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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朔風疾》第一百六十節 內亂
    十二月中,李榆的剿賊戰役打響了,北路,孫顯祖的山西軍逼近河曲,五千人馬縮成一團,選擇險要之處扎下大營,並按照李榆的囑咐拚命地挖壕溝、布鹿砦,堵在流賊家門口死守不出,流賊攻了幾次都被銃炮轟回來,一時拿他也沒辦法。南路的李榆則繞過五寨堡,向保德州推進,不過他一路平安無事——王嘉胤把點燈子趙勝留在保德城,這家夥一聽說打黑鷹旗的官兵來了,還以為李榆是來找他算帳的,嚇得死活不肯出城,保德城內就數他的人最多,他不敢應戰,別的賊頭更不會發傻,大家一起縮在城內閉門不出,李榆大搖大擺地把大營扎到保德城外三十裡,封住流賊南下的通道。

  官軍一到,保德州的士紳、地主馬上就活躍起來,前段日子流賊可把他們蹂躪慘了,搶他們的錢糧還殺他們的人,嚇得他們東躲西藏,現在反攻倒算的時候來啦,這幫家夥像從地裡冒出來的一樣,主動找上門來要求協助官軍剿賊,李榆大喜過望,立即命白安、周遇吉、虎大威和猛如虎趁機擴充隊伍——李榆給的錢太少,他們到現在也沒招夠一千人,這次苦大仇深的主動送上門了,他們趁機連哄帶騙把一大幫家丁、佃戶甚至大戶家的子弟拉進隊伍,李榆把這剛湊夠人頭的四個營命名為“山西剿賊軍”。

  有人肯幫忙帶路、通風報信,趙吉帶著丘顯、孫伏虎兩營騎兵也有機會露一手了,這幫老奸巨猾的馬賊一出手,從此流賊再也沒有安穩日子過了,豐州鐵騎沿著保德至河曲一線,有機會就狠打,沒機會就隱藏不露,那一套漂浮不定、快打快走的戰術被發揮的淋漓盡致。見到流賊勢弱,躲進山寨裡的土豪鄉兵也出來趁火打劫,不但給豐州騎兵提供給養和藏身之處,而且成群結夥地攻打流賊據點、截殺流賊散兵,保德州地面上亂成一片,似乎到處都在打仗,流賊到底是外鄉人,和地頭蛇加馬賊這一夥鬥,很快就吃不消了,圍著河曲縣城縮成一團,似乎連保德城也不想管了。

  李榆一場像樣的仗都沒打,甚至主力還沒有動窩,就如此輕松地把流賊困住了,連他自己都想不通,不對呀,流賊的力量遠強於我,形勢越被動,就越應該集中力量和我拚命才對,狗急了也會跳牆,他們怎麽自己縮起頭挨打呢,要逃過河回老家嗎,那我可求之不得,李榆搖頭笑了,隨即命令增派斥候,搜索擴大到四十裡。

  李榆輕松的時候,河曲縣衙大堂裡的王嘉胤正在愁眉苦臉,他的左右丞相王自用、白玉柱也陪著他唉聲歎氣,各路的賊頭們看都不看他們,各自圍成小圈子交頭接耳,流賊的隊伍膨脹太快,人心散了不好帶,有組織無紀律,賊頭們各自有自己的山頭,他這個大王算個屁,人家根本不把他當回事。

  “諸位首領,你們商量得怎麽樣,願不願意跟著我老王南下?”王嘉胤定定神又問道,今天他一直在勸說大家向南進入山西腹地,可各營的首領各有各的打算,吵了大半天還定不下來,他再次苦口婆心說道,“咱們的糧快吃完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趁著官軍立足不穩,二十萬人一口氣衝過去,誰能攔得住?山西的官軍都在黃河邊,肚子裡面空得很啊,有的是地方活命,山西可是個好地方,尤其是平陽、澤潞那邊富商雲集肥得流油,非數十萬家產不稱富,你們去了肯定不想回家了。”

  賊頭們沒人理他,王嘉胤掃了一眼,指著其中一個黃臉年輕人開了口,這家夥從米脂來,平時挺聽話乾活也肯賣力,就拿他開個頭吧。

  “那個後生,你叫什麽來著?本王一時想不起來了,不過記得你是咱們義軍的後起之秀,你願不願意跟本王向南打?”

