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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軒》9華天啟錄――命定謠
  夢中人不醒,是被宿命牽絆,蒼穹空蕩蕩的,只剩下沉沉的黑

  ……

  很多年來,每當脊軒想起那個夢,心裡都忍不住的寒……

  夢裡夢外的人都撕心裂肺,有個聲音疾呼道:“我平生最厭惡的,就是牢籠!終有一天,我會踏平那裡,救你出去……”

  十二歲那一年,是脊軒進入學院的第一年,而那個夢,發生在【破晦節】的第二天。

  他的腦袋剛挨枕頭,便沉入夢裡,就像【天啟】時一樣。

  他夢到秦夢瑞也穿著破晦節的新衣裳,就像被魔鬼綁縛的漂亮公主,紅色裙擺蕩出森冷的孤獨,但她還是因為這份禮物而欣喜,她一個人穿著新衣在空蕩蕩的閣樓中轉圈,嘴角掛著甜甜的笑,而遠處的雲恰與她的長裙相契,火燒一般的紅。

  這是個沒有四季的地方,八座古堡戳天而起,戳進永久覆壓此地的雲層裡。所以,秦夢瑞的眼中,映不出六瓣的落雪,映不出盛放的瑤華,有的,隻是身上這件小小衣物,和脊軒送她的【風聲碑】。

  她高舉著風聲碑打量自己,像個孑然一身的人偶……

  脊軒站在她身後吧嗒吧嗒的掉眼淚,這甚至比他第一次見到夢瑞為鎮壓凶獸,向古碑獻血還要難過,那種悲哀,那種低落,讓人無所適從!

  忽然間,脊軒的眼前一花,秦夢瑞憑空消失了,一種奇異的墜落感包裹了他,不知墜向何方,似是墜向無底的深淵,眨眼的工夫,這種恍惚蕩然無存。

  脊軒依舊立身在這個閉塞的閣樓中,隻不過他赤著腳,穿著睡衣,絲絲冰涼從地面攀爬至他的腳面。在這個瞬間,夢境中所有模糊的棱角都變得清晰無比,所有的一切變得前所未有的真實。

  屋中什麽都不缺,隻是少了個穿新衣的秦夢瑞!

  “咚咚咚……”魔音般的敲擊聲適時響起,脊軒幾乎斷定,夢瑞正在這座塔底部的那間空曠大廳中。

  他局促的眺望窗外,只見彤彤紅雲下遠山如屏,看什麽,都像屏障。

  等候良久,不見秦夢瑞回來,脊軒猶豫了,孤獨感催逼的他不敢在這屋中久待。他開始自言自語的為自己壯膽:“不行,我要去看看她……”

  他從牆上掰下一枝火把,小心翼翼的穿過森冷的甬道,自那樓梯盤旋而下。

  火把逼走了部分黑暗,然而,空曠的腳步聲卻將黑暗無限放大,光亮照不清未知裡的蠢蠢欲動。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向下邁,隨著他的步伐,那傳自地底深處的敲擊聲似乎在遠遁,慢慢的越變越小了。

  脊軒終於踱到那懸梯底部,卻看見另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的盡頭,是一扇洞張的門,像惡魔的口器。

  脊軒知道夢瑞就在門後的大廳裡,但他根本不記得第一次來這裡時走了這麽久的路,他隻記得懸梯底部就是空屋。

  心裡的恐懼在嘶吼,但立在原地,火把終究會熄滅,他終於橫下心來,戰戰兢兢跨過門檻。

  火光照亮了空曠的大廳,大廳的正中央,立著那座詭異的石碑,高有一丈,石碑下酣眠著一團紅色的人影,蜷縮成小小一塊,讓人心碎。

  脊軒心裡顫抖著,高興又慌張,他撒開腿撲向那團紅色的人影。

  邊跑邊顫聲問:“夢瑞,你怎麽睡在這裡?”

  沒有回應。

  他的心隨著奔跑不斷沉墜,不同於夜探【青冥林】的那次,這回他揣著莫名的預感,而預感一片傷亂。

  脊軒跪坐在秦夢瑞身側,

大聲的叫她,“夢瑞醒醒,夢瑞回來,夢瑞別睡……”可是秦夢瑞用殘忍地沉默痛擊了脊軒的傷心。  空曠的屋子裡回音響起,反反覆複自黑暗中來,“夢瑞,夢瑞,夢瑞……”

  脊軒的眼淚忍不住的流,“她才十歲呀!”脊軒心想,“那麽小!”

