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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軒》第21章:越牢籠,生而逢過客
  “咚……咚……咚”的敲擊聲從地底傳來。

  恐懼感像冰涼的水,從頭淋到腳。

  脊軒驚疑的東張西望,他透過楓年木的窗子望出去,幾座古堡環繞在周圍,拱衛王都般包圍著他們所在的這座古堡,他並未見過古堡,所以他以為這些都是形狀怪異的塔。

  這時秦夢瑞站了起來,她從床角抽出一把小刀,舉起玉牌,上面寫著“別怕,跟我來!”

  秦夢瑞帶著脊軒打開鐵門,鐵門後是一條燃燒著火把的甬道,可是脊軒仍舊覺得黑暗。

  “咚……咚……咚地敲擊聲讓人頭腦昏沉。

  脊軒捧著風聲碑故作堅強,秦夢瑞擋在他身前,牽著他往前走。

  脊軒在心裡安慰自己:“這裡是她家裡,她自然不害怕。”

  甬道盡頭是階梯,層層疊疊盤旋而下,通向未知的領域。

  脊軒並不想去,但他又不敢獨自返回到房間。此時的他才發覺自己不知是怎麽來到那間房屋裡,他想不起之前自己在做什麽,而初到那間屋子時,他打量四周環境,竟然麻木到沒有一點害怕。

  他們沿著階梯一路向下,很快就到了旋梯的盡頭,眼前出現一扇玄黑的大門,秦夢瑞伸手推開門,隨即進入門後的房間。

  脊軒高舉起風聲碑環顧四周,光芒照亮四壁。空曠的房間,簡直像個醜陋的大廳。

  震撼的敲擊聲從腳底傳上來,連地面都在抖動。吵雜的聲音由遠而近,越來越響亮。

  秦夢瑞拉著脊軒朝房子中央走去,脊軒已兩股戰戰,可還是硬著頭皮強撐著。

  房屋的中央立著一塊古樸的碑,高約一丈,他們站在離碑五步開外,碑側坐落著一尊石“天祿”。‘天祿’是紫微赫赫有名的神獸,象征著究極之力。碑上有液體正在汩汩的流動著,咚咚的敲擊聲就從碑正下方傳上來。

  脊軒看向秦夢瑞,只見她神情淡然木訥,還透著絲絲厭惡,卻並無驚懼之狀。

  他不禁心中一定,轉頭細看那碑上流淌之物,頃刻間嚇得魂飛天外。只見那碑上汩汩流淌著的是暗紅色血一般濃稠的液體,液體順著碑刻的紋路浮動,絲毫不見凝固的跡象。脊軒嚇得連退幾步摔倒在地上。卻見秦夢瑞從容地拿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看到這些,脊軒渾身打了個寒顫,汗毛都豎了起來。

  秦夢瑞一隻手舉起玉牌轉過身,玉牌上寫著“別怕!”。

  脊軒閉眼不看,可是越覺得害怕,只有睜開眼睛。

  秦夢瑞將小手上的血盛進一個玉瓶中,血液晶瑩,像是有螢火蟲藏身其中。她拿著積了滿滿一小瓶子的血液,然後走到離碑三步之外,使勁地將瓶中的血液灑向了血碑。

  血碑頓時沸騰了起來,“咚咚”地敲擊聲更大了,此刻還夾雜著某種生物的吼叫聲,這種吼叫聲像是低沉而攝人心魄的長吟,脊軒惶恐地捂住耳朵。

  不一會兒,碑文亮了起來,血碑漸漸安靜下來。

  “咚……咚……咚”的敲擊也漸漸遠去,蠢蠢欲動的邪惡終於被壓製了下去。

  “那是什麽?”脊軒拉著哭腔惶恐地問道。

  “鎮壓妖魔的血碑!”秦夢瑞舉著玉牌連連揮手,玉牌上隨即出現一行行字跡:“聽說這座碑下鎮壓著妖魔,我的血液能讓它們沉睡。”

  脊軒看著這個聽故事都會哭的小女孩,此時卻舉著玉牌全無畏懼,而前一刻講故事時還英姿颯爽的自己卻已經哆嗦著站不起身子,便覺得自己才是置身在故事中的人。

  脊軒索性坐在冰涼的地上問:“難道你不害怕?”

