了嚴志剛問詢的目光,但他卻沒有給他介紹一下田正民的意思,只是禮貌的點頭笑了笑,和嚴志剛並肩走向電梯。 田正民和肖明跟隨在兩人後面,自覺搭不上嚴志剛的關系,也就識趣的閉口不言,嚴志剛這個人在田正民眼中有些傲氣,大概市委領導秘書們的通病吧,他如是想著,瞥了肖明一眼。
肖明嘴角一撇,接著一攤手,飛快的低聲說:“挺不好打交道的一個人。”
田正民拿做一副了然的表情,低著頭無聲的笑了。
市委副書記王華春的辦公室在六樓,電梯門打開後,四人走出來,短短的一段路程,不斷有人跟嚴志剛打著招呼,嚴志剛矜持的點頭,自始至終沒見他說一句話,田正民暗暗好笑,如肖明所說,這人還真不是一般的不好打交道。
“肖明,讓嚴處找個地方把你安頓下來,我跟正民去見華春書記。”四人在華春書記辦公室門前停住腳步,劉東平轉身對肖明說。
肖明點了點頭。
嚴志剛接過話茬:“劉縣放心就是了,肖明交給我安排。您進去吧,書記在等了。”說完,他又看了田正民一眼,這次的目光就多了些味道。
見嚴志剛帶著肖明離開,劉東平笑著問田正民:“對嚴志剛這個人感覺如何?”
“談不上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就覺得他挺難相處的,看我那眼神,怎麽說呢,怪怪的……”話到嘴邊留一半,這個道理田正民還是明白的。
劉東平輕輕笑了聲,點著田正民說道:“你啊,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滑頭了?你直接說他傲氣不就得了?在市委這個大衙門裡,又在領導身邊工作,傲氣一點,也是難免的。”隨即整了整衣襟,又說:“跟我進去吧。”
他向前跨了兩步,當當,叩響了華春書記辦公室的門。
田正民注意到,劉東平敲門的節奏感掌握得很好,不急不緩,不重不輕,就這麽兩下,蘊含著的學問卻有很多。
官場上,處處透著學問,就說敲門,門敲重了,容易引起領導的反感,敲輕了,領導聽不見,敲得急,顯得不穩重,敲得緩,又容易被領導誤認為敲門之人架子大,不把領導放在眼裡。
所謂細節決定成敗,從一個細微的敲門聲中,就可見一斑。田正民清楚,劉東平這是在給他做示范呢,對劉東平時時處處的教誨,田正民十分感激。
“東平吧,快進來。”一個很有磁性的聲音傳了出來。
劉東平推門而入,田正民緊隨其後,他心想,這華春書記跟其他領導還真不一樣,只聽敲門聲就知道來者何人,難道,這兩聲敲門,是劉東平和華春書記約定好的接頭暗號?這麽想著,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了,哪有什麽接頭暗號啊,剛才嚴志剛還說了,華春書記一直在等劉縣。
華春書記辦公室裡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沙發上和他並排而坐的,還有一位長得矮胖,一臉彌勒佛像的中年男人。
華春書記見劉東平和田正民走進來,笑著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說道:“東平快坐。”然後將目光定格在田正民臉上,問道:“這小夥子就是小田吧?”
劉東平依言坐了,微笑著說:“書記目光如電,他就是小田,田正民。”
田正民正在環顧著華春書記的辦公室暗暗稱奇,相對於縣老爺們那帶著暴發戶氣質的辦公室,華春書記的辦公室則多了些許的文化氣息。
那張兩米多長的辦公桌並不是實木班台,
而是實木與金屬混搭的,更顯得朝氣蓬勃,處處透著時尚的氣息。讓他這個初來乍到的下屬很是覺得眼前一亮。 辦公桌的對面並排放著兩張皮椅,那是專門給來這裡匯報工作的下屬準備的。辦公桌後面是一排滿牆的書櫃,書櫃裡面的書一看就是成套的,這也是領導幹部辦公室一個鮮明的特征,看不看另說,要的就是這個氣勢,證明了領導的博學多才。
放在辦公桌上文件略顯凌亂,說明領導一直在忙公事。辦公桌一側是綠色植物富貴竹和綠蘿,既簡單大方,寓意也很好,在溫暖如春的房間裡綻放出它們的豐姿。
書櫃裡一個雞蛋殼做的不倒翁吸引了田正民的目光,這又是什麽寓意呢?王華春自喻為官場不倒翁?結果距離田正民的想象也不遠了,殊不知,王華春在市委機關,確實有個綽號叫做“官場不倒翁”,意思是他在市委副書記位子上一坐就是六年,迎來送往了兩任書記、兩任市長,他卻能夠穩如泰山般屹立不倒,不得不說,在平川政治場上,是個不大不小的奇跡。
緊挨著不倒翁的是一套精裝版《中國經濟學年鑒》,這套圖書怕是省圖都沒有收藏了,如今在華春書記辦公室看到,讓畢業於經濟管理系的田正民一陣激動。
“正民……”劉東平見田正民發愣,低低的喚了一聲。
