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和諾諾正在潛流中掙扎。
這座青銅城裡的數百萬噸水正在從不同的入口向下方流動,狂瀉而下。水流的力量推動城市運轉,但是這運轉看起來是要毀滅它自己,這座龐大而精密的城市仿佛有著生命,此刻它發出了臨死的哀嚎。
路明非死死抓著諾諾的手腕,現在把他的命和世界連接在一起的,隻有諾諾的手。
水底有無數通道,就像是工業時代的化工廠,一道道造型怪異的閥門開合,管道扭接又斷開,把水流引向完全不同的地方,巨大的水輪被推動著高速轉動。他們無可選擇,鑽進了最近的通道,只差幾秒鍾,後面一扇青銅巨門關閉,幾乎把他們攔腰截斷,同時巨大的水壓像是要把他們壓扁,通道內開始灌水。
諾諾高速地遊動,敏捷如一條鯖魚。路明非能做的就是機械地擺動雙腿,貢獻一點動力給諾諾。
管道如蛛網一般蔓延,這是一個灌滿了水的迷宮。他們無法一直走所謂“正下方的路”,在這座不斷運轉的城裡,沒有什麽道路是固定不變的。葉勝和亞紀走過的路對於他們而言並不存在,垂直往下隻是上一次的巧合。
快要筋疲力盡了,暴露在水中的那隻手因為手腕被扎緊和低溫已經失去了知覺,路明非連這隻手還存在不存在都感覺不出來了。
不過沒什麽關系了,反正他們也快死了。
他們已經徹底迷路了。路明非努力回想那張青銅城的地圖,那張圖上所有機件都被勾勒出來,好似畫圖的人親眼看過這座城的建設,想起圖來也許會有點幫助,但還需要了解它的運轉規則。這根本就是扯談的事!
上一次他靠著扯談救了亞紀,卻不能再扯談一次救自己和諾諾。
要不是通訊線斷了,他還可以呼叫芬格爾,芬格爾正坐在計算機前,準備當一個優秀的後援。現在沒轍了,就算後援不是芬格爾而是一個神,他也得有通路向神呼救才行。
也許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啊,路明非腦子裡像是有光閃過。有一些事情是沒法解釋的,這時候隻能相信那些沒法解釋的事了!
“!”他大喊。
不知道有沒有效果,按說這秘芨隻能在按下“Enter”之後輸入,問題是他現在連個鍵盤都沒有。
嘈雜的爆音響起在耳邊,那是因為紊亂的電流進入了耳機。
“路明非,路明非我親愛的廢柴師弟,請問你在搞什麽?這是你的廢柴師兄芬格爾的第214次呼叫,收到請回答,收到請回答……”芬格爾懶洋洋的聲音。
“這……這都行?”路明非無語。
“芬格爾你快點兒!我們在水下要死了!給我查那張青銅城的地圖!”路明非用他能力所及的最大聲音喊。
這個聲音同時爆響在摩尼亞赫號的前艙,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徐子嘯從自己的位置衝到操作台前。
曼施坦因死死按著額頭,他的腦海裡,蛇群躁動。從科學的角度,“蛇”是一種生物電流,葉勝曾經用“蛇”直連摩尼亞赫號的無線電設備。而對手擁有“蛇”的曼施坦因而言,這群空虛之蛇是他忠誠的部署,隻聽從他的命令。
但是現在蛇群失控了!“蛇”高速地返回,瞬間進入他的意識裡。路明非的聲音則不僅僅在擴音器中,也在他的腦海中回蕩。
他竭力對“蛇”下令,但是沒有效果。
“蛇”在傳遞信號,而他,充當了路明非和摩尼亞赫號之間的中轉站。
某個不可思議的命令被下達,曼施坦因的言靈之力被強行征用! “這是……作弊吧?”他想說。
這種能力超越了任何已知的規則。
屏幕上從路明非那裡傳回的信息完全顯示出來,那是一站個青銅城的地圖!
