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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朔風疾》第二百七十五節
  大同人開始交頭接耳,曲沃李家在SX大名鼎鼎,李建極也是晉商中的翹楚人物,他在豐州入閣拜相預示著什麽,不能不讓人浮想聯翩。

  “諸位,給大家交個底,豐州銀鈔局打算擴股,有識之士皆可入股,天下還有什麽生意能比得過造錢?我老范肯定是要入股的,你們如果錯失良機,就等著兒孫們抱怨吧,”范永鬥緩緩站起來,指著眾人大聲說道,“《歸化誓約》你們都知道,大統領府信守誓言,豐州商會有自己建的商軍保護私產,有自己推舉的斷事官審理獄訟,還可選派議事官議政決事,議事院就是我們建起來的,今後極可能拿到修訂律法、公舉官員的大權,在豐州可以站著掙錢,而你們呢,就像一頭豬等著宰割,連給狗官行賄送錢也得看臉色,活得窩囊呀!豐州這片新天地難道不值得你們向往嗎?支持豐州就是給自己留條後路啊!”

  “陽和支持豐州,絕不能讓豐州有任何閃失,銀鈔局擴股一定要給我們留一份。”

  “有豐州在,我們腰杆直了、膽子壯了,東虜、蟊賊、爛兵都不怕,連官府也不敢隨意敲詐、攤派,我們支持豐州。”

  “陽和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保豐州就是保自家!”

  幾個陽和士紳大叫起來,這幾個家夥很可能是范永鬥安排的托。大同的士紳、富商們不再吭氣,垂下頭陷入沉思,會議開不下去了,楊庭芳請求給他們一天時間考慮。

  第二天一大早,楊庭芳和幾個大同頭面人物找到范永鬥、馬士英,這幾個家夥一臉倦態、眼圈發烏,顯然昨晚沒睡好覺。楊庭芳首先表態:大同人絕對支持豐州,也願意入股豐州銀鈔局,而且可以立即籌集十萬兩白銀先存入銀鈔局,算是入股的定金,但大統領府也必須答應他們幾個條件——首先,豐州必須向他們頒發經商堪合,視他們為豐州商人,大統領府給予本地商人的一切待遇,也須同等給予他們;其次,豐州可以要求他們依法納稅,但他們也要在豐州議事院、豐州商會中有代表,同時有權當選豐州各級官署及法司的官員;第三,豐州必須竭盡所能為他們提供保護,包括幫助他們組建忠義救國軍用於自衛,以及抵製官府的惡意侵擾,必要時豐州須出兵相助;第四,豐州須為他們經商提供一切便利,包括在歸化設立大同銀鈔行,以及利用豐州現有渠道往來貨物。

  “老楊,你們太狠了,我們辛苦多少年才得到的好處,全讓你們佔了便宜,不行,你們拿了好處,生意卻在大同,怎麽收你們的稅。”范永鬥搖起頭。

  “我說得很明白,在歸化設立大同銀鈔行就是為了買賣結算,到時候幾張錢票就把買賣做了,利用豐州現有渠道往來貨物,主要指你們控制的SX軍商那條線,錢和貨都不讓大明官府沾邊,我們的稅全部在豐州繳納,一分銀子也不留給官府,那幫龜孫子可把我們坑苦了,貪墨、攤派和強捐的錢比稅錢還多得多。”楊庭芳答道。

  “就這麽辦吧,有什麽問題我去找總理大人、襄理大人去說。”馬士英連忙答應下來。

  得勝堡的南門堡上,李槐看著一車車白銀送出邊牆,心裡輕松了很多,有這些銀子不僅可以解財用的燃眉之急,民憤也會平息許多,只要不打仗今年應該挺得過去。

  “玉山,總督大人真的無路可走了,漢民和你都是他的老部下,這種時候應該幫他一把呀!”大同參議朱以謙見李槐心不在焉的樣子忍不住說道——張宗衡慘了,朝臣不肯承擔責任,眼前的大同危機又無法可解,所有的黑鍋只能他來背,上吊的心都有了,朱以謙為同鄉好友擔心,厚著臉皮來求豐州幫忙。

