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筒很長很長,到腿,而且鞋尖與鞋跟邦都包了金屬皮,手套的五根手指都是鐵皮一塊塊用金屬繩系好的,腰帶上還別了一把砍柴刀一樣的東西。
“你就背這個包,我背那兩樣,進山的話,有啥吃啥,聽見沒?”嗲能跟我說道:“山裡頭,可不比別的地兒,什麽東西都有,可能什麽東西你都會碰上!”
嗲能眉宇間的謹慎和認真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我感覺他在緊張,應該是緊張吧,我順嘴問道:“拉烏爺爺不跟我們一塊兒嗎?”
拉烏爺爺笑了:“我晚兩天進去,今兒你的蠱壇子,應該晾幹了,晾乾就得烤。”想想昨天在工作台上那幾個小時,真是受不了。
嗲能歪過頭看我一眼:“放心吧,經過我手的壇子不會有氣泡,不會炸的。”
“昨天我看你擰了一下那個櫃子的鈕,我以為你開烤了呢!”
“沒晾乾怎麽能直接烤?一點常識都沒有!”嗲能白我一眼,拉我一下說道:“走吧!早飯我們在山腳下的秀光家吃!”
我把背包扛上,“我靠!挺沉的啊,得有十五斤吧!”我哼嘰著,穿著長靴子走路,我還是第一回,嗲能又扯我一把:“走這邊!”
那邊是往寨子的北面走,那邊沒什麽人家住了。
不過嗲能讓我走那邊總是有一定道理的,他不會無緣無故指著這個方向,兩株高高的,我不認識的樹下面,嗲能仔細看了看,不知道哼哼了什麽調子,遠處有人遙搖相和,好一會兒我才聽出來,嗲能唱的,居然是首山歌!
上山打柴老虎多,讓東讓西讓不得,問聲主人走哪邊?
那邊的和聲很簡單:彎彎路盤彎彎山,不走東邊走西邊!
嗲能指著西側說道:“走這邊!”
我很久沒拜過山,也沒有參加過苗家的慶典活動,只知道上山捉毒爬之前,是要敬蠱神與蚩尤的。
西邊的圓場,坐了一些人,一臉肅穆,有一個石頭製成的方鼎在圓場上,一位年紀很大的老人舉著香正在四處拜著,圓場上有二三十個人,黑衣黑褲,包著黑帕。
“走快點,敬香要開始了!”嗲能拉著我袖子走得飛快,我感覺後面象被鬼追似的。
終於,在銅鼓敲響第一聲的時候,我們到達圓場。
嗲能是小鬼師,我以為他會上前執禮,但嗲能搖頭道:“這是蠱師的事情,如果他病了或者有事不在寨子裡,我外公才去祭禮。”
我看了一圈周圍,他們的打扮都極其相似,我和嗲能將背包等放在圓場邊的石凳上。
鐺!又是一聲銅鼓,這麽響的聲音,應該是四寨八鄉都聽見了,可是圓場上依舊只有這二三十個人,這是為什麽?
“你以為養蠱跟種菜一樣,每家扛把鋤頭就行?”嗲能丟個白眼,“這是全族的蠱男蠱女,全部在這裡了!”
蠱男蠱女?我還頭一次聽到這樣的稱呼,我一直以為養蠱是自家的事情,秘密進行,秘密養殖,秘密害人……
聽完我的大概描述,嗲能歎口氣,拍拍我的肩:“你的智商,就是因為看那些爛書,越來越退化了!”
鐺!第三聲銅鼓聲響,原先低低說話的聲音轉為全場寂靜,那位年老的蠱師,顫顫巍巍舉著香八方相敬後,插進方鼎,旁邊有人端來三杯酒,敬天敬地敬神,所有的人都單膝跪下,右手撫在心口,最後好象每人念了句羅扎卜力才起來。
此時,天大亮,朝陽透過圓場東邊的銀杏樹撒下一塊塊的光點,風一吹,那些光點就象蝴蝶一樣晃動,光點十分耀眼,嗲能說,三天內都不會下雨,但三天后,會有一次強降雨,所以嗲能說我們的時間真的很少,這邊有個說法,一到端午節,就會漲端午水,漲水的時候,苗人常常玩竿上蜻蜓,一根成人手腕粗細的竹竿飄在水面,以飛燕探海的身姿單足立在竿上,常常有許多寨子的年輕男女相互比試身手。
好多好多年沒看到了,自從離開那個羅司寨,我就再也沒看到過水上蜻蜓的風采,這回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機會過過眼癮。
肩膀被誰拍了一下:“你怎麽又在發呆了?走了,去秀光家吃早餐!”
秀光家的確是在山腳,我對秀光的印象,只在於童年時跟他一起坐著滑板車從坡上滑下來,要麽就是站在溪水裡玩水仗。
“來了啊!早上蒸的黃糕粑, 我媽給你們做了苞谷粑,你們進山可以吃。”秀光正在門口端著碗吃豆花,“桶裡面是鮮豆花,白糖和料都有,自己隨便弄。”
秀光豆腐,是寨子裡唯一做豆腐特別好吃的人家,他和父母早早就挑著豆花和豆腐到沙場壩的那個集市去賣,多半十點鍾就賣完回來了,寨子裡有人想吃,得提前預約。
黃糕粑香香甜甜,配了料的鹹豆花吃起來特別爽,“嗲能,這麽好吃的豆花,我很久沒吃到過了,下山還能來吃不?”
“你怎麽淨想好事兒呢?一會兒進山要小心,耳朵給我豎起來,那是毒瘴谷,很多毒物,我不可能每分每秒都注意到你。”
我點頭道:“明白了,但我們要捉多少毒爬?”
“最少八種,越多越好!”嗲能吃完抹抹嘴又拍拍我的背,“走吧!”
那二三十個人,走的路線完全不同,嗲能帶我走的是山腰,有的人一直沿著山流方向走,有的人直接走向背陰面,有的會走到高處,只有初初幾百米是相同的,而後就全部分散,等他們的說話聲聽不見的時候,我能聽到的,就是自己的呼吸,還有腳下沙沙的聲音。
“再翻過兩座山,就是我們找毒蟲的地方!”順著山腰走,我們的路線一直沒變,“我第一次跟外公采集毒物,就是走的這條路,不難走,而且毒物還多,只是要小心一些。”
歇了歇,我喝了口水,嗲能給帶的水瓶是保溫的,“少喝一點,我們在山上要待兩天,這是兩天的飲水量。”
我有點傻眼,好象已經三分之一的水讓我喝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