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月明既死，他的爪牙們也就樹倒猢猻散，哄鬧一陣跑了個精光。旁邊那位精明的叫花子虱子公滴溜溜轉動眼珠，眼瞅著“乞丐入內分文不收”的木牌，抄著手蹩進那家茶館，衝小兒吆喝道:“小二哥，給丐爺上一壺上好的龍井，外加一碟花生米。”那掌櫃的和跑堂的夥計劫後余生，又見門外那位丐爺還沒離開，哪敢怠慢，片刻便用紹興的紫砂壺泡上嫩尖的龍井茶，又盛了一大碟子油酥焦黃的花生米，放在那老乞丐面前。　　兩顆花生米沒吃完，便聽見門外一陣稀裡嘩啦吵吵鬧鬧的聲響，虱子公扭頭從門縫向外看去，卻見自東來了一大幫子人，為首之人是一個光頭，甚至連眉毛都剃地精光，手裡拿著一根大腿粗的鐵棍，正是這一片的土皇帝，楊天，天爺，又稱天老爺的。

　　“天爺幫來了，掌櫃的還不趕緊關門，一會兒他們是要打起來的，可別濺咱們身上血。”虱子公提醒道。掌櫃的聞聽後連連點頭，吩咐夥計們將門閂別上，又找來桌子頂上這才放下心來，與虱子公一起趴在窗後通過窗縫往外仔細觀瞧。

　　那楊天帶領了百十口子手拿刀槍棍棒來勢洶洶，可是剛到沈石的練武場便看到一人躺在地上，楊天的手下上去看了看卻是上官月明的屍體，不禁怪叫道:“天老爺，不好哦，甥少爺被人殺死了。”

　　楊天哪裡肯信，開口罵道:“胡說八道，甥少爺怎麽可能被人殺死?天橋這塊地方誰有這樣的膽量?”那人見楊天暴怒，不敢言語，默不作聲地退縮到一邊。

　　楊天走上前去，那張黑臉陰的跟要下雪似的，目光閃爍不定地往地上看去，顯然他不願意承認剛才手下所發現的事實，可是雪堆裡那位兩眼圓瞪死不瞑目的不是他的親外甥上官月明又是哪個?楊天臉部肌肉哆嗦了幾下，忽然像正被閹割的豬一樣嚎叫一聲，撲了上去，將屍體抱了起來，死死地摟在懷裡，發覺余溫尚在，不禁咬牙道:“是誰乾的?是哪個龜孫子乾的?”

　　沈石冷笑一聲，上前幾步，抱著膀子說道:“你家爺爺做的，上官月明欺凌弱小又企圖殺人，沈某看不過眼這才出手教訓了他一頓，可是這小子太不經打，沒兩下子就死翹翹了。”

　　楊天放下上官月明的屍體大吼道:“你胡說，這脖子上的刀傷深入骨質，若不是你刻意殺人，又如何傷成這樣?沈石，老子看你是條漢子，收容你，沒想到你恩將仇報，反過來想對付我，哼哼，你以為我天爺這些年在北京城是白混的嗎?”

　　沈石也不甘示弱，猛地將衣領撕開，露出前胸橫七豎八大大小小無數傷痕，大笑道:“楊天，你在天橋是給了我一個圈子，可是我沈某替你打打殺殺數載，一次次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可是你給我的是什麽?妻兒居住在潮濕陰寒的小草棚裡，我的兄弟們吃的是地瓜面秫秫糊，楊天，就算是對待大牲口也要吃點豆面之類的結實食物吧，可是，你是怎樣對待我們的?用到我們的時候讓我們衝鋒陷陣，分贓的現場卻從來沒有我們的影子，楊天，我們這些外來戶在你眼裡根本連牲口都不如，我不反你，對不起荊軻大俠的一世英名，不配做頂天立地的燕趙漢子。”

　　楊天大怒道:“沈石，你找死。”

　　“楊天，我是不是找死，你說了不算。來吧，沈某為了這一天已經等待了好久了。”沈石不怒反笑，拍拍手，只見那天橋北邊的草棚裡呼啦啦竄出一百二三十號人，雖然臉頰塌陷，瘦骨嶙峋，但個個精神抖擻，邁著細碎的步伐向楊天他們步步緊逼。

　　歐陽衝斜倚在牆角靜靜地望著眼前這火藥味十足的一幕，心中思忖:楊天人少，但那些打手都是見過血經歷過死神洗禮的專業打手，沈石雖然人多，加上他的徒弟一共有一百五十人，可是大多數都是不到二十歲的小年輕，實戰經驗不足，真正廝打起來恐怕佔不了多少便宜，如此混打一氣的最終結果只能是死傷累累，多少無辜的生命就此消亡，化作護城河畔一剖黃土中的累累白骨。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慘劇?還不是為了更好生存，兩個小集團產生了利益衝突，只要將這兩個小集團合並為一個大集團，那麽這一場劫難就可以避免，何樂而不為之呢?