  他在秦夢瑞的手中發現了沒有光芒的風聲碑,他伸手去取,可觸到秦夢瑞的手,一片冰涼。他慌亂的抓住風聲碑,想快點點亮。可夢瑞攥的太牢了,好像這碑已長在她的肉上。脊軒使勁奪,都沒奪下來。

  他隻好抬起夢瑞的手,衝著她手中的風聲碑和一口氣,柔和的光暈瞬間蕩漾開來將兩人包裹。

  在看清秦夢瑞的一瞬間,脊軒心裡的難過就像決堤的江,淹沒一方。

  秦夢瑞的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大紅色衣裳,可這衣裳上滿是濕漬,半個袖子都成了暗紅色,脊軒掰開夢瑞僵硬的手指,取出風聲碑,翻過她的手掌,只見血已凝固,那暗紅色的袖子,自然的血水。

  一縷頭髮被她抿在嘴角,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驚慌,靜謐又遺憾,那種遺憾,是殘存的孤獨。

  而她的氣息,微弱的如同風中的搖燭。

  脊軒的眼淚不由自主的砸下來,仿佛砸下碎瓣的心,那是孩子對孩子的憐憫。

  “夢瑞你怎麽了?睜睜眼!我好怕,我是脊軒,我來看你了……”脊軒手足無措的使勁搖著秦夢瑞,哪裡有半點回應!

  忽然他想到了什麽,抖作一團的手摸索著在自己全身上下探尋。

  “夢瑞,你別怕,我有靈丹妙藥……爸爸給我了靈丹妙藥,……玉露複神丹,我的小獸嘟嘟就是被……這丹藥救的!”

  可這薄薄的睡衣裡能藏什麽呢?他隻是不敢停下手,就像千千萬萬在絕望邊緣掙扎的人不敢放下那虛無的希冀一樣。他怕搜索靈藥的手一停,自己就會崩潰。

  “咚……咚……咚……“的敲擊聲再也聽不到,地底的惡魔似已遊向遠方,石碑上玄異的紋路中暗紅色的血跡尚能泛出部分光澤。

  “死“這個陌生的字眼驟然間衝進脊軒的腦海,他的意識被這個念頭瞬間擊的一片混沌,這個字本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孩子的腦海,可他偏偏知道了【阮沃才】長老死亡的事實。

  終於,在久久的徒勞無果後,脊軒咬緊牙關下了狠心決定帶秦夢瑞離開那個鬼地方,就像初次夢中見面時,素未謀面的脊軒牽起她的手,堅定的對她說“我帶你走!”

  他永生難忘秦夢瑞當時的反應,他看到她眼中盈盈的淚水流下來,眸光裡極深的喜悅與渴望奔湧如海水。那是脊軒從未見過的膽怯、喜悅與渴望,就像盲人驟然見到了最絢麗的光明。就像全世界都拋棄了她,有人撿起了她,而她隻是個牽線的人偶。

  風從脊軒的凝靈還蕩出來,托起了秦夢瑞。脊軒已不記得這古堡的出口在何處,可不論如何,都要先離開這裡。

  正當此時,一個空洞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脊軒清晰的記得那個聲音說:“天啟通神,卻夢入鬼域!有意思,有意思!”

  脊軒猛然間呼吸一窒,豁然轉身,卻看到兩張陌生的臉,一男一女,以鬼自居。

  脊軒記得自己看到了他倆的臉,卻絲毫不記得他們的容顏,甚至連他們是老是少都辨別不出。

  他在悲中忽見有人來,不假思索的張口呼救道:“救救夢瑞!”這一句懇切的求援,耗光了他所有的氣力。

  對面的女人不理他,轉頭問男人:“夢入結界?怎麽做到的?”

  男子說:“《九華天啟錄》中載,‘天啟或通神!’”

  那女人聽了一句,就已恍然,不再言語。

  脊軒再次嘶聲呼救:“救救夢瑞!”

  那男人問他:“你想讓她活?”

  脊軒使勁的點頭,不知如何動作才能表達這種渴求。

  他問脊軒叫什麽名字,脊軒如實回答說,我叫脊軒。

  男人愣一愣,笑道:“撞破老九陣法的孩子?有意思!有意思!”

  他又問脊軒,你是她的什麽人?