田正民猛然醒悟,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看見王華春的眼神微不可知的眯了一下,他心說:壞了,給領導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隨即迅速調整了一下頗不平靜的心緒,立刻說道:“書記好,真是不好意思,剛才走神了。”
卻見王華春爽朗的笑了起來:“哈哈,這年輕人有點意思啊,市委辦其他工作人員進了我這間辦公室,就像這間屋子裡有洪水猛獸一般,人人都噤若寒蟬。哪像這小子,進來後非但不緊張,那眼珠子,還顧得上滴溜亂轉,有意思,真有意思。”
王華春一連說了三個“有意思”,話語中飽含的深意怕是只有劉東平和當事人田正民才明白。
劉東平搖頭失笑,他笑田正民太沉著了,卻不知田正民心裡一直在打鼓,第一次直接面對市委副書記,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等王華春的話說完後,他才有機會觀察了一下王華春,從坐姿上看,王華春個子不高,約有一米七上下,從面相上看,年齡大約在四十五歲左右,消瘦的臉龐散發出紅潤的色澤,正民身體健康,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兩道眉毛稀疏卻不發散,高鼻梁,薄嘴唇,耳朵精巧,五官沒什麽特別突出的優點,但組合在一起,用句時髦話來說,叫做“和諧”。從氣度上看,久居上位者的氣勢凜然。
“王書記,您說笑了,其實,我也挺緊張的。”田正民又是一笑,似乎只有這尷尬的笑容才能掩蓋住內心的惶恐不安。
“哈哈……別緊張,放松些,我能吃了你怎的?怎麽樣翔宇,這小孩兒不錯吧?”王華春跟田正民說了一句後,又笑著問旁邊的中年人。
中年人點著頭,說道:“就像你說的,有點意思。”
田正民笑的更尷尬了,余光掃了一下周翔宇,突然生出了一個古怪的念頭:這樣一個彌勒佛似的人物當上了紀委書記,簡直就是對中國流傳了千年的面相學的一種極大諷刺。
王華春對劉東平說道:“東平,翔宇書記你熟悉吧?”
劉東平欠了欠身,說道:“周書記我自然是認識的,但領導不認識我啊。”
這位中年人便是人稱“笑面閻王”的平川市委副書記、市紀委書記周翔宇。據說,死在他手上的問題幹部,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他在跟人打交道的時候,從來都是笑眯眯的,一副人畜無害的良善表情,但對待違法違紀的幹部,不出手則已,出手必是殺招!由此,便得了一個“笑面閻王”的雅號。無論是市直機關幹部,還是各區縣領導,說起他來,無不是談之色變。
周翔宇對於臨下班之前王華春把他請過來說話的目的,是心知肚明的,對於鬧得沸沸揚揚的大華集團事件,可以說市委的每一個班子成員都非常關注,發生在陽泉的這一事件, 既關系到平川市各方面勢力的權力角逐,又牽連到省一級層面領導的權力爭奪,小小的陽泉縣政治局勢,已經到了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地步。
陽泉縣委書記常友軍和縣長劉東平不合拍,在市委領導這邊是盡人皆知的事情,常友軍此人的囂張跋扈,連市領導都一籌莫展,又無可奈何。劉東平是市委三號王華春鼎力支持的人物,在陽泉看似弱勢,實則手腕高超。
兩人的爭權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說實話,周翔宇是不大樂意介入到陽泉的政治紛爭裡面去的,但他和王華春私交不錯,對王華春背後站著誰自然也相當明了,關鍵時刻不幫忙有些說不過去。
再者,從事紀委工作的他,有著一種天然的對違法違紀官員的厭惡,紀委的工作職責是什麽?是查處黨員違紀的案件,做出關於維護黨紀的規定,受理黨員的控告和申訴,維護黨員的民主權利。
且不說他和王華春的私人關系如何,陽泉縣出了這麽大的黨員幹部集體貪汙腐敗案件,他這個紀委書記,就不能坐視不理。
“看東平這話說的,怕是你巴不得不被我認識吧,咱們體制中有句話說得好:進了組織部,年年有進步,進了宣傳部,混個油水肚。被我們紀委的人盯上了,呵呵……”周翔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笑的劉東平毛骨悚然。
“小田,你坐啊,站著幹嘛?我這裡又不賣站票。”王華春看見田正民依然矗立在面前,笑著開了句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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