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元帥大帳之中,火炬通明,桑吉斜倚在雪豹裘皮大椅上。身後,一名盛唐裝束的藍衣人腰間佩帶一柄彎刀,很像日本武士所攜帶的那種倭刀,頭戴情面獠牙閻羅的面具,顯得詭異無比。 殺氣。
是的,歐陽衝感到一種莫名的肅殺之氣,顯然,這種壓迫感來並非來自桑吉而是他身後戴面具的怪人。
目光鎖定那個面具怪人,他認得,正是那天傍晚在林家堡金美蓮的臥室裡見到的那個黑色幽靈的影子。
這個人絕對是高手中的高手。
“桑吉,放了這兩個女人。”歐陽衝面色蒼白,慢慢走進帥帳,他並不害怕,因為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原來是東郭家的二小子,好一個東郭無敵,表面同本汗結盟背地裡卻搞偷襲,哼哼,本汗絕不饒他。”桑吉面色猙獰,恨不得立即將東郭父子大卸八塊。
“哼,是你背信棄義在先,怪不得我們。”歐陽衝微微一笑。
“本汗小瞧了你們父子,玉門幽騎,鐵浮圖,哼哼,東郭老賊好大的手筆啊。”桑吉拍案而起。
“既然知道玉門幽騎和鐵浮圖的厲害,還不趕快放了這兩個女人。”歐陽衝並不畏懼。
“放了她們?本汗怎麽舍得。小子,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想救人,做夢去吧。小子,要是以為玉門幽騎和鐵浮圖無人能敵的話,那麽很遺憾地告訴你,你錯了。”桑吉大笑。
“能夠與玉門幽騎相抗衡的只有黑山的地獄之火,而破解鐵浮圖的只有鉤鐮槍,桑吉,沒有這兩樣,你就等著給自己收屍吧。”歐陽衝亦笑。黑山地獄之火向來不與世人為伍,是個神秘的組織,至於鉤鐮槍,同連環馬失傳已經有八百年了,他不相信桑吉會有這兩張王底牌。
“小子,還真讓你說對了,本汗還真有這兩樣寶貝。顏濟世,你來告訴東郭逆天,地獄之火能否燒掉玉門幽騎,還有你們的鉤鐮槍能否打破他們的鐵浮圖?哈哈——”桑吉開心地大笑。
“他不是東郭逆天,你讓他騙了。”那個面具怪人聲音陰冷,每一個字都像一個冰疙瘩。
“是麽?那麽,他是誰?”桑吉也是吃了一驚,在他看來,如此惟妙惟肖的表情沒有人能夠模仿。
“嗖。”
面具人動了,像一道影子,飛快地來到歐陽衝的面前,一把撕下了他臉上那一層薄薄的皮層。
歐陽衝絲毫沒有還手之力,他的心沉了下去,別說現在有傷在身,就算是沒有負傷,這人的速度也絕對在他之上。有此人在,自己就是人家菜板上的魚肉。
“歐陽坤?”桑吉大吃一驚。
“歐陽公子,別來無恙?”面具人重新站到桑吉的身邊,仿佛剛才根本沒動一樣。
歐陽衝很鬱悶,爺叫歐陽衝,憑什麽給老子改名叫歐陽坤?歐陽坤,那不是歐陽忠義家的二小子嗎?難道他們認錯了人?
此時被綁在椅凳上的拓跋香香蘇醒過來,見歐陽衝站在帳前,兩眼一紅,失聲哭道:“衝哥哥,你不該來的。”
“香妹,你受苦了——”歐陽衝眼圈也是一紅。
“他們怕我自殺,給我灌了軟筋散,衝哥哥,你快走,我沒事。”拓跋香香流淚道。
“想走?沒那麽容易。”桑吉欠身走到帳下。
“歐陽公子,地獄之火經過四年的刻苦訓練已經超過了玉門幽騎,現在他們已經交手了,高手之間的對決,需要些時間,還有你們那兩千連環馬可能已經被我的鉤鐮槍放倒了,所以,你不要期望他們前來營救你們了。歐陽坤,束手就擒吧。”
鉤鐮槍,鉤鐮槍,那不是死神手裡鐮刀樣的武器嗎?該死,在哪兒好像見過啊,哦,對了,海市蜃樓,當初自己還懷疑海市蜃樓也有穿越呢,現在看來,幻影中的那些人肯定與眼前這個名叫顏濟世的面具人有關。
顏體的書法記憶最為深刻,怎麽說來著?“誓戮叛賊,精忠報國,天下至尊,唯我大唐”,歐陽衝輕輕地念了出來。
一直淡定無比的面具人聽到這十六個字忽然身體一顫,鬼魅一樣地飄到歐陽衝面前,抓住他的右手,厲聲問道:“你是怎麽知道這十六字箴言的?馬鬃黑山的禁地,你如何去的?”
