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石也考慮到這個問題了，一時也感覺難辦。

　　種族問題的複雜程度，就是會在各個方面產生兩難困境。比如這件事，到底能不能允許蠻人承建工程?

　　不讓蠻人修路，那麽宋石一直宣稱的平等雲雲，就是句屁話。連擇業自由、同工同酬都做不到，還說什麽平等?等蠻人回過味來，可能宋石之前的工作全部付之東流。

　　可允許蠻人修路的話，按照工程的承建規則，蠻人只要工作效率比人類高，收入就一定會比人類高。人類方一定會產生怨氣。

　　也許，可以通過宋石再成立一家施工企業，解決問題?這家企業隻招收蠻人，然後發給蠻人和人類持平的工資。

　　但這種解決方式，又會帶來新的問題。

　　宋石原本的目地，是想促進民間經濟活力的，這才把路網工程分割承包出去，給人們賺這筆錢。政府再成立一個高效率的國企，進入這個市場，必然會積壓其他人獲得的利益。偏離宋石最開始的想法。

　　總之，不管怎麽選，全TM的有問題！

　　宋石皺著眉，思考其中的利弊。

　　良久，他有了個大概的設想，於是問道:“申請修路的蠻人，有多少人?”

　　史蒂芬森道:“有二十多個，都是年輕男性。”

　　宋石又問:“他們可靠嗎?我們剛剛滅了自治城的一支軍團，會不會有人想混進來，偷偷搞事?”

　　史蒂芬森道:“應該不會。他們以前都是自治城中的苦工，位於自治城的社會底層。他們的想法和自治城的軍人、祭祀不一樣，滿腦子就是多賺點錢，過得好一點而已。這點我能保證。”

　　“那就讓他們這二十人試試看吧。先做個試點，要是各方面的效果不好，我們再想別的辦法處理他們。”宋石道。

　　史蒂芬森答應了。既然有領導做出了決定，他就不怕接下來可能產生的不良後果了。

　　宋石想得更多一些。

　　根據宋石掌握的信息，瑞文郡周邊幾個地區，總共有一千蠻人。兩百公裡外的蠻人自治城，據說更是居住著兩萬多蠻人。

　　新政府是把他們看成潛在的勞動力，吸納進來?還是當成是動亂之源，拒之門外?

　　宋石打算通過這次的試驗，根據結果，決定今後采用何種策略，如何對待領地外的蠻人。

　　第一批蠻人只有二十多個，就算效率再高，也衝擊不了多少人類方的利益。

　　宋石不會去壓製蠻人的工作，但他會幫助人類方的施工隊，想辦法做工作，把人類方的效率提高到和蠻人持平的程度。以降低人類對蠻人的反感。

　　如果成功，最為受益的肯定是整個路網工程。所有施工隊伍的效率都得到提升，路網就能更快地建成了。

　　而且瑞文郡周圍的兩萬多蠻人，也將被宋石視為潛在的人力資源，只要他們願意前來，那麽政府就歡迎。

　　……

　　史蒂芬森得到了宋石的許可後，很快就幫助外來蠻人們，組建起了一支完全由蠻人構成施工隊伍。

　　他幫起忙來很熱心，但態度卻很高傲，生硬地命令道:“十天之內，你們要清理出一條從這裡、到這裡的道路，總長二十公裡。標準是路寬兩米五，表面必須平坦，不能有坑窪和凸起。定金是兩個鷹揚，第五天時，再給四個鷹揚。剩余的款項，完工並通過驗收後，才會一次性全額給予。”

　　史蒂芬森一個瘦瘦小小的人類小老頭，站在一群平均身高超過兩米的蠻人面前，

卻氣勢十足。　　而蠻人們一個個低眉順眼地聽著，生怕態度不好，惹這個人類生氣，拿不到這麽好的一個大工程。

　　十天就賺二十個鷹揚哎！他們二十多個人分，差不多每個人能分到八九百鎳幣，將近一個鷹揚了！這是什麽概念?等於說十天的勞作，就能賺到以前一年賺到的錢！

　　至於這個工程的難度，這個他們倒是不擔心。他們力大無窮，很有自信。

　　史蒂芬森怕他們偷懶，又訓話道:“項目組會每天檢查，一旦發現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立刻就會勒令停工，直到完成整改為止。給我記住，你們如果耍小聰明，就是在騙政府的錢。嚴重一點的話，甚至會治你們的罪！知道嗎?”