  多麽傻瓜的問題,如此的明顯,脊軒顫聲告訴他,她是我的朋友。

  他聽後開始張狂的笑,那笑聲中夾著不可置信與酣暢淋漓,似乎他從未如此暢快的開懷過,但笑著笑著,他的聲音中透出一股惡毒與可憐,這是怎樣一個複雜的人啊!

  他笑罷問,你傷心嗎?

  脊軒胸中燃起熊熊的怒火,是那種被人踩著脖頸的屈辱。這比他所聽到過的任何問題都要傻!

  但他懦弱的點頭。

  男人又開始笑。

  脊軒對男人的恐懼突然被極度的厭惡所壓製,他站起來,對奄奄一息的秦夢瑞小聲說了句,我們離開這兒,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並不能回應他,脊軒隻是自己給自己壯膽。

  他奔跑起來,調動靈川中所有的風,平穩的拖著秦夢瑞奔跑。

  重重疊疊令人絕望的黑暗,如同密不透風的被子壓在一個夢魘之人的身上,連頭頸都包裹了,他在窒息中痛苦掙扎。適才風聲碑圈出的光明,因為那倆人的到來,重新敗退於黑暗下。

  沒跑幾步,那個鬼影樣的男人攔住了脊軒的路。

  他移動起來毫無聲響,忽然就出現在了脊軒的面前。脊軒壓抑的心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恐懼逼得差點吐出來。

  那個女人默默的跟在他背後,像他的影子。脊軒調轉方向再跑,眼淚就順著臉頰向下滑。

  他要趁著這股橫生出來的野勁,帶著夢瑞逃離這個鬼地方。他持著這樣淺顯的信念奔跑,奔跑。

  可是那個人再次擋在他面前,脊軒看不清他的容顏,但是卻能看清他在笑。那詭異的笑!

  他再逃,再轉身,可是男人的身影是個無所不在的牢籠,困住瘋了的野獸。直到最後一次,躲無可躲,脊軒拚勁全力,用風招來一把木棍,調動所有魂力,使起千岩競秀的槍法。

  那是他第一次衝著真人揮刃,卻出乎意料的決絕,可決絕並未起到作用,木棍在未接觸到男人的身子前便已凝在半空,像是凍進了冬日的玄冰裡。

  脊軒在絕望中想起幻舞訣,踩起蹁躚的舞步,施展淺顯的幻術。在他二人眼前築起一道牆。

  可是這堵牆在築起的頃刻化為一團霧,那人隔著霧氣衝脊軒笑,詭異的輕聲讚一句:“這個舞蹈真好看!”

  多麽惡劣的遊戲,非要折磨的人精疲力竭。

  終於,他們讓開了路。

  脊軒不可置信的背起秦夢瑞,步履蹣跚尋找這古塔的出口,風聲碑的光芒是他唯一的依靠。

  和天啟時那次一樣,這次還是不知不覺,他們莫名其妙繞出了古堡。

  天邊的彤雲如閃動的火光,火光裡焚燒著一方頹唐的世界。

  脊軒忍不住要發出勝利的啜泣,可是他不能,他必須帶著夢瑞逃出這片山嶺,才算安全。

  四野再起人聲,這人聲往複穿梭在脊軒的耳畔,比那地底深處的魔音還要恐怖,他們邪笑著呼喚夢瑞,呼喚一個將死的女孩回到牢籠。

  脊軒帶著夢瑞環繞著高塔潛行,卻最終被逼到一個角落。人聲漸近,那逼人發狂的呼喚,像毒蛇吐著信子,不懷好意。

  多麽的不甘呐!他將手搓熱暖著夢瑞冰涼的手,淚水抑製不住,一切都無能為力。

  可就在這時,那對男女又出現了。

  男人輕松道:“需要幫忙嗎?”

  脊軒抹掉眼淚,可精神已然奔潰,無奈的再次使勁點頭。

  “要我做什麽?”男人愉悅道。

  脊軒嘶聲求他:“把我們藏起來,別讓那些人找到夢瑞,救救她!”

  “藏起來?”他的聲音銳利如刀,似乎脊軒不敢應聲。

  “藏起來?”他再次重複,仿佛“藏起來”三個字絞痛了他的心神,剖開了他的心,那頃刻間燃起的憤怒,連瘋子都望塵莫及。

  脊軒鼓起勇氣抬頭看他,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半晌後男人才平息了怒火,一字一句面無表情的道:“我平生最討厭,藏起來!如果你不喜歡這些人,你大可將他們從這世上,抹掉!”