馬鬃黑山,地獄之火,鉤鐮槍,十六字箴言,這些信息在歐陽衝腦中就像過電影一樣飛快旋轉,唐人,生活在大明時期,這些人到底是什麽來歷?荒涼的漠北,黑山中的一塊自由的樂土被他們奉為聖地,同時也成為與外界隔絕的禁地。在這個世界上顏姓子弟並不多,顏濟世,這個名字似乎跟顏真卿有些關系,上中學的時候,在農村當小學老師的媽媽曾教他幾篇古文,其中有一篇就是顏真卿的【顏氏家訓】,媽媽姓顏,她說是顏真卿的後人,顏氏家訓,似乎跟兒子有半點關系,於是便叫歐陽衝背了。當然了,他所能背過的不是全部,而是序致和一些有積極意義的片段而已。
生死關頭,歐陽衝孤注一擲,決定賭上一把,贏了,來個滿堂紅,輸了,也染他個滿帳紅,都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怕死麽?
如此想來,膽子倒也大了很多,嘴裡說道:“我不知道什麽馬鬃黑山的禁地,隻記得顏家的祖訓:夫聖賢之書,教人誠孝,慎言檢跡,立身揚名,亦已備矣。魏、晉已來,所著諸子,理重事複,遞相模效,猶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複為此者,非敢軌物范世也,業以整齊門內,提撕子孫。夫同言而信,信其所親;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謔,則師友之誡,不如傅婢之指揮;止凡人之鬥鬩,則堯、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誨諭。吾望此書為汝曹之所信,猶賢於傅婢寡妻耳——”
歐陽衝侃侃而談,一紙顏氏家訓之序致更是聲情並茂,直聽得面具人面具之下兩條黏糊糊的鼻涕順著面具滴落下來。
歐陽衝見他有所感染,愈發相信自己打判斷,繼續慷慨激昂說道:“魯公清廉,精忠愛國,卻被安祿山、李希烈二賊所害,嗚呼,我輩後人恨不得生於大唐天寶,饑餐逆臣肉,渴飲叛賊血——”
聞聽此言,那人更是動容,一時間眼淚鼻涕如決堤之河,可憐他戴著面具,擦又沒法擦,最後不得已摘下了面具,出乎歐陽衝意料的是他相貌極美,絕對賽過周潤發,勝過李連傑,奇怪的是如此俊美的相貌為何要以醜陋的面具示人?
想想可以,但不方便問。只見顏濟世以手絹擦拭面部,尤其認真處理了兩道流到嘴邊的鼻涕之後,白皙而剛毅的臉上寫滿了對先人的思念之情。
他雙目如炬,望著歐陽衝,緩緩問道:“魯公乃我顏家先祖,你姓歐陽,怎會是魯公的後人?”
歐陽衝搖頭道:“誰說非要姓顏才是魯公他老人家的後人,我娘姓顏,流淌著魯公的血液,我自然也是他老人家的後代了,你說我錯了嗎?”
“那也不錯。”顏濟世微微點頭,這下決計錯不了了,顏氏家訓流傳甚廣,但這十六字箴言卻是不往外傳的。
“我當然不會錯,錯的是你。”歐陽衝仰頭,想象著當年顏真卿英勇赴死的從容,倒也不失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我錯了?”顏濟世微微驚訝。
“錯的離譜。”歐陽衝大聲道。
“此話怎講?”
“我來問你,你可是魯公後裔?”歐陽衝正顏問道。
“魯公遺有三子,先祖為嫡,自然是魯公後裔。”
“既然如此,為何不遵顏氏家訓?”
“我自小熟讀家訓,哪有什麽違背?”顏濟世憤然。
“你們那是讀死書,死讀書,魯公所著顏氏家訓字裡行間透著三個字那就是‘明人倫’的儒家思想,其意不過‘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你們,一個個居於黑山之間洞穴之中,雖苦練本領,但於世人何益?想我魯公一生為民,終生為繁榮大唐奉獻終身,而你們這些不肖子孫,完全不顧及他老人家‘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人生準則,逍遙於世外,過著‘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桃園生活。先祖所提議的‘天下獨尊,唯我大唐’又如何實現?現在倒好,終於有所行動了卻是投靠異族,斬殺自己的同胞,顏濟世,你還好意思活在這個世上,乾脆找塊豆腐撞死算了。”歐陽衝越說越動情,最後乾脆將心一橫,豁出去了,說不死這個顏濟世,自己便死了算了。
“‘誓戮叛賊,精忠報國——時至今日,叛賊一死,國家已亡,我輩茫然,呵呵,而提及天下獨尊,唯我大唐——先祖啊,光複大唐談何容易?六百年了,我們這些大唐遺民,歷經幾十代人,等了整整六百年,哪天哪夜不以此八字為希冀,然而我大唐子民民不過萬,如何重樹大唐旗幟?今日出山,破釜沉舟,不就是為先祖的遺訓麽?歐陽坤,你說,我做的錯了嗎?”顏濟世連連頓胸捶足。