　　一群蠻人苦工連忙點頭。

　　“那你們現在就去準備準備吧。正式的開工時間，從明天開始算起。”史蒂芬森說完，拿出了兩枚金燦燦的鷹揚，發給了這些外來蠻人。

　　蠻人們拿到鷹揚，都驚呆了。他們以前只能使用鎳幣，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親眼看到金幣的樣子。他們仿佛對待珍寶一樣，拿著鷹揚仔細把玩，互相傳閱。

　　想到以後只要努力工作，他們每個月至少都可以拿到一枚、甚至兩枚這樣的金幣，就興奮萬分，恨不得立刻開工，把一膀子力氣全用出來。

　　這些蠻人乾起活來實在太驚人了。不僅是史蒂芬森，連早有心理準備的宋石，看到他們的樣子，都嚇了一跳。

　　比如要移除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人類施工隊起碼要三四個人，花上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才能解決。

　　蠻人呢，一個人掄起斧子就把樹砍了，將樹乾拖到旁邊一扔，再挖出樹根，填上土，就搞定了！

　　從總體效率來說，二十多個蠻人組成的施工隊，每天的進度大約等於四十多個人類。

　　而蠻人們承包工程拿的報酬，和人類是一樣的。這就導致蠻人們的收入妥妥地超過了人類工人，高出的還不是10%、20%，而是一倍！

　　雖然各施工隊都是分開工作的，但消息總會傳開來。人類工人已經開始產生了怨言了。

　　憑什麽那些外來的蠻人，能拿到比瑞文郡的本土居民還高的工資?

　　這不公平！

　　大家都是每天乾得筋疲力盡，誰也沒有偷懶。既然大家都全力以赴了，就應該拿同樣的薪水！

　　人類工人們之前還為拿到的工錢滿意。現在有了對比，心裡又產生了不平衡，感覺自己吃了虧，對蠻人的怨氣開始上升。

　　在這樣的情況下，宋石也拿出了應對方法。

　　但他的應對不是重新分配利益，沒有按著幾百位工人們期望的那樣，提升人類方的報酬，或者壓低蠻人方的報酬，甚至是取消蠻人們的承建資格。

　　宋石居然要開一個夜晚培訓班，教一些工商管理知識。

　　他要求，現在五個施工隊，每個隊伍派出三個人，晚上到石堡聽課。不能缺席。

　　不管是人類還是蠻人，都對政府領導的要求感覺莫名其妙。這算是哪一出啊，開什麽課啊。

　　四個人類施工隊，都是由隊伍中的頭目級人物前去，

　　他們自認已經掌握了足夠的技能，不需要再學什麽工商管理的知識。他們去見宋石的主要目地，還是向宋石提出意見。現在的工資標準問題很大！只能拿蠻人工人的一半工錢，大家都不滿意！

　　蠻人們就比較漫不經心了。他們是通過劃拳，決定出的人選。去的人唉聲歎氣，覺得勞累了一天，還要浪費晚上飲酒作樂的大好時光，真是可惜了。

　　晚上，一群人齊聚石堡，等待宋石的到來。

　　十二個人類聚在一起，或真誠，或虛情假意地聊著天。他們現在分屬四個不同的小集團，互相競爭，當然會有勾心鬥角的情況。

　　不過他們對待蠻人的問題上，倒是態度一致。

　　兩個種族的人，乾著同樣的工作，一方的收入卻達到另一方的一倍，這是不可接受的！

　　而蠻人們東張西望一會，覺得無聊，靠著牆角睡起了大覺。

　　宋石姍姍來遲。雖然修路是目前的頭等大事，但他還有其他好多事情要處理。比如要指導幾個新組建的部門開展工作。比如要去安排人民保衛軍的訓練。還要處理兵工廠的事情。忙得飛起。

