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首善笑道:“是一個老毛子,叫約瑟夫,專程從滿洲裡過來的,他手底下有很多人想去太連呢。”
年輕人一聽就明白了,問道:“偷渡?”
“是啊,”鄭首善點點頭,“等延邊的生意搞定了,我們三家合計合計這件事。”
年輕人無奈,只能拱拱手:“多謝總鏢頭,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鄭首善心情轉好,擺手笑道:“好說,好說。”
不一會,就見王鏢師引著四個人往這邊走來,一個是黃種人面孔,應該是翻譯,另外三人都是俄羅斯人,其中一位中年人高個禿頂,滿臉橫肉,身材健碩,看來就是毛子蛇頭約瑟夫了。
十分鍾前,興隆昌盛印務有限公司附近。
假販子倚在大槐樹下,隻覺渾身酸麻,他活動了一下胳膊,雙唇微動:“這都過去半個小時了,許可怎麽還沒下來?”
他耳內的接收器傳出聲音:“上面讓我們不要妄動,繼續觀察。”
“鬧哪樣啊?”假販子苦笑一聲,“我坐在這裡觀察什麽?數鐵門上有多少顆釘子嗎?”
尖細的聲音響了起來:“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似的坐在樓底下看圍牆麽?有人佔著地利呢。”
“是嗎?”假販子笑了笑。
“不過不是我,”尖細聲音道,“我在三樓,看到的東西不比你多多少。”說著話鋒一轉,“乙丁,你在五樓,看得應該比我們清楚吧?”
乙丁回應:“確實挺清楚,但也沒什麽用,只能看到那些鏢師趟子手來回轉悠,剛才那個年輕人跟鄭首善進印刷車間了,所以現在一點有用的信息沒有。”
“車間?”尖細聲音道,“談生意不是應該去辦公室嗎?”
“我哪知道,”乙丁道,“你要是好奇,等逮到鄭首善的時候自己問他去。”
假販子笑笑:“這鄭首善倒是別出心裁。”
乙丁歎了口氣:“難得能抓住鄭首善的狐狸尾巴,上面卻命令我們不要妄動,唉……”
“耐心,耐心,”最開始那個聲音說,“會有機會的,是狐狸遲早要露出尾巴。”
乙丁道:“就怕這狐狸已經把尾巴塞到屁股裡去了。”
接收器響起幾個低低的笑聲。
假販子也跟著嘿嘿笑了幾聲,忽聽那聲音說:“上面批準行動許可了。”
“什麽?!”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那聲音道:“就在剛才,在後面盯梢的醜隊發現有一夥人進了東北總局,帶頭的是在滿洲裡搞偷渡勾當的俄羅斯蛇頭約瑟夫。”
“嚇!”假販子怎舌,“想不到他們竟釣上了大魚!”
尖細聲音也抱怨:“他們運氣倒好!”
“吉林分局來了使者,現在連蛇頭約瑟夫也來了,好事都趕到一塊兒了,”那個聲音說,“這下鄭首善的好日子算是過到頭了,看他還有什麽話好說!”
“總算熬到頭了,”假販子伸了個懶腰,惺忪的睡意從臉上一掃而空。
“寅卯辰三個執行小隊已經在路上,”那個聲音說,“各位辛苦了,準備一下,等他們就位立即撤出!”
接收器裡,眾人齊聲應道:“喏!”
那邊廂,見約瑟夫來了,鄭首善笑容滿面地迎了過去,嘴裡說了句不太流利的俄語:“好久不見了,約瑟夫先生。”
那中年毛子一臉的橫肉咧了開來,回應道:“好久不見了,鄭先生。”
兩人用力擁抱了一下,
隨即分開,鄭首善改說國語:“約瑟夫先生,做我們這種生意,最要緊的就是要掩人耳目,低調行事,所以才麻煩你輕裝簡從,走小巷從後門進來,鄙人實在過意不去,還請多多包涵。” 那黃種人果然是翻譯,鄭首善話音剛落,他立刻對約瑟夫說起了俄語,估計是因為鄭首善剛才這番話裡虛詞甚多,所以他直接把沒用的東西都給去掉了,一大通就變成了三言兩語。
約瑟夫點點頭,跟翻譯嘀咕了幾句,翻譯聽完,轉而對鄭首善道:“約瑟夫先生說,他並不在意這些細節。”
鄭首善似是松了口氣,點點頭:“如此甚好。”
兩幫人在車間裡信步而行,鄭首善和約瑟夫以翻譯為媒介攀談起來,過了一會兒,約瑟夫嫌鄭首善廢話太多,跟翻譯嘀咕幾句,翻譯告訴鄭首善趕緊說正題,鄭首善聞言,頗有些尷尬,只能打個哈哈,然後跟約瑟夫談起了生意。
年輕人在一旁默默聽著,心裡暗笑,老毛子直來直去慣了自然不會喜歡鄭首善的虛裡冒套,其實他也不耐煩得緊,只是苦於沒機會開溜。
這時,鄭首善和約瑟夫不知因為什麽爭論了起來,鄭首善一再強調自己沒有到太連的法子,至少目前沒有。約瑟夫一臉無所謂地說,不去太連也可以,不過這樣一來你只能拿到一半的報酬,鄭首善大急,說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兩人爭執了半天,最後鄭首善為了拿到全額的報酬,只能妥協。
鄭首善轉過頭,無奈地對年輕人說:“李小弟,本來我是想等延邊那單生意結束再跟趙鏢頭謀劃此事的,只是……你也聽到了,約瑟夫先生忽然改了主意,你回去告訴趙鏢頭,讓他盡快拿主意,分成的事兒咱們可以再商議。”
你一毛錢也拿不到了,年輕人點點頭應道:“在下明白。”
他正想以此作借口告辭,耳中忽聽得“咻”的一聲輕響,微不可聞。
年輕人心裡吃了一驚,抬眼一看,只見印刷車間的側門正虛掩著,聲音是從外面傳進來的,再看旁邊幾人神色如常,顯然都沒聽到,鄭首善正忙於敷衍約瑟夫,滿臉堆笑。
咚。是東西倒地的聲音。
年輕人眉頭皺緊,剛才那聲輕響不是暗器就是消音的火器,情況不妙!