  秦夢瑞無聲地笑了。她也盤坐下來,玉牌上顯示著:“我又不曾見過妖魔的樣子,為什麽怕呢?”

  脊軒一時語塞,心裡想到,為什麽要見過才怕呢?這世上,不是每個人生來都畏懼妖魔鬼怪的?肯定是秦夢瑞從未聽說過那些妖魔吃人的可怕故事。他在思索是否要給她講幾個妖魔的故事,讓她今後防備,但轉眼一想,還是算了吧,如果他走了之後,秦夢瑞又是一個人呆在家裡,難免害怕,有的事情不知道反而不怕。

  脊軒想到自己要走了,立馬站了起來說:“好了,陪你玩了這麽久,我該走了。”

  說完之後,便轉身離開,他以為秦夢瑞會跟上來送送自己,可是上階梯時卻未聽到身後的動靜。他高舉風聲碑,轉過頭一瞧,只見秦夢瑞攥著玉牌默立著目送他,身周是冰冷濃稠的黑暗。此時的她站在黑暗中,竟然顯得那麽孤獨、那麽弱小。

  脊軒心頭驟然一痛,他忽然想起那天邊飛過的一隻孤雁,他覺得自己就像那隻雁子,只是一個‘過客’,偶然的點進了秦夢瑞的生活中。片刻之後,雁子便會融入天際之間,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正如過客就要遠行,孤獨者卻留在原地。

  “以後我會常來看望你,到時候再陪你玩!”脊軒耐不住這樣的寂靜,出言安慰秦夢瑞,但這話說出來,他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脊軒以前跟任何人說這句話自己都會深信不疑,可是唯獨這回,他卻懷疑起了自己說的話。他覺得這個“常回來看望你”的許諾很可能不會實現了,他不想再來這個陰暗恐怖的地方,何況連這是什麽地方都不知道。他只是堅信一旦走出了這個石堡,他就會回到家中。

  脊軒看到夢瑞微不可覺地點點頭,自己心裡卻漾起內疚,仿佛整個世界都拋下了她,於是他轉身跑回去,拉著秦夢瑞的手。他決定陪她回到房間,再講幾個好故事哄哄她,然後再走。

  可當他去牽著秦夢瑞的手時,秦夢瑞充滿著喜悅與渴望,淚水如同奔湧的海水,仿佛瞬間淹沒了脊軒。但他並沒有上前溫柔地問候”怎麽了?為什麽哭了?“而是拽著她的手斬釘截鐵地道:“我帶你逃走!”

  被惡鬼吞噬的體無完膚的秦夢瑞默默地點點頭,興奮的淚水似斷線的珠子從臉上又滾落下來。

  淅淅雨中隱伏著電光,電光如龍,撕裂道道黑暗,隨時準備撲擊出去碾碎天際的一切。

  秦夢瑞快活得像是一隻翩躚飛舞的彩鸞,張開羽翅,在飄搖風雨中起舞,脊軒帶著她穿越雨幕。

  從現在的每一刻起都是逃亡,兩個孩子推開了古堡厚重的大門,鬼眼在黑暗深處閃爍著。

  不知為何,他們剛出古堡,脊軒就感到四面八方都有人追趕而來。

  他們在盲區穿梭,在風雨中穿梭。

  脊軒緊緊地握住秦夢瑞的手,繞過中央古堡四周的七座附堡,他並未發覺自己的運氣好到能每每躲開間不容發的搜索。他的感覺太準了,他感到靈魂波動著,從任何方位趕來的人都無所遁形。

  秦夢瑞惶恐不已,舉玉牌問:“我們為什麽這樣逃走?以前我逃走,總有叔叔老伯追來,我會不知不覺地睡過去,醒來後,發現自己會呆在屋裡。老伯告訴我,外面盡是妖魔,吞噬世人的心,正是因為我獨自外出,才每每被妖魔迷倒,而他們次次救我,送我回屋裡,隻讓我每天耗費點自己的血,能使最乖的妖魔沉睡。”

  脊軒看到秦夢瑞說這些傻話,痛心道:“你那些叔叔伯伯才是壞人啊,鬼怪沒有乖不乖的!我們要躲避的正是這些壞人!”