  說著,他大袖一揮,一股狂蕩的烈風帶著濃重腥氣四散開來,厲嘯慘叫此起彼伏,不一時,萬籟俱寂。

  脊軒恍惚中看到一種未曾見過的枯萎,仿佛大片花海在眼前瞬息凋謝。那時他不知,這枯萎的,正是生命。

  他環視戳天而起的八座古塔和沉沉的彤雲,無比懷念外界的日光,可惜這裡沒有,秦夢瑞的身體在陰雲之下逐漸變冷。

  男人看著慌張實據的孩子,忽然間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問脊軒道:“我有個法子可以救她,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得耗費你的大半生機和命魂,來為她【渡生】,你願意嗎?”

  “當然願意!”脊軒脫口而出。

  脊軒的回答似乎再次絞痛了男人,他玩味半晌後又開始笑,那是一個孤鬼的譏笑,笑中隱藏著至深的憤怒、殘忍、與嫉妒。

  她身後的女人開口了,聲如寒冰的問:“你要夢中獻祭?”

  男人隻是笑,卻不接話。

  女人繼續道:“這樣傷人傷己,會損你兩年的功力,你大可不必!再找一個這樣血脈的‘門把手’催壓【肇刑】,並非難事,這小丫頭氣數已盡!”

  “大可不必?有意思,有意思!哈哈,哈哈。”

  男人仰起頭來,聲音冷冽。隨後又低下頭來,成了悲憫之聲:“為什麽不成全一個孩子呢?為什麽不呢?”

  話音未落,又偏頭對女人語調平和的說:“看看這孩子長大之後會不會後悔,渡生之後,他最多還能活十年,既然他肯為小丫頭續命,他死前讓他們見一面,會是怎樣的結局?……”

  脊軒聽了幾句,悚然心驚,片刻之間,一個人的情緒和語調的反差竟然如此之大。

  ……

  之後的故事脊軒一般不願回憶,但他深深記得那個孤鬼樣的男人說過的幾句話。

  他自言自語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那麽,可恨之鬼也必有可憐之處,不是嗎?”

  他仰首向天說:“為什麽不成全一個孩子的願望呢?為什麽不成全呢?這樣才有趣啊!”

  ……

  那女人反駁他:“天啟通神,這孩子居然通到此處,不是命運是什麽?像你的半生,我的半生,不是命運是什麽?”

  他轉身衝那女人嘶聲道:“篤信命者皆弱者, 你信命?哈哈,你信命?”

  後來,脊軒分不出他說這些話時在哭還是在笑,總之那聲音中的夾雜的悲憫與張狂,邪惡與哀傷,輕蔑與痛楚。都在人心中炸開驚懼的種子,讓恐慌蔓延成災。

  天邊蕩著沉沉的雲,彤彤烈日被遮擋在想象之外。脊軒的意識開始模糊……

  記憶的最後是一場古老又漫長的獻祭,幻覺裡牛鬼蛇神盤踞在他的四周,跳起歡快的舞蹈,它們的身體忽遠忽近。

  同時,脊軒能感覺到,那詭異的男子,也在承受某種痛楚,可他在痛楚中發出心滿意足的笑聲,就像以痛楚為宴的惡鬼。

  他聽到男人在唱歌,歌曲的名字叫什麽《命定謠》,前面聽不懂,後面幾句卻是兒歌:

  “飄啊飄,搖啊搖,一輪彎月掛眉梢……”

  接著,脊軒看到,天空中有一種鳥在為世人悲鳴,它們的羽毛散落四方。他從不曾見過它們,卻知曉它們的名字――【居壤】。

  那時他還不知,夢中人不醒,是被宿命牽絆。

  注:

  【天啟】:魂術師一種開啟天賦的儀式。

  【破晦節】:紫微霄德域一大傳統節日,為紀念平息四凶獸之亂。

  【肇刑】:紫微霄德域上古四大凶獸之一。

  【風聲碑】:脊軒父親贈與脊軒的寶貝,能照透黑暗,後文有詳述。

  【九華天啟錄】:一本記錄天啟與龍蟄(天賦)的奇書,後文有詳述。

  【居壤】:紫微域一種傳訊的神鳥,後文有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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