  “小弟張獻忠,延綏人稱咱八大王,大王可別再忘了,”張獻忠趕緊站出來,對王嘉胤行了個禮說道,“小弟是個粗人,大王跟眾前輩商量好了,小弟跟著去就是了,絕不耽誤大王的事。”

  “這後生挺會說話,聽說你把點燈子擠到保德不敢回來,怕你吞並他的隊伍,你倒有些本事呀!”王自用冷笑著盯著張獻忠,這小子太不識抬舉,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兩邊和稀泥。

  張獻忠心裡一驚,在清澗時他就千方百計排擠點燈子,造謠汙蔑、挑撥離間、暗下黑手的事無所不作,硬把點燈子趕到山西,到了河曲又盯上了點燈子的人馬,屢次派人到保德挖點燈子的牆角,點燈子嚇得不敢到河曲,吞並同夥這種事在流賊中很普遍,但擺上台面就是大忌,張獻忠資歷淺、實力弱,他還是怕被人抓住小辮子。

  “小弟可不敢乾這種不仗義的事,是點燈子自己膽子小,小弟聽說他被那幫夷兵俘虜過,還幫官兵做了不少事,一定是做賊心虛,小弟覺得這種人留在我們義軍裡也是個後患。”張獻忠急忙為自己辯解,順便又說幾句點燈子的壞話。

  “點燈子起事早,在義軍中也算老資格,你八大王算什麽東西,敢對前輩不敬嗎?我聽說你也被那幫夷兵俘虜過,還在懷寧幫他們打仗殺義軍兄弟,你算不算一個後患?”不沾泥張猛存與趙勝是清澗同鄉,也瞧不慣這家夥太張揚,忍不住出口教訓幾句。

  張獻忠急了,立刻指天發誓要和官府拚到底,絕不會有三心二意,賊頭找到了新話題,也相互之間揭起短來,降而複叛、叛而複降是流賊常有的事,但擺上台面誰也受不了,大堂裡立刻吵成一團。

  “跑題了,今天隻說往哪去,其他的事不提。”右丞相白玉柱大聲叫起來,不過沒人理他,王嘉胤使勁敲桌子,才把吵鬧聲壓下去。

  小弟不肯出頭幫腔,王嘉胤把眼光投向實力強悍的闖王高迎祥,他努力擠出笑臉問道:“老高,你走南闖北見識多,你說說咱老王的主意怎麽樣?”

  “老王,你說山西富大夥都知道,可離老家太遠了吧,人生地不熟的,被官軍圍住了還不得死路一條,我們還是回老家的好,聽說延綏官軍都往西對付神一元哥倆去了,河西那邊空虛得很,咱們把府谷端了照樣有飯吃。”號稱闖王的高迎祥使勁搖頭。

  王自用不滿地說話:“闖王,延綏什麽情況你還不知道,能有多少糧食給你吃?我看你是有點慫了。”

  “啥話,我闖王慫了,你紫金梁才慫了,你敢不敢打頭陣,你敢打頭陣我就去,怎麽,不敢說話啦,菜園溝那一仗把你嚇住了吧?”

  王自用變了臉色,菜園溝一戰就是他指揮的,本以為人多勢眾又佔天時地利,可以打場勝仗奪些馬匹牲口,沒想到反而吃了大虧,折損了好幾千精銳,現在想到對方的凶悍心裡還發虛。

  王嘉胤趕忙說道:“老高,我可是在遼東當過兵的,對付夷人的騎兵人多沒有用,只能也用騎兵打,你和闖塌天他們三人手裡盡是馬上的好手,打夷兵當然離不開你們,我們也絕不會閑著,肯定會幫你們,咱們人多勢眾,夷兵擋不住我們。”

  闖塌天劉國能不幹了:“你們幫得上個毬,我們的騎兵就這麽點人,好些還騎著騾子騎驢,一仗下來剩的下多少,以後還過不過日子!”