  雨簾刷刷而下,八座古塔外不遠處便是山坡,脊軒拉著秦夢瑞瘋跑,濕透的衣袍貼在身上,他們開始爬山。

  身後傳來了飄渺的喊聲:

  “夢瑞,快回來。”

  “夢瑞,你在哪裡,你這傻孩子,山裡的妖怪會吃了你的。”一個和藹老者的聲音。

  “告誡你多少次了,不要亂跑。”一個慈母般老婦人的聲音。

  “又淘氣了,嘿嘿,這回找到你看我剝了你的皮。”一個尖聲怪笑男人的聲音

  ……

  脊軒聽著這聲聲呼喚與告誡,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他感覺到,他們不是些慈眉善目的老人,依稀是磨牙吮血的惡魔。

  惡魔獰笑著從秦夢瑞離開古堡的那一刻起,就從四面八方圍攏,等待著兩人撒腿跑開,然後再抓他們回去,似乎是在做老鷹逐放兔子的遊戲。

  秦夢瑞仿佛是個破繭的蛹,掙扎著撕破繭,卻並未化作蝴蝶翩翩飛翔在自由的花叢中,她依舊拖著臃腫的身軀,在茂密的叢林中,在重疊的牢籠裡艱難地爬行。

  脊軒將風聲碑熄滅了塞進懷裡,叢林的黑暗無邊無際蔓延開去。他在黑暗中當先辟道,奮不顧身地穿過一個個荊棘叢,衣袖早已被鋒利的樹枝劃成碎片,臉上、胳膊上也是道道刺痛,但他全不在乎。

  他們終於攀上了山頂,雨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一輪孤月升了起來,格外的皎潔。

  山的背後還是山,綿延不絕的群山!

  脊軒從未如此厭惡群山,它們就像動物牢籠上的柵欄,將萬物隔絕在外。他多麽希望站在山巔,放眼下望就有一座近在咫尺的小城,最好是像嘉穎一樣的城。他就可以拉著秦夢瑞瘋跑著到城郊的家中,讓爸爸為夢瑞接風洗塵,做一頓豐盛的晚宴,然後大睡一覺。第二天,他就能帶著秦夢瑞在城中逛街,給她看書畫舫,文人齋,客棧酒樓,甚至兵器鋪、丹藥房,還有形形*的擔貨郎。縱然是沒有父親的小鎮也好,他也會給秦夢瑞買一些爽口的小吃,有趣的玩偶,即使他身上沒帶錢,也可以用父親給他的那個半瓶靈液做交換,而如今這些幻想,卻被這無情的群山砸得粉碎。

  一股噴薄的怒火衝上頭頂,脊軒咬牙道:“繼續跑!”

  他決心將秦夢瑞帶出這裡,即使翻越群山萬壑。這是十幾歲少年少有的決意。

  可是,秦夢瑞卻站在原地不動了。她靜靜地仰望著那一輪孤月,眺望著那被月華覆蓋的群山,陶醉而又神往,平和而又滿足。

  脊軒怔怔地呆住了,他看著秦夢瑞滿足的神色,心中悲喜交集。隨即他醒過神來道:“這有什麽好欣賞的!今後還有好多東西等你看呢,爸爸還會教你寫字畫畫,快跑!”

