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問這世上最耀眼的是什麽,答案,是血的顏色。
那也是火的色彩。
目之所及,充斥腦海的皆是灼熱的赤紅。甚至連閉上眼,那鮮血般的殷紅仍是揮之不去。
如影隨形的紅帶來了灼熱,自己彷若砧板之魚,任人炙烤宰割。
他痛苦地低吼一聲,那一點呻吟聲立馬便被烈火所吞噬。身體,已然被淹沒在這熊熊烈焰之中。
常人難耐的酷熱,還有蝕骨剜心的劇痛倒還能勉強忍受,令他不禁發出陣陣嘶嚎的是無休止的絕望。
之所以絕望是因為他恨!
恨命運的不公,將他一拳打倒在地,也恨自己此刻遭受的酷刑,天火焚身,痛不欲生。
像被看透了一般,忽然一聲音從九天外響起,震耳欲聾,“嗡”地回蕩在他的耳邊,字字誅心。
“恨,也沒用,這是你的宿命。”
宿命?何為宿命?
聞言他不禁狂笑起來,笑聲在紅色烈焰中顯得分外可怖,連那聲音都已沉默。
他不服!以手為劍可誅天地,以口為鍾可震八方,區區一場火,就想燒了他麽?心念至此,不禁想要再大乾一場,不攪得它個天翻地覆誓不罷休!
只見他一個怒吼,刹那間熊熊天火也被他的熏天氣勢震懾得矮了半截。正欲一個翻身掙脫桎梏,猝不及防地卻被九天外突如其來的一雙大手擊倒在地。
受此重創,早已精疲力竭的他噗地噴出一口鮮血,忽地眼前一黑,昏厥了過去。
沉吟半響,雲層之上傳來另一個淡淡的人語:
“看來終究還是個威脅。”
先前那聲音再次響起,語帶譏諷,回應道:
“何妨?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流火七月,本應是驕陽似火的季節,卻無端端下起了雪。
遠處有一人絕塵而來,白衣白馬,風塵仆仆。
他已連續縱馬馳騁了三天兩夜,幸而這是從西域之境獲得的踏雪神馬,不然以普通馬兒的體力,恐怕早已口吐白沫身亡。
盡管如此,白馬和馬上的人兒一樣,早已疲憊不堪,此時隻是一齊在咬牙勉力強撐。
馬上那人忽而看見空中下起了綿綿不絕的雪絮,不由得拉緊了手中的韁繩,終於停了下來。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一片晶瑩剔透的雪花落在了他的指尖。
皺眉低頭嗅了嗅指尖,聞不出任何異樣。但七月飛雪,總是詭譎得很。
一念至此,他的心向下沉了沉,抬眼望向了遙遠處依稀可辨的冼罪山,山峰險峻,峰巒陡峭,一根山柱直插雲霄。
心底的不安迅速滋長,雖然不明所以,但憑借著敏銳的直覺,隱隱發覺世間一場雷雨將至。
不過,縱使風狂雨大,前方是刀山火海又如何?他已下定決心要去闖上一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不敢再有片刻耽擱,他輕踢馬腹,發力前行。
不眠不休追趕的目標,正是遠處的那座大山。
冼罪山下。
一個皮膚黝黑,頭上長角的男人望著天空飄飄蕩蕩的雪,不由得撓了撓頭。
他叫蠻子。蠻子覺得這雪下得奇怪,可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他轉身後就決定不理會這事了。世上時刻發生許許多多的怪事,若要都理會的話,他怎麽管得過來?