  “仲康兄,你讓我們如何幫忙?一千多條人命啊,不是一個簡單的誤會解釋得了的,總督大人對我們下手的時候,可曾想過漢民和我都是他的老部下,在他心裡也許認為我們都是漢夷,死了活該,大同高官中也就你仲康兄把我們當人看,我沒說錯吧?”李槐冷笑一聲答道。

  “他那是一時糊塗,受了朝中奸黨的蠱惑,玉山,為兄求你了,救救他吧,石林兄快六十的人,經不起牢獄之苦啊。”朱以謙說著眼淚快下來了。

  “仲康兄真是好人啊,”李槐歎了口氣,想了想說道,“這樣吧,總督大人若是不嫌棄,可以到豐州避一避,當然大法司也要以釁起戰事議他的罪,不過我和漢民一定會設法赦免他,以後他老人家就在豐州養老吧。”

  “不行,石林為官大半輩子,讓你們議他的罪還不如讓朝廷議罪更體面,他絕不會接受。”朱以謙斷然拒絕。

  “他還是瞧不起我們,算了,你帶些建夷的首級回去,讓他自己去糊弄朝廷吧,我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李槐淡淡一笑,隨後很認真地對朱以謙說道,“總督大人走了,你這個參議恐怕也當不長,鄂爾泰大斷事一直很看重你,到他那兒去吧,我們一起在豐州乾一番前無古人的大事業。”

  朱以謙紅著眼睛不住搖頭:“我不乾,石林兄走了,我就回臨清老家教書糊口,粗茶淡飯也心安理得。”

  “如今天下大亂,恐怕教書糊口也難,仲康兄精通律法,切勿耽誤了自己的好才華,”李槐拉著朱以謙的手,邊走邊說道,“還有件事可以告訴你,金人提出和議,我們已經接受了。”

  “和議,和建奴和議,你們,你們……”朱以謙嚇得掙脫李槐,手哆嗦著不知該說什麽。

  “沒什麽大不了的,和議總比打仗好,我們忠於大明,但也絕不會任人宰割,朝中奸黨休想再暗算我們。”李槐大笑著揚長而去。

  閏八月上,威寧海子東,秋天即將過去,海子裡的水還透著墨綠色,綠草卻開始泛黃,一陣風吹來,草原上掀起一波波綠浪,兩隊騎兵踏浪相對而來,馬蹄聲打破了周圍的寧靜。越來越近了,馬上的騎士漸漸地能看清對面來人的臉,不約而同地停下來,兩邊為首的人隨即下馬,伸出雙臂向對面走去。

  “愛塔兄,灤河一別有四年沒見面,我想見你又怕見你,沒能保住你一家人的性命,我心裡有愧啊!”薩哈廉緊緊地抱住劉興祚,眼裡流淌著淚水。

  “事情已經過去就不必再想,我的妻兒、兄弟應該在天堂安靜等待,總有一天我還會見到他們,倒是你一直讓我擔心,庫爾纏、達海、英格都走了,我就怕再失去你這個兄弟。”劉興祚熱淚盈眶看著薩哈廉說道。

  “額魯呢,他在哪裡?我想看看他。”薩哈廉擦了一把淚水,向劉興祚身後望去。

  “他也來想見你,可來不了啊,你的人射了他一箭,還在歸化養傷呢。”劉興祚隨手打了薩哈廉一拳。

  “傷得重嗎?”薩哈廉的心一緊,隨後又搖著頭說,“他這人啊,一方的大帥還像小兵一樣往前衝,我在陽和戰場上看到他了,有時真想射死他。”

  “你,不成,他射死你倒很有可能。可悲呀,沈陽的好朋友就剩下我們三個啦,卻不得不在戰場上拚殺,這仗不能再打了。”劉興祚歎息道。

  劉興祚隨後向薩哈廉介紹豐州的和談代表——大統領府僉事那木兒、商務司知事馬奇、興和衛僉事革庫裡。薩哈廉也介紹了金國和談代表——貝子碩托、戶部承政英俄爾岱、文館學士鮑承先。