  混天猴馬上接口,“你們府谷人就是慫了,你們的人最多,怎麽不敢打頭陣?肯定是害怕那幫打黑鷹旗的夷兵。”

  白玉柱也是府谷人,馬上不幹了:“我們慫!那還是拿下來保德、河曲,你們不慫,跑來投奔我們乾甚?”

  闖王大怒:“你們府谷人是想趕我們走吧?我們早看你們打小算盤了,老王拉杆子早當個大王也就算了,你們倆個憑什麽把左右丞相也霸佔了,你們算個屁,實話跟你們說了,我們已經約好了撲天雕,早就盯上府谷了,過兩天就過河回老家,你們想南下就自己去。”

  一直沒說話的混十萬馬進忠開口了:“老王,山西那邊是富,可要過汾水、沁水好幾條河,風險太大,稍有閃失這二十萬人就全沒了,我看還是算了吧。”

  “老王當過兵,可那是逃兵,他懂個甚,我們走了!”混天猴嘲諷了一句,夥同闖王、闖塌天、混十萬大搖大擺走了,他們一走,其他賊頭找個借口也各自溜了,氣得王嘉胤翻白眼。

  “我做錯什麽了?我當這個大王還不是為了給大夥好辦事,進入山西那點錯了,這總比回老家挨餓好吧,他們為什麽要搗亂?”王嘉胤氣得猛拍桌子。

  “****的馬賊,當初就不該收留他們,現在過河拆橋了。”王自用也憤憤不平。

  “他們要走好得很啊,讓他們去打府谷,我們正求之不得呢,”白玉柱突然笑了,壓低聲音對睜大眼的王嘉胤、王自用說道,“我們南下最擔心的就是那支夷人騎兵,老高他們既然要過河打府谷,那就用他們引開夷兵吧,只要官軍給我們讓條路過去,其他各營肯定跟著我們屁股後面跑。”

  “不行,都是義軍兄弟,我們不能暗下黑手。”王嘉胤連連搖頭。

  “是他們吃裡扒外、擅自離隊的,這怪不了我們,大王這時候可不能手軟,二十萬條人命就捏在你手裡啊,”王自用馬上就同意了,對白玉柱說道,“老白,你是讀過書的秀才,比我們主意多,你就說怎麽做吧。”

  王嘉胤、王自用一起把目光投向白玉柱,白玉柱點點頭笑了。

  夜裡,李榆突然被莫日格叫醒——保德城裡來人了,李榆穿戴整齊走到大帳,看見白安和一個瘦弱的年輕人正在等他,年輕人似乎餓壞了,就著水使勁啃著一塊黑面餅子,見李榆進來慌忙咽下嘴裡的東西,起身向李榆施禮。

  “谷可立,趙勝手下的大頭目,找到大營說有重要軍情向大人稟告。”白安低聲對李榆說。

  李榆擺手示意谷可立坐下,谷可立不好意思地說:“大人見笑了,城裡糧少吃不飽,見到白大人這兩塊餅子就眼饞了。”

  “沒關系,邊吃邊講。”李榆答道,谷可立說了起來,河曲那邊的闖王、闖塌天、混天猴和混十萬要過河攻打府谷,最遲後天早上出發,人數有四千多人,都有馬匹牲口,趙勝聽說此事立即派他趁天黑來報告。

  “是王嘉胤故意讓你們把消息透過來,你們大概嫌我擋在這兒礙事,想把我支開對吧?”李榆聽著笑起來,這套手法可不怎麽高明。

  “這不用瞞大人,確實是河曲派人送的信,不過消息可是真的,我們絕不敢蒙騙大人。”谷可立點頭承認。

  “你們想讓我讓條生路,好借機進入山西腹地,你覺得我會答應嗎?”李榆一陣冷笑。

  “大人難道不想消滅義軍中的鐵騎嗎?他們四個完了,義軍就再也無力對抗大人的塞外鐵騎了,大人讓開條路,換義軍中的鐵騎,這對大人千值萬值啊!”