“芬格爾!快把以前那份地圖調出來!找出現在的位置!我們迷路了,在龍王家裡迷路了!”路明非每一次喊叫對於曼施坦因而言都是腦海中的雷鳴,把他震得癱軟在椅子裡。
“等等等等!我得……我得打印!”芬格爾在校園新聞網那間堆滿計算機的辦公室裡暴走,對著麥克風咆哮。
他身邊原本昏昏欲睡的狗仔們本來等待著把中國傳回的新聞及時地放到網上去。
“打印!找幻燈片!給我打印!”芬格爾在計算機中間跳腳。
狗仔隊發揮了新聞工作者的極限速度和敬業精神,兩張打印出來的透明幻燈片迅速地遞到芬格爾手上。芬格爾把兩張片子疊合,舉起來靠近燈光。
“芬格爾你怎麽會在頻道裡?”徐子嘯大聲道。
“我要是不侵入頻道,你師姐和你家廢材就要一起死了!”芬格爾強硬的說道。
徐子嘯立刻閉嘴。
“找出位置!芬格爾你的魔動機械是滿分,你沒問題的!”古德裡安教授的聲音出現在頻道裡,這老家夥在圖書館的控制室裡和芬格爾一樣跳腳,好似腳上裝了彈簧。
“閉嘴!我在看在看在看!”芬格爾滿頭冷汗。
“再加快!”徐子嘯再次接入,“曼施坦因教授快到極限了。”
“收到!”芬格爾咬著牙,臉色猙獰,“聽著,廢柴!你現在所在的位置,是直徑大約2米的圓形通道,你剛經過了一處水閘,之前有很多轉輪。對麽?”
“對的!”
“我分析出來了,按照魔動機械學的原理,青銅城的運轉和前一次沒什么區別,隻是運轉的方向反了。你上國煉金化學課的導論,煉金術的標志是五芒星,在古代,巫師們舉行‘火之召喚’的儀式,是從上方向右下開始畫五芒星,而反過來從右下往上畫五芒星,則是‘火之驅逐’。現在青銅城運轉的模式應該是後一種,是自我毀滅的方式。”
“現在是上課的時候麽?”路明非慘叫,“師兄你腦子要清醒一點啊!”
“我跟你說原理是讓你相信我!這座城運轉下去會徹底完蛋,要盡快脫出!前方向下,會有一眼方井,它在幾分鍾內會收縮消失,那是你的路!下一步我很快告訴你!”芬格爾坐在電腦前,按著鍵盤,“必須諾瑪的支持……媽的我隻有‘F’級權限!”
“用我的,”古德裡安的聲音,“我有‘B’級權限,我的密碼是……”
“不用!我正在以‘A’級權限接入!”
“你……是在黑我們的系統吧?”古德裡安說。
“關鍵時刻,黑不黑白不白的……能用就行!”芬格爾按下回車,屏幕迅速變化,“A”級接入許可,數據庫開放,計算資源優先,帶寬爆增,僅授權“A”級使用的特殊功能組出現在他原本隻能查查考分和訂餐的“F”級功能列表中。
“諾瑪,靠你了。”芬格爾喘著氣。
“我將暫停其他全部計算,優先計算青銅城的運算,提供及時的信息。”諾瑪的聲音淡淡,“相信我,我是台好GPS。”
“徐子嘯你看外面。”有人忽然驚呼起來。
徐子嘯抬頭,透過舷窗看見外面茫茫一片白氣,能見度不知何時降低到濃霧下的程度。水庫如一口正在燒煮的鍋,蒸出越來越濃的白氣,濃得像是牛奶。
“他來了。青銅與火之王諾頓,他的高熱加熱了江水,造成大量水蒸氣。我們忽略了溫度表,外面的水溫已經接近50度,泡溫泉都太燙了。”零說,“看起來是有計劃的,他來捕獵我們了。”
“曼施坦因教授?”徐子嘯搖著曼施坦因的肩膀。
曼施坦因全身虛軟。隻有瞳孔高速地閃動,“言靈・蛇”正在超頻工作,他殘留的意識都用於維持通訊了。“青銅行動”的負責人已經失去了行為能力,徐子嘯環視四周,剩下的多半是學生,他從學生會中挑選的精英。
【任務:緊急任務開啟,龍族參孫介入,現在是展現你實力的時候到了!任務獎勵:言靈掌握+2】
“大副格雷森,你同意我接替船長的職位麽?”徐子嘯問。
“同意。”格雷森毫不猶豫。
“我現在接替曼施坦因船長的職責,格雷森掌舵,古納亞爾監視聲呐,熊谷木直確保輪機艙燃油,帕西諾檢查魚雷艙,風暴魚雷發射準備。”徐子嘯高速地下令,“零,你負責魚雷的發射。”
“我?”零淡淡地問。
“這種事情交給對危險沒感覺的人,我們隻有一次機會。”徐子嘯環顧四周,“所有人,不要驚慌!我們會在聲呐上看到他,然而發射魚雷,就這麽簡單!”