畢竟這是在三界邊緣的冼罪山下,翻過這座山,他就能看到傳說中的神了。
雖然他很想見到人人口耳相傳的神究竟長什麽樣,
但眼下他有更要緊的事要去做。 現在,他正站在渡河前,河裡有一隻碩大無比的蛟龍。他不知道自己已在河邊的矮樹叢裡呆立了多久。
身上隻有一柄短刀,此刻被他緊緊攥在手中,因為太過用力,指關節已經發白。盡管在來之前,他已經設想過無數次面對巨龍的情形,但真見到的那瞬間,原先的計劃反而全被拋諸腦後,腦中隻“嗡”地一響,剩下一片空白。
按照原來的作戰計劃,他應該要偷偷貓身躲在木叢中,然後趁蛟龍不備,尋機會跑上山。
但此時此刻,望著蘇醒的巨龍那龐大的後背,他不僅忘了躲藏,甚至連挪動腳步的勇氣都沒有,仿佛雙腿被灌了千斤重的鉛。
他很想拔腿就跑,跑得遠遠的,離開這隻龍,這條河,遠離冼罪山,翻過另一座山,跑回百裡之外的家裡躲起來。
但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想到了家中臥病在家的老爹,鼻子裡吊著一口氣等他回去。
正當他心中天人交戰,苦苦掙扎之際,忽然就離他幾尺外的一棵大樹上發出了一道短促的笑聲。
樹也會笑?蠻子疑惑地望去,原來樹上坐著一個啃著蘋果,笑意盈盈的少年正望向他。
該死的,肯定是自己太緊張了,居然沒發現這裡有其他人。
蠻子登時臉色通紅,雖然他本就面黑,臉紅也不易察覺,但自己呆立在這兒的傻像肯定被他看到了。
蠻子羞愧之際,竟一時忘了那條龍。就在此時,那龍仿佛感應到了什麽,突然緩緩轉過身來。
這是一隻渾身布滿紫紅龍鱗的蛟龍,頭有須角,體積極大,數十丈高,不怒自威。此時正用一雙銅鈴大的眼睛,冷冷地瞪著眼前這個頭上長角,看起來呆傻至極的陌生人。
猛地被龍瞪著的瞬間,蠻子的呼吸都已停止。想逃跑的念頭又躥了出來,哪怕是滾著也好,但身體卻根本不聽使喚,他還未發現自己已經處在極度的恐懼之中。
發現了陌生的入侵者,那條蛟龍似乎冷哼了一聲,然後反應極快地將巨尾一甩,直直便朝他打來。直到一股勁風迎面襲來,蠻子這才反應過來,急急忙忙在地上連滾帶爬才倉皇躲過。
還未等他直起身來喘息片刻,那龍低吼了一聲,震得是河邊的樹木亂顫,河水翻滾。它不由分說又是一個擺尾, 來勢洶洶,力道凶猛,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置這個可惡的闖入者於死地。
蠻子心中叫苦不迭,不知自己怎地如此倒霉,居然會碰上了傳說中守山的惡龍。但眼下保命要緊,他來不及細想,又是一個狼狽的姿勢在地上驢打滾了幾圈才僥幸逃脫,顧不上這姿勢是否難看至極。
見這個笨頭笨腦的人居然接二連三僥幸逃脫了自己的攻擊,巨龍顯然大為光火,它猛地揮舞著碩大的利爪朝蠻子狠狠抓去。那龍爪極粗大,似布滿了粗礪,指尖又極其鋒利,像極了利刃。
事已至此,蠻子隻好放棄了掙扎,閉上了眼睛,打定主意聽天由命。
“砰”地一聲響,驚得他慌忙睜開了眼,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居然還完好無損地站在那兒。而不遠處則佇立著那個樹上的少年,不知何時他已從樹上下來了,還手握著一柄短刀,顯然剛才他就是用手中的那隻短刀擊退了巨龍的攻擊,在千鈞一發的時刻救了蠻子。
能夠死裡逃生,那一瞬間蠻子高興得幾乎要流下淚來。但他還來不及開心,那條龍明顯被這一再的失手氣得惱怒至極,它抻直脖子狂吼了一聲,紫紅色的龍鱗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金光,看起來竟有一種詭異的美感。若不是此刻它正在發怒,或許蠻子會覺得眼前的畫面相當震懾人心。可惜的是,眼下蛟龍的吼聲震天徹地,在它的震怒之下冼罪山仿佛都微微地搖晃起來,一些沙石簌簌地從山上滾落而下。
蠻子大驚失色,糟糕,龍發怒了!此刻他的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