　　正盤算著呢，那邊已經交上火了，棍子、鐵叉、砍刀、長矛叮叮當當響個不停，喊殺聲響徹整個個天橋，哀嚎聲、慘叫聲聲聲入耳，鮮血揮灑將白雪染紅，可謂觸目驚心。方小雅躲到一邊跺腳一邊哭一邊喊道:“鄉親們，都別打了，都別打了啊。”可她一個柔弱女孩子家家，聲音出口便被西北風和那些漢子的喊殺聲掩蓋過去，蒼白而無力，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方小雅連忙奔向歐陽衝，晃著他的胳膊哀求道:“我知道你有辦法的，快點讓他們停手啊，這樣會死很多人的。”

　　歐陽衝有意給她上一課現實而生動的哲學課程，便冷冷道:“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原本就是一件殘酷的事情，人善被人欺這個道理你必須明白。”

　　方小雅哭道:“歐陽衝，我知道人活著有時候是為了做人的尊嚴，可是為了這虛無縹緲的尊嚴就要犧牲這麽多無辜的生命麽?”

　　歐陽衝搖頭道:“不是單純為了做人的尊嚴，更多的是為了生存的權利，為了一個團體或個人更好地生活在這世界上，這本身是符合進化論生物哲學的，是優勝劣淘、物競天擇的叢林法則的集中體現。方姑娘，你必須適應這種殘酷的生存環境，只有這樣，你才能知道生存的真正意義是什麽。”

　　“歐陽衝，你這是為屠殺辯解，我沒想到你也是個劊子手，算我看錯你了，方小雅自不量力，卻也不願這些無辜的生命凋落。”方小雅停止了哭泣，竟然像一位鬥士一樣不顧刀光劍影，挺身走到大街上，振臂高呼:“大家都住手，聽我說一句，什麽事情鬥士可以坐下來商量的，何必大動乾戈，這樣你們都會死的。”

　　“哪來的瘋丫頭，快閃開，爺手裡的大刀可不長眼睛。”

　　“滾開——”

　　“讓開——”

　　呵斥聲一句接著一句，但並沒有幾個刻意去傷害她，這是人性中的善，歐陽衝點點頭，噔噔噔往前快走幾步，來到那棵碗口粗的大榆樹下，雙手抱住樹身，哈腰運氣，腳，陷入地下的泥土中，再看那棵大榆樹竟被他連根拔起。歐陽衝以枝椏叢簇的大榆樹為武器，橫掃千軍，將那些參加械鬥的兩幫人掃得七零八落，其後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聽這姑娘說一句再打也不遲。”

　　歐陽衝倒拔大榆樹，這本身就令人刮目相看，他說的話誰敢不聽，那些人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一個個氣喘籲籲，紅著眼小心地戒備著對方，可是已經沒有一個肯上來拚命了。沈石故意賣歐陽衝面子，對方小雅說道:“這位姑娘，要是你有什麽法子不傷及無辜而能夠解決這次糾紛，我沈某聽你的。”

　　方小雅哪裡有什麽法子，嘴唇懦懦了幾下，沒敢開口，而是將求助的眼光投向旁邊的歐陽衝。

　　歐陽衝微微一笑，將那棵大榆樹扔到一邊，說道:“這地盤之爭最大的受益者無非有兩個人，楊天和沈石，我認為你們兩個就來個公平的決鬥，勝者為王，成為天橋地下勢力的統治者，你們看如何?”

　　沈石自恃武功超絕，點頭答應，抱拳面向大家道:“沈某覺得歐陽兄弟的提議不錯，就由我和楊天一對一地決鬥，如此一來也可以免除不必要的傷亡。”

　　楊天卻不肯乾，嗤笑道:“這算是什麽狗屁主意，在天橋混那憑的不是個人英雄主義，而是人脈。 人脈，沈石，你懂嗎?我未必能夠打得贏你，但我捎句話可以將五城兵馬司的禁軍調來，甚至連東廠的番子都賣天爺一個薄面，沈石，你小子行嗎?”

　　沈石不再做聲，是啊，論人脈，他沈石跟楊天差的遠了，歐陽衝哼哼冷笑:“原來你是靠人脈來統治天橋的，那我不妨告訴你，即便是黃勝這老閹狗親自過來，老子照樣不買他的帳，你還是老老實實準備跟沈石決一雌雄吧。”

　　吹，你接著吹。楊天那是什麽人，自小混跡黑~道，當大哥已經好多年了，哪裡輕易讓歐陽衝幾句大話嚇到，斜睨著眼看著眼前這位邋裡邋遢腿上還有刀傷的年輕叫花子，哈哈一笑:“不錯，這位丐幫小長老，你武功不錯，可是要想殺掉這麽多人，也得掂量掂量。地盤同江山是一個道理，向來是用白骨堆積起來的就，而不是用嘴皮子吹出來的。再者說我楊天跟你們丐幫幫主交情頗深，希望你不要趟這趟渾水了。”

　　得，楊天將他當做丐幫弟子了。歐陽衝笑道:“楊天，你錯了，首先老子不是丐幫弟子，其次，這地盤之爭說白了就是大人過家家，沒有你說的那麽慘烈，今天，我在這裡，就這麽說定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總之，你必須接受我的建議，跟沈石決鬥。”

　　“你這叫花子欺人太甚。”楊天終於暴怒。就在此刻忽聽如潮的馬蹄聲從永定門方向傳來，大家舉目向南，發現了數百名官兵，看旗幟正是五城兵馬司的人馬。

　　楊天冷笑一聲:“臭要飯的，我的人馬到了，天爺定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