“雖然我還是新生,也從未經歷過這些事情,但是,我擁有一顆永不放棄的心!我們需要堅守這艘船,保證他們出現時能有保障,況且,我們來到這個學校不就是為了屠龍嗎!”徐子嘯說著,把一顆一顆的子彈填入早已準備好的狙擊步槍,彈頭泛著危險的暗紅色。裝備部準備了充足的煉金彈藥,如他們所說的,這艘船如今全副武裝。
船身猛地一震,底艙傳來一聲悶響。徐子嘯的臉色忽然變了,那聲悶響來自魚雷艙。
“魚雷艙被擊穿!彈頭被毀!”大副的吼叫聲從耳機中傳來。
此刻在魚雷艙中,大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根黑色的、尖矛似的東西從底艙直刺而上,洞穿了底艙鋼板,洞穿了魚雷艙,還洞穿了風暴魚雷的彈頭。
片刻之後,又是一聲悶響。
“第三水密艙進水!”這一回是輪機長大喊,“有人受傷!”
“是龍王!他從水下攻擊底艙!”
第三聲悶響接踵而來,船身開始傾側。
“第二水密艙進水!燃油管道泄露!”
“起火了,後艙起火!滅火!快滅火!”
零和徐子嘯對視了一眼。摩尼亞赫號一共有六個水密艙,如今已經有兩個泄漏,如果再有兩個泄漏,這艘船就將失去浮力下沉。
“發動引擎加速!“徐子嘯咆哮,“靜止會成為他的目標!”
摩尼亞赫號引擎轟鳴,在江面的白霧裡以巨大的“之”字形前進,背後的江水中,一道犀利的水線追逐而來。
“左滿舵!”徐子嘯下令。
掌舵的大副拚命把舵輪偏向左側,摩尼亞赫號在水中劃過巨大的弧線。
“引擎開加力!右滿舵!”徐子嘯再次下令。
掌舵的大副又拚命把舵輪右轉,摩尼亞赫號船身傾側。極完美的轉彎,但是就在那一瞬間,底艙再次傳來悶響,又是一個水密艙泄露。
“引擎快要過熱了!”輪機長在灼熱的底艙暴跳。
“不要管!開加力!”徐子嘯大吼。
他知道不能拖延,一秒鍾都不能拖延,別人看不到,甚至聲呐也看不清楚,但是徐子嘯的刹那知道,徐子嘯開啟的刹那可以清楚的看見水下那個危險的影子以50節的高速追逐著摩尼亞赫號。他不知道這種回避戰術能堅持多久,但是對方的突襲非常出人意料,甚至聲呐上都沒有察覺龍王從船底逼近。
“怎麽會在聲呐上沒看見?”他忽然發覺有些事情不對。
“檢查聲呐!”他對二副古納亞爾喊。
古納亞爾啟動聲呐自檢,短短十幾秒鍾之後,臉色蒼白,“我們……我們沒有聲呐了!自檢程序顯示,聲呐發射機被拆掉了!”
“怎麽可能?”三副帕西諾瞪大眼睛,“出航前還檢查過!而且誰會把聲呐拆除?”
“我知道。”零低聲說,手指舷窗外。
所有人看向那邊的時候,都傻了,一個全身鐵灰色的男人正從舷窗外經過,目視前方,面無表情,讓人有種見鬼的感覺。經過前艙的時候,他隨手把一個東西扔了進來,古納亞爾立刻人了出來。
“聲呐發射機!”那是他們遺失的聲呐發射機。
鐵灰色的人奔跑起來,渾身火焰般的光芒流動,他在船頭以一個完美的魚躍入水。
“那才是……”徐子嘯深深地吸了口氣,“龍王諾頓!”