“錯了,錯了,全錯了。”歐陽衝搖頭不已。
“什麽全錯了?怎麽會全錯了?”顏濟世愕然。
“你們這些大唐遺民,全都把這句話理解錯了。”歐陽衝歎息一聲。
“理解錯了?怎麽會?歐陽坤你說,這八字是什麽意思?”顏濟世兩手搖動歐陽衝的身體。
桑吉在一邊見顏濟世的思想完全被歐陽衝左右,不禁著急,但一想顏濟世乖戾的性格,又不敢攔阻,急忙向法輪喇嘛商量對策。
法輪小聲道:“姓顏的小子靠不住,蘇馬聯系不上,西邊帖木兒虎視眈眈,依小僧看還是退兵回黑山同巴古特將軍會合方為上策。”
桑吉長歎一聲:“也罷,吩咐下去,做好撤兵準備,不過歐陽這下子壞我大事,本汗一定要親手宰了他再走。”
那邊,和碩公主平靜地望著眼前這名陌生的青年,聽他誇誇其談,黑山上的地獄之火,她是聽說過的,永樂皇帝初定北京,也發兵剿殺過,但它在瓦剌韃靼和大明的交界處,地勢複雜,結果那次征剿連地獄之火的人都沒見著就被一場猛火燒死了五個正五品的武官,士兵死傷過萬,征剿自然不了了之。
真沒想到,那些人竟然是大唐遺民,真不知這姓歐陽的青年回如何解釋那八個字。卻聽歐陽衝繼續講道:“所謂天下獨尊,唯我大唐,是讓你們發揚大唐貞觀海納百川的國際主義精神,不管東方的西方的,只要是有益於人民精神物質生活水平提高的,有益於綜合國力提升的,有利於社會生產力顯著進步的,我們都要去做,做到民富國強,做到世界第一,令那些蠻夷韃子白天向往我中華小康生活,晚上做夢嫁給中國男人,以入我華夏國籍為榮,那麽不管國號大宋還是大明,在我們心中,它都叫大唐。那個時候,唐風所到之處,外族人不叫我們漢人,而是叫唐人,那麽,這八字精要便實現了。”
“不管國號大宋還是大明,在我們心中,它都叫大唐。那個時候,唐風所到之處,外族人不叫我們漢人,而是叫唐人。”顏濟世喃喃地念叨著這句話,如癡如醉,忽然間屈膝跪倒,面對營帳門口,仰望深沉的蒼天,大呼:“先祖啊,濟世活了三十載,終於活明白了,哈哈,六百年了,大唐的移民們終於看到了曙光,不錯,就是這個樣子,先祖啊,您的後人愚笨,不解您的崇高志向,呵呵,表弟,真是太感謝你了。”
和碩公主也忍不住讚道:“好一個海納百川的國際主義精神,好一個有益於人民精神物質生活水平提高,好一個有益於綜合國力提升,好一個有利於社會生產力顯著進步,歐陽坤,你這樣胸懷大志之人不在朝野,真的是可惜了。”
可惜嗎?歐陽衝倒不覺得。至於顏濟世稱他為表弟,歐陽衝搖搖頭,並不讚成顏濟世這樣叫他,心想自己穿越了八百年,媽媽姓顏不假但即便是顏真卿的後代,這輩分也是沒法論了,不過臉面上總得說的過去不是,於是問道:“你們在黑山多大成婚?”
“表弟何出此言?”顏濟世帥帥的臉上全是茫然。
“你回答我便是。”
“哦,也不一定,像我已經是而立之年,但尚未娶妻,但總體上來說男子大約十八九歲女子十五六歲吧。”顏濟世認真地回答。
“著啊,你們不到二十歲就結婚,一百年就是五六代,而我姥爺世代清廉,祖祖輩輩窮困潦倒,娶媳婦?談何容易,不用說三十歲,就是四十歲也不一定找到媳婦啊,你想想看,一百年才不過三代人啊,三代對六代,這輩分該怎麽論?”歐陽衝滿臉淒苦,那感覺,就像是大年三十蹲在大山裡躲債的楊白勞,要多慘有多慘。
是啊,這輩分怎麽論,顏濟世搔搔腦袋,搖搖頭,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抱歉地說道:“一百年差三代,這六百年了,大約差了十八代,祖上,請恕濟世剛才孟浪,這廂賠罪了。”顏濟世是個忠厚之人,面對十八代祖宗的外孫,哪有不拜之理。
“快快請起,濟世啊,要論資排輩,還得查過族譜再說,你也不用叫我祖上,不過呢,沒有規矩無以成方圓,你就暫且稱我為前輩吧。”歐陽衝很大度地將顏濟世扶了起來。
“如此甚好。還是前輩豁達。”顏濟世覺得自己很有面子,十八代的差距啊,一個前輩就打發了,看來人家祖上就是有氣度,高風格,看來自己除了武功高他一些,別的還真是望塵莫及啊。
“哎呦喂,濟世啊,你別愣在這裡啦。”歐陽衝忽然想起了什麽。
“前輩有何吩咐?”顏濟世躬身施禮虔誠問道。
“大水都衝了龍王廟了,我的鐵浮圖,你的鉤鐮槍,我的玉門幽騎,你的地獄之火,不還在打著嗎?趕快的讓他們停手啊。”歐陽衝急了。
“看我這豬腦子,前輩放心,濟世這就前去——”顏濟世一拍腦門,知道事不宜遲,話還沒有說完,人已經飄到數十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