　　他一來就抱歉道:“對不起對不起，來遲了。現在開始上課。相信你們已經通過之前的實踐，有了初步的管理和施工經驗了。但僅僅只是依靠現有經驗，並不能讓你們迅速成長為真正的企業家。所以我們要學習更系統的知識。讓理論融合實際，學會如何合理地分配人力，建設精密的組織。聽完今天的課後，相信你們都會大有收獲，未來創造出更多的財富，成為瑞文郡的經濟支柱。”

　　人們聽得面面相覷，領導還真打算做老師了?這玩的哪一出啊。

　　宋石道:“問大家一個問題，我們的效率，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大家都不說話，他們根本沒有進入上課的狀態中。

　　宋石於是自問自答道:“效率是從協作中來的。而協作，都是通過組織而產生的。假設現在有一個施工隊，裡面有三十五人，每天能修一公裡的道路。請問，在只有一個人的情況下，能不能用三十五天修出一公裡?”

　　肯定不能。一個人別說三十五天，花個半年時間可能都弄不完。

　　人們開始感興趣了。領導要說的東西，應該是怎麽發揮出更大的人力效果，讓他們賺到更多的錢。利益攸關，當然要仔細去聽。

　　宋石道:“協作可以帶來的效率提升。我觀察過你們的工作，你們每一個施工隊，內部的協作都不夠密切，有大量的勞動力被浪費了。如果調整組織構架，讓每個人的力量都更有效地使用出來，就能有更快的效率，建設出更大的成果。”

　　人們聽得心馳神搖，隻覺得一下子被點透了很多東西，都開始全神貫注地聆聽起來，生怕錯過了任何一個字。

　　“想要知道什麽是合理的組織構架，首先就要弄清楚，什麽是分工，分工的目地是什麽……”宋石道。

　　一邊說， 他一邊走到三個靠在牆角睡覺的蠻人面前，聲音逐漸加重。

　　蠻人們有所察覺，睜開眼睛，看到宋石就站在他們面前，不由得有些尷尬，嘴硬道:“領導，我們閉著眼睛聽呢，沒睡著！”

　　“那我剛才說什麽了?你們背誦一遍！”宋石道。

　　“……”蠻人們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都給我站起來，罰站！明天上課的時候，寫一百字的檢討給我！”宋石強令道。

　　蠻人們頓時苦了臉，心裡鬱悶得不行。他們頂多知道自己名字怎麽寫，寫檢討?這不要他們的命嗎?而且，明天還要上課?

　　唉，看來這瑞文郡的錢也不好賺。他們下定決心來到這裡，找到一個收入大增的工作，本以為徹底過上好日子了。沒想到還要受這種折磨。又是聽課，又是寫檢查的……

　　蠻人們愁眉苦臉，唉聲歎氣。宋石說的東西，他們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聽不進去。什麽組織、管理的，要那麽麻煩幹什麽，大家隨便乾乾就能完成工作了嘛，有什麽學習的必要啊！

　　在場人類們卻在心裡暗笑，蠻人真是不識寶。這些知識，到外面求著別人教，都沒有人願意講。今天能聽到，真是千金難買的機遇。

　　回去以後，他們只要按照領導的說法，“理論結合實際”，調整優化內部組織結構，保證能大幅提高效率。

　　甚至超過力大無窮的蠻人！

　　至於他們原本的訴求，請求政府壓製蠻人，早就被他們忘記了。等他們的手下都有了蠻人的效率，還用得著在乎二十幾個蠻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