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霍看著老麥不說話。
“那一段我印象特別深,到現在還記得台詞,”老麥仰著頭,自顧自地念叨,“要學會‘溫、良、恭、儉、讓’——特別這個讓字,比方說我現在抽煙,對面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也要讓,‘抽兩口吧?’對方不管會抽不會抽,都要接受邀請,否則就是不給面子*。”
(出自《一代宗師》中趙本山的台詞。)
說到這,老麥看向老霍,右手從兜裡掏出玉河,左手食指和中指在上面一敲,一根煙便探出半邊,他拿著這根煙遞給老霍,微笑著說:“老霍啊,抽兩口吧?”
一向煙酒不沾的老霍這次沒有拒絕,默默接過來叼在嘴裡,老麥拿打火機把煙點著了,老霍狠狠吸了一口,被嗆了個結實,彎下腰去劇烈地咳嗽起來。
“第一次都這樣,”老麥拍拍他的後背,露出一個鼓勵意味的笑容,“習慣就好了。”
老霍沒說話,知道老麥是想幫自己壓壓驚,他的動作非常生硬,拿煙的手一直在抖。
這一抽就沒停下來,四十分鍾後,警笛聲遠遠傳來,兩人抬頭一看,就見幾輛警車快速駛來,在建築工地正門停下,車上下來十幾人,有的穿黑色製服,有的在製服外套了個深藍色馬甲,馬甲上印著“刑偵調查”四個大字,手裡提著工具箱。領頭的是一位中年警察,臉盤方正,不怒自威,肩章的紋樣跟其他人不一樣。
老霍和老麥一見來人,趕緊站起身來,把煙扔到地上踩了幾腳,齊聲向中年警察打招呼:“錢隊!”
錢隊擺擺手,低頭看看二人腳邊那一堆煙蒂,抬手拍拍他倆的肩膀,溫聲道:“兩位辛苦了。”
“應該的應該的。”兩人連連搖頭,然後打起精神,又把現場的情況跟錢隊詳細地講了一遍。
錢隊漸漸皺緊眉頭,等二人講完,他已是面沉如水,沉吟了半晌,最後長舒一口氣,又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問過他倆的名字,然後溫聲道:“你們辛苦了,這邊由我們接手,你們回去休息吧。”
“是,錢隊。”兩人應了聲,如獲大赦似的坐進警車,開著車飛快地離開了。
錢隊轉過身去,將建築工地打量了一番,然後吩咐身邊一位警員:“小付,你帶幾個人去守著現場。”
“是!”小付點頭應道,招呼幾個警察圍著工地拉起了警戒線。
一位警員湊到錢隊身邊,低聲匯報:“報告錢隊,剛才查到了,那個匿名報警的人是在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打的電話。”
“嗯,知道了,”錢隊點點頭,吩咐那位警員,“小鄧,你帶幾個人去那邊看看,把附近的監控錄像都給我調出來。”
小鄧點頭應道:“是!”
這時一輛轎車從另一個方向駛來,有人喊道:“倪法醫來了!”
轎車停下,下來一位穿白大褂的醫生,錢隊上前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示意穿“刑偵調查”馬甲的那幾個人裝備起來,眾人戴上頭套,鞋套和膠皮手套,矮身從警戒線下鑽過。
錢隊派刑偵調查處的警員在工地周圍勘察了一番,共有十七具屍體,這些屍體身上揣著各種武器,大都是砍刀匕首一類,所有人都是被利器割喉致死。
錢隊看著忙前忙後的倪法醫和刑偵調查處的警員們,心裡隱隱感覺,這些人死得過於“乾淨”了,這凶手……怕是不簡單呐。
過了不一會兒,去調監控的小鄧回來了,錢隊揮手招呼他過來,
問道:“怎麽樣?” 小鄧道:“我調出了附近的監控錄像,裡面什麽也沒有。”
“什麽都沒有?”錢隊疑惑地問,“什麽意思?”
“就是什麽都沒有,”小鄧解釋,“電話亭附近只有一個攝像頭,機器是全新的,但已經變成了兩半。”
錢隊“啊”了一聲:“兩半?”
“是的,”小鄧點點頭,“看著就像是被人橫著切了一刀,只剩下幾根電線還連著,已經完全壞掉了。”
不會吧……
錢隊聽罷心裡咯噔一聲,心裡暗道。
眾人去了樓上的現場,忽聽小索驚訝地叫了聲:“啊,居然還有手槍,這事兒越來越大條了!”
錢隊聞言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把五四式手槍。
“這個,這個是飛鏢?”又有一位警員驚道,“現在還有人用這個打架?”
