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陷入沉默之後,吳應熊又開口說:“本丞相不是說道德不重要,我也希望大明人人都是君子,但這樣的道德理想國,在現實中建立不起來,只會是地獄。一個肮髒的國家,如果人人講規則而不是談道德,最終會變成一個有人味兒的正常國家,道德自然會逐漸回歸;反而是一個乾淨的國家,如果人人都不講規則卻大談道德,要人人做君子,天天沒事兒就談道德規范,人人大公無私,最終這個國家,就會跟崇禎先朝一樣,墮落成為一個偽君子遍布的肮髒國家。對普通老百姓和軍士來說,每個人都要養家糊口,一睜眼都面對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追逐私利是人的本性,道德不是決定人的行為的關鍵,我們絕對不能把大明中興的希望寄托在建立道德理想國上,道德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服穿,更不可能擋住滿清的八旗鐵騎,我們大明需要打擊滿清韃虜的洋槍洋炮,需要揚帆海外的戰船,需要開疆拓土揚我國威的虎狼之師。”
“丞相說得對!”馬士英、阮大铖、還有武英殿在座的武將們,如劉良佐、黃得功、高傑等,都覺得吳應熊真是牛逼,平日裡他們就被東林黨人罵得都抬不起頭來,覺得這些道德家很虛偽,但想回擊都找不到詞,吳應熊竟然能振振有詞,說得句句很有道理,說得錢謙益等人滿臉羞愧!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昨晚本丞相就做了一個夢。”吳應熊說:“我夢見江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國人美其服,甘其食,樂其居,萬世太平由我們開啟;我夢見大明國富民強,收復遼東,鞭執天下,萬邦來朝!我夢見大明的堅船利炮,將祖宗之土北擴莫斯科,東到扶桑,西吞羅馬!我的這些夢想,都不是滿嘴仁義道德就能實現的。”
左都禦史劉宗周很安靜聽完吳應熊的長篇大論,有點心灰意冷,覺得“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決定辭去官職歸隱——劉宗周一直提倡“慎獨”,原文出自《禮記》:“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大意是說即使在個人獨處的時候,也能謹慎遵守道德規范,不逾矩,不越軌。比如程朱理學以為:“《大學》之道,一言以蔽之,日慎獨而已矣。《大學》言慎獨,《中庸》亦言慎獨。慎獨之外,別無學也。”
劉宗周的“慎獨”是另辟蹊徑的,已經提升到本體論高度:“獨者,本心之謂,良知是也。”他將王陽明心學進行了修正,從而把“慎獨”說成是最重要的修養方法:“獨之外別無本體,慎獨之外別無功夫”;“獨即天命之性所藏精處,而慎獨即盡性之學。”
“慎獨”說是劉宗周的道德修養論,主要是針對當時的士風,希望通過內省的功夫來收拾人心,使人人向善,躋於道德之域,以解救“世道之禍”,這就是劉宗周的政治主張。
崇禎即位之初,即欲改弦更張,勵精圖治,劉宗周被起用為順天府尹,上《面恩預矢責難之義以致君堯舜疏》,希望崇禎“超然遠覽,以堯舜之學,行堯舜之道”,崇禎認為這是迂闊之言。崇禎求治心急,人才、餉糧、流寇、邊患等常縈繞在心,希望群臣能拿出一些行之有效的具體措施。劉宗周卻認為這些都是刑名之術,近於功利,人主應以仁義為本。因議論不合,他隻作了一年順天府尹,就告病回鄉講學。
崇禎九年,朝廷詔升劉宗周為工部左侍郎,此時滿洲已建國號為清,日益強大;明王朝內部農民起義已經如火如荼,江山已搖搖欲墜,崇禎求治的希望化為泡影。