咻、咻、咻三聲輕響,隨之響起的咕咚咕咚的倒地聲。
車間外忽然炸開了鍋,尖叫四起,其中不時夾雜咻咻聲。
年輕人身邊幾人聞聲,神情一變,就聽外面有人在喊:“水漫了*!水漫了!”
(水漫了,唇典用語,意為“人家殺來了”。)
鄭首善和三位鏢師聞言,頓時面色大變,年輕人故作驚慌,磕磕巴巴地問了一句:“出、出、出什麽事了?”
鄭首善看了年輕人一眼,沒有回答,已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表情變得異常陰沉,他看看年輕人,又看看約瑟夫,約瑟夫也在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非常難看,右手已經伸向後腰,身邊的翻譯和兩個跟班也是一樣的動作。
外面的驚叫聲已經連成了一片,車間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所有巡邏的鏢師和趟子手反應過來,紛紛展開行動,年輕人注意到,他們並不是漫無目的地嚇跑,而是徑直趕到某些特定位置的印刷機器前,按下隱藏的按鈕,十幾個機器發出一陣喀喀連響,金屬外殼應聲而開,裡面放著各式兵器暗器,眾人從中取出稱手的家夥,然後各自找隱蔽躲了起來。
一時間,外面咻咻之聲大作,顯然外面的人開始還擊了。
一位躲在側門旁邊的趟子手按捺不住,轉過身飛起一腳踢開側門,大聲喝道:“什麽人!”
他動作太快,屋內眾人大多沒反應過來,唯獨鄭首善高呼一聲:“不要妄動!”
就聽噗的一聲,一蓬血花從那趟子手的後腦飆射出來,他哼也不哼一聲,屍身栽倒在地。
有人出去,就有人進來。一個滿臉是血的家夥衝進側門, 大聲嚷道“鷹爪孫*!是鷹爪孫!鷹爪孫來啦——”
(鷹爪孫,唇典用語,官府之意。)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咻的一聲,一件銳物緊隨而入,正中他後腦,話音直接中斷,此人撲倒在地,後腦插著一枚飛鏢,已然殞命。
外面又有一人罵道:“我屮,是烏衣社的——”話說一半便戛然而止,顯然已凶多吉少。
車間內的眾人聽到“烏衣社”三個字,頓時心神劇震,相顧駭然。鄭首善臉色鐵青,大喝一聲:“馬前點,喂青子(趕快準備戰鬥)!”
他聲如洪鍾,把眾人嚇了一跳,齊齊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馬上有幾個人衝過去關上了側門,忙碌間,有人碰倒了紙堆,半空中無數紙片飄飄揚揚,車間裡好像下起了大雪一般。
鄭首善招呼年輕人和約瑟夫:“咱們先找個地方躲一下,估計過不了多長時間烏衣社的爪牙就要攻進來了。”
翻譯對約瑟夫說了幾句,後者斜了鄭首善一眼,又低聲對翻譯說了幾句,翻譯聽完,陰惻惻地對鄭首善說:“約瑟夫先生說,我們才剛到這裡就有人來襲擊了,這時間點未免太巧了,不知鄭先生能否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鄭首善知道約瑟夫所指為何,臉色微變,搖了搖頭,否認道:“不,我沒必要這麽做,要知道,外面死的可都是我的人……”
說到這裡,他忽然渾身一震,轉過頭來,直勾勾地盯著年輕人,其他幾人見狀,也跟著看了過去,一時間,七八道各種含義的目光聚集在了年輕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