錢隊渾身一震,沉吟了半晌,吩咐道:“倪法醫,你快把這幾具屍體檢查一下。”
倪法醫應了一聲。
錢隊拿出無線電,低聲說道:“呼叫小付,呼叫小付。”
小付的聲音響起:“收到收到,請講。”
“留幾個警員看守現場,一會兒咱們收隊,由別人接手。”
小付遲疑了一下,隨即回應:“收到收到。”
“這是什麽情況,錢隊?”小索湊過來,疑惑地問,“這案子咱們不管了嗎?”
錢隊側頭看了看小索,忽然拍拍他的肩膀,溫聲問道:“小索啊,你做這行多久了?”
“有個五六年了,”小索回答,“怎麽了錢隊?”
“這樣啊,”錢隊微微頷首,又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好好乾吧,你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呢。”
他說完走到一邊,背對眾人掏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手機那邊隻“嘟”了一聲便有人接起電話,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喂?”
“是我。”錢隊壓低聲音,語氣異常恭謹,“您們的活兒來了。”
九月三日下午一點鍾,砂河口區某處。
年輕人仰望著面前二樓上“天壽茗茶”的大字招牌,推門而入。
服務生微笑著迎了上來,年輕人對他說道:“找人,二樓梅字間。”
“明白了,客人請跟我來。”
服務生引著年輕人上了樓。
走進雅間,一個須發皆白身著白底墨點唐裝的老者正在品茶。
老者向服務生點點頭,服務生躬身而退。
雅間裡只有年輕人和老者,年輕人拱手施禮。
“祖老前輩。”
老者正是祖翊振祖老頭,聞言微微頷首:“坐。”
年輕人拉開位子坐下,服務生又送來一套杯具。
祖老頭道:“你自便吧。”
年輕人斟了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恭敬地說道:“謝謝您救了他。”
“這是我份內的事情,你不用多此一謝。”祖老頭擺了擺手,又道,“而且我也失策了,我知道趙大虎圖謀不軌,但沒想到他們會那麽快下手,幸好他沒事。”
“是,沒事就好。”年輕人點點頭。
祖老頭揭開蓋子,撇了撇茶葉,抿了口茶,又道:“現在,該說說你份內的事了。”
年輕人道:“烏衣社昨晚應該就得到了消息,不過他們也沒法從趙大虎那裡問出什麽了。”
祖老頭面色微變。
“你把他們都……”
年輕人點頭:“一個不留。”
祖老頭歎了口氣。
“唉……你殺氣也太重了些,除了趙大虎以外,別人都沒什麽要緊……”
“很要緊。”年輕人打斷了他,沉聲說道,“他們都是趙大虎的幫凶,也都知道陰溝翻船之前他們乾的是什麽勾當,誰知道他們會跟烏衣社說什麽?寧可殺錯,不能放過,只有死人最安全。”
“唉,你呀……”祖老頭無奈地搖首道,“算了,不說這個,你之前在電話裡說,有人追殺你,是怎麽回事?”
年輕人道:“是海沙派。他們埋伏了我。”
祖老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奇怪,他們怎麽會知道你要去哪?”
年輕人搖頭道:“我也想不通。”
“身邊的人可靠嗎?”
“很可靠——若是他們走漏了消息, 那晚的伏擊會更周密些,不會給我們逃脫的機會。”
“那可不好說,”祖老頭皺起眉頭,語氣帶著告誡意味,“刀客這類人你還是少用為妙。”
“您不用擔心,我手頭的錢夠。”年輕人笑笑。
“你明知道我不是說這個!”祖老頭輕輕捶了下桌子,加重了語氣,“刀客刀客,說白了就是一群唯利是圖的傭兵,誰出價高他們就幫誰做事,既然能為你所用,自然也能為敵所用,一旦對家出了更高的價錢,難保他們不會反水,而你也可能就橫遭了——”
“——橫遭了不測是吧?”年輕人把話接了過去,“我記得義父他祖老頭家曾對我說過:‘三教也有奸詐之徒,九流也有俠義之輩’,如今在江湖上行走,方覺此言不虛。”他看著祖老頭的眼睛,認真地說,“我相信他們。”
祖老頭跟年輕人對視了幾秒,輕歎一聲。
“你相信他們,那就好。”他點點頭,又問,“你是怎麽脫身到大連的?”
“我讓老王,哦,就是我雇的那夥刀客的首領,讓他帶人往南走,轉移海沙派的注意力,那些人以為我跑到汕頭去了,現在可能還在瞎找一氣呢。”
“老王?他的大名叫什麽?”
“王正友。”
祖老頭露出吃驚的表情。
“‘快刀手’王正友?”
年輕人點頭:“是的。”
“沒想到你雇的是他的隊伍!”祖老頭松了口氣,“你確實可以相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