劉宗周卻仍希望崇禎能先修德治心,親近儒臣,認為這才是為治的根本。他向崇禎上《痛切時艱直陳轉亂為治之機以仰紓宵旰疏》,向崇禎推銷自己的“慎獨”之學,崇禎帝當然不會感興趣。崇禎急求向往的是如何打退清兵,平息內亂,如何籌集軍餉,解決財政危機。劉宗周對他的所作所為加以批評,崇禎龍顏大怒,傳諭內閣,想加以重處。後來他又想,劉宗周素有清名,不妨放他一馬,樂得一個能容直言的名聲,劉宗周才得以平安過關,再次告病求歸。 崇禎十五年,劉宗周被重新起用為左都禦史。盡管劉宗周不太情願復出,但君命難違,他還是去了。入朝後,劉宗周多次上疏,請崇禎革除弊政,以擺脫國家的危機。在《敬循職掌條列風紀之要以佐聖治疏》中,他提出“建道撰”、“貞法守”、“崇國體”、“清伏奸”、“懲官邪”、“飭吏治”等策略。
在關於西洋傳教士湯若望的爭論中,劉宗周的主張更暴露出當時儒學已經缺乏應變能力。崇禎帝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打算用湯若望製造火器,希望利用西洋的先進技術,解決內憂外患問題。如果崇禎此舉能順利進行,也許中國可以從此由冷兵器時代進入火器時代,並由兵器製造業引發一場工業革命,甚至中國近四百年的歷史都要重寫。但是,劉宗周堅決反對重用湯若望,更堅決反對製造火器。他說:“臣聞用兵之道,太上湯武之仁義,其次桓文之節製,下此非所論矣。”“今日不待人而恃器,國威所以愈頓也。”“火器終無益於成敗之數。”他把湯若望看成異端之人,請崇禎“放還本國,以永絕異端之根。”他堅持“仁義”說,反對革新兵器,更拒絕接納西洋的天主教。
崇禎帝急於求治,劉宗周卻說先治心,崇禎帝要求才望之士,劉宗周卻說操守第一;崇禎帝訪問退敵弭寇之術,劉宗周卻說仁義為本。故崇禎說他“愎拗偏迂”,又一次將他革了職。這一年劉宗周六十五歲,這是他第三次被革職。他在《與祁世培書》中說:“抱頭南下,便無面目見江東父老。”
革職後,劉宗周繼續進行學術活動,發揮“心誠”、“慎獨”的學術思想,對宋明理學進行了總結,此時丞相吳應熊南渡主政,劉宗周又滿懷熱情來推銷他的“慎獨”思想,但他聽吳應熊的言語, 比崇禎皇帝還要求“實用”,他於是心灰意冷,站起來說:“丞相,先帝(指崇禎)之變,臣宜死;欲苟活之故,乃思燭火之軀報國也。今難以報國,乞歸於山野。”
說實話,吳應熊對劉宗周還是很佩服的,他的學問雖然保守,但畢竟知行合一,歷史上他效法伯夷叔齊絕食而終,私德也沒什麽虧欠,但是他的慎獨學說,現在絕對不適合1644年的大明。
人各有所長,吳應熊知道大明現在最需要什麽樣的人才,劉宗周雖素負清望,但畢竟只是一位飽讀詩書的學者、思想家,而不是一位運籌帷幄的政治家,不如將劉宗周從宦海漩渦之中解脫出來,讓他把更多的時間投入講學與著述之中,也算是成人之美,於是,吳應熊說:“劉大人既然要歸,本丞相批準了,你就掛著左都禦史官銜,餉銀照發,回鄉裡著作講學吧。君子慎獨,於政治無益,但對個人修身來說,還是大有裨益的。”
“多謝丞相理解。”劉宗周知道吳應熊這麽做,已經很給他面子了,趕緊謝恩。
這時,禮部侍郎錢謙益覺得自己受辱,也想以退為進,辭官回鄉,這樣還能博得個好名聲,他也站起身說:“丞相既然看不上吾東林一黨,錢某也就此歸隱。”
“錢大人,劉大人很乾淨,他回鄉本丞相多少覺得有點可惜。你以前犯下了滔天大罪,可沒那麽容易跑掉!”吳應熊厲聲道。
“啊?錢某所犯何事?”錢謙益自詡為東林黨的精神領袖,謙謙君子,見吳應熊這麽一說,臉上嚴肅的神情不像開玩笑,額頭上直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