  雙方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有些還是老熟人,隨便找了塊草地坐下,讓隨從擺上茶點,邊吃邊談起來。馬奇、革庫裡與碩托、英俄爾岱幾句話後就摟到一起,那木兒久聞薩哈廉大名,兩人都是漢化的夷人,有的是話題要談,鮑承先也湊到劉興祚面前表示謝意——老鮑是大同府應州人,兒子鮑韜在他投敵後被下到應州大獄,這次金軍打到大同,張宗衡、曹文詔欲私下請和,下令放鮑韜出獄去找鮑承先通融,路遇蒙古人打劫挨了一刀,幸虧被路過的豐州偵騎救回得勝堡,得知鮑韜身份後,也沒有難為他,還把他送還金軍,鮑承先父子團聚當然要感謝豐州大仁大義。

  “薩哈廉貝勒,大統領經常說起你,稱你是很有學問的巴克什,聽說你掌管金國禮部,我也掌管豐州宣教司,一直想當面向你討教。”那木兒打量著薩哈廉,故意用漢話說道。

  “那木兒僉事,我們諸申識字的不多,巴克什也沒你想的那麽有學問,你們大統領如果還在金國,肯定也是巴克什,他的學問如何你一定清楚,”薩哈廉微笑著也用漢話回答,喝了一口茶後又說道,“不過,我們一直在努力,大汗有令凡十五歲以下、八歲以上者,皆令讀書,我們還設立了文館編譯漢文經史,《金史》已經完成,《遼史》、《元史》也在編譯之中,你們那裡怎麽樣?用蒙文編譯經史容易嗎?”

  “我有個漢名叫王保柱,你可以稱呼我的字——新生,”那木兒有點得意,摸出兩本書送給薩哈廉,“豐州人不講虛的,用漢文又省錢又省力,直接就用漢文授學,所以不用編譯漢書。我們在百戶所、千戶所、衛所設立了三級學堂,想讀書的孩子無論男女都可以進百戶所學堂學習識字算數,從中選出學業優良者進入千戶所、衛所的學堂,其中最優者進入豐州書院,各百戶所的教諭,除了教孩子們讀書,還利用農閑和夜晚給成人宣讀政令、解釋斷例、傳授道理,同時也教大家認幾個字,這兩本《豐州小學》、《豐州志略》就是我們的蒙學書,明年我們的《豐州大學》、《豐州格物》也該編成了,你可一定要指教呀!”

  薩哈廉捧起書讀了不一會兒,就大驚小怪叫起來:“怎麽能這樣教孩子,亞裡士多德是誰?亞細亞是什麽?水輪機又是什麽?把種田、放牧、做生意都講到了,聖賢之言卻寥寥幾筆帶過,孔子、朱子的學問太深也就罷了,連《孝經》這樣最起碼的學問都不提,這樣教出來的孩子如何懂禮義?你們會耽誤孩子們前程的!”

  “我們覺得這樣挺好啊,孩子們多學點實在的以後才能安家立業,我們大統領說了,聖賢書越讀越糊塗,考科舉當了官也是害人害己,還不如學點經世濟用的學問,西學的學問最適合我們。”那木兒有點不滿地說道。

  “你們不讀聖賢書,那可如何選官?”薩哈廉不住地搖頭,金國已經設科選錄舉人,這只是個開始,以後肯定開科舉選進士。

  “公舉呀,誰有本事鄉親們最清楚,只要願意為大家做事,就可以被推舉為官員。”那木兒不屑地答道。

  薩哈廉不說話了,豐州還停留在部落階段,這種事額魯乾得出來,自己不好好讀書,也看不得別人讀書,豐州的孩子被他毀了,不知道猴年馬月才出得了一個舉人、進士。

  “你好好讀讀這兩本蒙學書吧,也許我們以前認為對的,實際上都錯了”劉興祚輕輕拍著薩哈廉說道。

  中午過後,大帳搭起來,雙方代表互相謙讓著入帳,但隨後就換了一副翻臉不認人的面孔——談判從一開始就陷入僵局,金國的國書開頭是“大金國國主致土默特洪巴圖魯”,把豐州貶成黑人黑戶,而豐州的國書開頭是“大蒙古汗國大濟農徹辰巴圖魯致遼東大金國國主”,也完全不承認金國在蒙古利益,雙方都表示不接受對方的國書。