  “夠了,你們內訌借我的刀殺人,這筆帳算得好呀,陝西已是一片糜爛,難道還想讓我放你們再去禍害山西百姓。”

  “大人錯了,陝西糜爛罪不在我們,而是朝廷橫征暴斂所致,種田人有口飯吃誰會願去造反,官府罵我們是賊,其實他們才是賊,我們只是一群不想等著餓死的窮百姓,沒本事去糜爛一方,大人以為我們要去禍害山西百姓,可投奔我們的山西百姓卻絡繹不絕,怕我們恨我們的只是那些朝廷狗官和鄉紳惡霸。”谷可立搖頭答道。

  李榆不說話了,谷可立接著又說道:“其實大人心裡明白,我們二十萬人餓極了硬衝,大人想攔也攔不住,無非就是多殺些人罷了,可我知道大人是個好人,不會下狠心殺我們這些可憐人的,我聽說大人也是延綏人,就給鄉親們一條活路吧——大人,別再殺了,我們餓死的人夠多啦!”

  谷可立說著忍不住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李榆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你回去吧,我要再想想。”

  白安陪著谷可立走了,李榆在大帳中獨自走來走去,過了好一會才坐下,對莫日格緩緩說道:“立刻通知各營軍官速到大帳議事。”

  黃河以西,府谷縣孤山川一條隱蔽的山谷中,李榆背著手默默地望著谷口,哈達裡和李察哥還在使勁啃著面餅,一幫軍官圍著一張地圖小聲地交頭接耳,已經藏在這裡兩天了,府谷縣城那邊還沒有動靜,大家也有些焦急了,這次豐州軍把能動用的力量全動用了,除了鐵騎之外,張傳捷、滿柱、孫守法的三個步軍營中善騎射的近千人被臨時改成騎兵助戰,神木堡副將李卑接到消息,也和都司馬科率領神木堡、孤山堡精銳騎兵五百余人前來支援,總共五千騎兵隱蔽在這裡,而白安帶領“山西剿賊軍”四個營和部分豐州步軍已秘密轉移到保德附近的山寨裡——保德城外的大營空了,實際上給流賊放開了南進的大路,當然宋統殷在興縣、岢嵐州一線還有萬余名官軍,但能不能擋住流賊,誰也不敢打包票。

  “榆子,這次我們乾得有點懸,要是沒等到流賊的鐵騎,興縣、岢嵐又被突破了,朝廷肯定會怪罪下來。”張傳捷低聲說道。

  “斥候發現流賊馬隊過黃河後,我們才全速趕到這裡,我相信他們會來,耐心再等等,這股流賊精銳非吃掉不可,否則以後的仗不好打。”李榆揮了揮手。

  “山西剿賊不能只靠我們這幾千人吧, 朝廷養一大堆兵沒有用,只能怪他們無能,休想怪到我們頭上。”趙吉鼻子哼了一聲,接著對李卑問道,“李副將,你們那裡人多嘴雜,不會是你們的人把消息透露給流賊了吧?”

  “絕對不會,自從出了楊把總的事,我們凡事都小心謹慎,派去給榆林、府谷送信的人都是我的貼身家丁,其他弟兄一個字都不知道,稀裡糊塗就被帶到這兒了,不可能走漏消息。”李卑堅定地搖搖頭。

  眾人議論紛紛,李榆心裡也焦急萬分,兩天了,不敢外出走動、不敢生火做飯,再這樣下去人都受不了。臨近中午的時候,十幾名騎兵急匆匆馳入谷口——外出查探的孟克、秦虎回來了,眾將急忙迎上前去詢問。

  “來了,就快到府谷縣城了,黑壓壓一大片,約莫有五千上下,闖王、闖塌天、混天猴、混十萬都在裡面,我還看見撲天雕的大旗。”孟克興奮地向李榆報告。

  “****的,三四成人騎駱駝、騎騾子,還有騎驢的,這也算騎兵!榆子哥,這一仗我們贏定了。”秦虎也急著插話。

  李榆拍掌叫好,下令整隊出發,眾將立刻一哄而散,哈達裡和李察哥兩人悄悄地溜開了,李榆眼尖立刻喝住他倆:“你們想跑哪去?老實呆在我身邊。”

  隊伍出發時,趙吉悄悄湊到李榆身邊,低聲向他說道:“榆子,你上次不該放撲天雕走,他這人太仗義,留在一幫爛賊中間早晚要吃虧,這會一定得把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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