從船頭看去,那個明亮的影子正在江中潛遊,他距離摩尼亞赫號越來越遠。
“望遠鏡。”徐子嘯伸手。
立刻有人把望遠鏡遞到他手中,徐子嘯調整了焦距,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他在幹什麽?”帕西諾問。
“我不知道,但我很快就會知道……”徐子嘯說到這裡,渾身微微一震。
望遠鏡的視野裡,一個龐然大物正浮出水面,渾身漆黑的鱗片張開,猛地一震,向著天空長嘶。不用借助望遠鏡,每個人都看得見那個龍形在水上舒展,如同古人刻在岩壁上的圖騰。
明亮的人影向著巨龍遊去,巨龍彎曲修長的脖子,他抓住巨龍的鐵面,被帶離水面,劃過一個漂亮的弧線騎乘在龍頸上。
“辛苦你了啊,參孫,這麽多年了。”他輕輕撫摸著龍的鐵面,聲音溫和。龍侍“參孫”以低沉的長嘶回應他。
而後他望向遠處那艘船,無聲地微笑起來。
徐子嘯在望遠鏡中看見了他的笑,他知道龍王是在笑給他看,不知為何,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龍王緩緩地揭開了龍侍的鐵面,高舉雙手,手上流動著熾熱的火焰。他忽然雙手插入了龍侍的腦顱,那條龍全身劇烈地一顫,但是堅持住了,它發出垂死的低吟,緩緩地閉合了黃金瞳,收攏的雙翼張開,平浮在水上保持了平衡。
“這是……窩裡反?”摩尼亞赫號上,人們心驚膽戰地看著這一幕。
龍王熾熱的雙手正在燒掉那條巨龍的腦部,巨龍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一動不動,直到這一切結束,他僵死的屍體仍舊保持原狀。
龍王站了起來,踏上一步,踏入了龍侍空空如也的腦顱,他向著天空高舉雙臂。劇烈的光從他的全身向著龍軀流動,火柱射空而起,在他嘶啞的吼聲中,龍軀猛地震動,巨大的龍眼開合,熄滅的瞳孔裡,一點金色的火焰孤燈般燃燒。
龍王的吼聲高漲,金色的火焰也高漲,迅速地點燃巨大的龍眼。龍再次張開了雙翼,所有龍鱗也全部張開,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聲音。
那顆已經停跳的巨大心髒如戰鼓般擂響。
龍形,再次舒展,如欲騰空而起。
龍王諾頓,沉寂千年之後,再次以君王的姿態凌駕世界。
“他們……融合了!”徐子嘯低聲說。
“真是讓人悲傷的獻祭啊。”兩公裡以外是一個江心洲,穿著黑色作戰服的酒德麻衣放下望遠鏡。
她打開銀色的大號手提箱,把其中的黑色的金屬件一一取出組裝,一支漆黑的狙擊槍很快成型。麻衣又打開一隻小號的銀色箱子,充填物中間躺著一枚圓柱形的石英玻璃筒,密封著一枚暗紅色的子彈,彈頭像是某種粗糙打磨的結晶體,結晶體內部流動著血一樣的光。
麻衣謹慎地把那枚子彈填入彈倉,之後撥通了電話:“一切按計劃進行,我準備好了。”
“諾頓出現了麽?”
“出現了,但他沒有孵化,而是佔領了龍侍參孫的身體。”
“直接融合很省時間,隻是要犧牲一個強大的族裔。卡塞爾學院那幫家夥對龍族的理解還真是有限,看起來像完全不知道融合這種事啊。”
“讓我覺得惡心,像是寄生蟲一樣。”
“參孫會願意的,龍侍為了君主可以做任何事,而復仇是他們最樂意做的事之一。”女人說,“重複一遍命令,路明非必須幸存,青銅與火之王諾頓死不死無所謂。”
“明白。”麻衣掛斷電話,舉著望遠鏡看向濃霧中的摩尼亞赫號,微笑,“一年級,你要多堅持一陣子啊,我對你很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