  “你們無視豐州存在的現實,這是對我們的赤裸裸挑釁,國書必須退回去修改。”劉興祚冷冷地說道。

  “大蒙古汗國覆滅已是事實,你們打出這個旗號不過是想圖謀大金國的外藩而已,這是白日做夢,你們的大統領想稱汗,我們可以支持,但休想替大蒙古汗國還魂,你們的國書也必須修改,”薩哈廉也毫不客氣。

  “我們知道察哈爾汗死了,察哈爾人也沒有擁立新的大汗,大蒙古汗國在天上吧!你們想和談就要拿出誠意,把察哈爾汗的遺眷、部眾都交出來,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察哈爾汗的老婆和獨子在你們手裡。”碩托也裝模作樣說道。

  “察哈爾汗有遺詔,封我們大統領為大濟農,職同副汗有權掌管大蒙古汗國一切事物,有豐州在大蒙古汗國就還在,以為大蒙古汗國覆滅是你們一廂情願,一個人也不會交給你們,相反我們要求把西拉木倫河和喀喇沁的土地、人口交還我們,以此表示你們的和談誠意。”那木兒鄭重答道。

  “你們到底是來和談,還是來挑戰的?想要大金國的土地、人口就拿血來換。”鮑承先聽不下去了,拍著桌子叫起來。

  “老鮑,這裡沒你的事,帶著耳朵聽就是了,少給我拍桌子嚇唬耗子,別忘了這是在我家門口,打起仗來誰怕誰呀!”革庫裡輕蔑地嘲諷道,鮑承先馬上有點焉了——他的身份太尷尬,以明軍副將身份降金,老汗照樣給他個金軍副將頭銜,與范文程、寧完我這幫自己找上門求職的人不同,他在八旗中算不得奴才,但說話也沒分量,這次派他作為和談代表純粹是天聰汗想顯擺大金國重視漢臣,實際上只是個陪襯,確實輪不到他多嘴。

  “革庫裡,你可是葉赫人,也想替大蒙古汗國還魂?”英俄爾岱馬上也嘲諷革庫裡。

  革庫裡早就不是當初窩窩囊囊的大明宣府撫夷總兵了,投靠豐州後底氣越來越足,馬上就還口道:“對呀,我就是喜歡大蒙古汗國,你能把我怎麽樣?我還想替葉赫復國呢。”

  太過分了,這簡直是在挑戰大金國的底線,金國代表發飆了,大呼小叫跳起來,豐州的代表也毫不示弱地卷起袖子,雙方推推搡搡就要動手。兩邊的首席代表劉興祚、薩哈廉坐不住了,趕忙起身製止鬥毆——雙方其實都無力打下去,回到談判桌前更現實,雖然恐嚇對方是必須的,但也不能太提虛勁呀。

  “這樣糾纏下去不行,愛塔兄,有些事不如暫且擱置,以後總有解決辦法,大汗相信額魯的為人,同意以他倆的個人名義談,你覺得如何?”薩哈廉問道。

  “可以,但如何稱呼?”劉興祚想了想問道,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李榆離開陽和時與他交換過意見。

  “他倆在沈陽時情同父子,就以父子相稱吧,不過我保證這隻限於私人稱謂,不影響金國與豐州的關系。”薩哈廉誠懇地說。

  “以前好辦,但庫爾纏被殺後,漢民一直對你們大汗心存芥蒂,”劉興祚搖搖頭,猶豫了一會兒又說道,“這樣吧,漢民稱你們大汗為父貝勒,絕不能稱父汗,這也是我們最大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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