  秦夢瑞搖頭指向前方,脊軒見到一群人從他們前面的山麓趕來,月光圈出他們的輪廓。

  其實,脊軒的靈覺早就告訴他四面八方的人包圍了這裡,然而他存著僥幸,希望能躲過這一劫。

  “我們躲起來吧!”雖說來不及了,脊軒還是這樣說。

  秦夢瑞呆站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脊軒第一次流下眼淚。

  孩子、絕望者、孤獨客的淚水就是格外的多。

  秦夢瑞舉起玉牌:“老伯對我說‘每個人都活在牢籠裡,每個人也都活在哀傷裡,所以沒必要掙扎,沒必要難過。’”

  脊軒睜大眼睛,不相信這樣的話被一個比他還小兩歲的小女孩牢記。

  他搖著頭憤憤地大聲道:“不對,不是他說的那樣子,我爸說,只有惡鬼該呆在牢籠裡,你的那個老伯不是好人,離開這個地方!”

  “拿著這個!”說話間,脊軒從懷裡掏出已經熄滅的風聲碑,使勁塞入秦夢瑞的手裡。

  “從現在開始,風聲碑是你的了!你呵一口氣,它就會發光,當它發光的時候你就不怎麽害怕了。”

  秦夢瑞深深地看了脊軒一眼,她眼中沉靜的喜悅讓脊軒失神,這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

  二人不再逃跑,並排坐在月華如水的山頂上,四面人的叫喊聲迫近……

  竊竊私語響在耳畔,脊軒恍恍惚惚地睜開了眼睛。

  ‘天啟’結束了,光暈消散。

  他似乎從深水中透出呼吸,漸漸地適應了周遭的環境,山巔月景還未散盡。

  脊軒心想,難道這一切都是‘天啟’時候的一場夢?

  “怎麽哭了?”林燭照站在鼎邊關切地問道。

  脊軒神智恍惚,以為眼前站著的人就是秦夢瑞,他喉嚨中哽著無數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很多子級弟子瞅著淚流滿面的脊軒竊竊私語。

  耿迪已經從鼎中出來,他自己也面如重棗,卻指著脊軒開心地笑道:“脊軒,你的臉紅撲撲的,好像一隻被蒸過的螃蟹。”

  林燭照笑道:“這話勁旭已經說過了,先扶脊軒出來吧!”

  勁旭、耿迪跑過來,三兩下將脊軒從鼎裡揪出。脊軒腿腳發軟,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卻完好無損,沒有哪裡被荊棘刮破,但疲憊卻席卷了全身。

  他喉嚨中乾澀得像火烤一樣,嘶啞著勉強道:“有些不舒服,讓我緩會兒。”他不想讓朋友們覺得自己是愛哭的小孩。

  勁旭在一旁煽風點火開玩笑:“夢見老爸打屁股了唄,夢裡哭的哇哇叫!”

  林燭照瞪勁旭一眼,岔開話題對脊軒、耿迪道:“快試試你倆的‘龍蟄’是什麽?”脊軒還沒動作,林燭照的驚歎聲就響起了:“哇!控火術!”

  脊軒扭頭一看,只見一縷火苗從耿迪的手心噌噌地往上躥,耿迪興奮得想跳起來,手卻不敢動。

  勁旭砸咂嘴道:“不錯嘛,等你熟練了控火術,本年度學院的丹壺賽豈不是如魚得水!”

  “哈哈!”耿迪喜出望外得笑了兩聲,手腕一翻,眨眼間,勁旭的頭髮就被點著了。

  “啊……”勁旭慘叫,脊軒撲了上去,啪啪兩下撲滅了火苗,可勁旭的一大片頭髮已經變作焦黃。

  耿迪兩手搖著,兩個火團在手心中晃動,慌張道歉:“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林燭照連忙道:“先把火熄滅了再說!”

  耿迪纂手,火苗消失。

  勁旭憋紅了臉,氣得咬牙切齒。

  脊軒嘶啞著聲音開口打圓場:“沒事,剛學會,難免有生疏……”

  話音未落,隻感覺腳下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就不醒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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