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剛才那位在宋美雲旁邊演老太監的龍套忽然身體晃了晃,向地上倒了下去。吳應熊距離他很近,明顯感覺到不對勁,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留意到老頭的嘴唇十分乾涸,頭上冒出了不少的虛汗。
“可能是中暑了!你扶著他到外面通風的地方歇一歇。”趙大剛沒當回事,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
現場除了朱超以外,並沒有其他人過來幫吳應熊,這讓吳應熊感覺到現在社會的人情味真是淡薄。
吳應熊和朱超扶這老頭來到外面通風的樹蔭下,讓他靠在樹乾上休息。朱超跑過去,幫著從劇組要來一碗綠豆湯,吳應熊伺候這老頭喝完綠豆湯,他緩過氣來,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長長舒了一口氣,對吳應熊道:“小夥子,謝謝你了。”
看他的年紀大概有七十多歲了,這麽大還出來混龍套的的確不多見,吳應熊忍不住勸他說:“老爺子,像您這麽大歲數,何必出來受這份罪。”
老頭笑了笑,對吳應熊說:“小夥子,該領盒飯了,抓緊去劇組領盒飯吧!晚了就沒了。幫我也帶一份。”
吳應熊幫老頭領來盒飯,卻看到他的目光正呆呆的看著西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見宋美雲婷婷嫋嫋的走上她的瑪莎拉蒂。
看著宋美雲豐滿的臀部,吳應熊不由得想起剛才戲裡的一幕。那演太監角色的老頭,留意到吳應熊的動靜,嘿嘿笑了起來,道:“小夥子,是不是很想跟她上床?”
“靠!”吳應熊心想,這老頭果然是夠有色心的,居然說得那麽直接。
吳應熊把盒飯遞到他的手中:“老爺子,趁熱吃!”
老頭仍然繼續著剛才的話題:“這也難怪,像宋美雲這樣的大美女,只要是正常男人就想那麽做,更何況是你這麽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這種事,我有經驗,可以幫忙的。”
吳應熊笑了笑,覺得這老頭還真是愛吹牛,沒有放在心上。
這時,《江城快報》的娛樂記者趙大飛走了過來,對吳應熊說:“我剛看了,你的照片拍得不錯,我們可以回報社交差了。”
然後,趙大飛塞給吳應熊一個紅包,說:“這是片方給你的車馬費。你拿著。”
“這個,趙老師,還是你拿著吧。”吳應熊知道報社的規矩,實習生是不能拿紅包的,便推卻說:“我今天拿了兩千塊的工錢,改天請你吃飯。”
“你這小子,今天真是太幸運了。”這時,朱超也湊了過來,臉上還有些淚痕,對吳應熊說:“為了你,我今天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也要請我吃飯啊。”
“好吧。一起請吧。”吳應熊嘿嘿笑道:“剛才,可真是委屈你了。”
“你們兩個回去坐我的車吧,順路。”趙大飛想起副導演趙大剛狂虐朱超的情景,也忍不住咯咯笑了,對吳應熊他們說道。
《江城快報》的記者趙大飛開車將吳應熊、朱超倆人從片場帶回城裡,到了《江城快報》大樓的門口,吳應熊、朱超便下了車,他們的家不在江城的大都市,在郊區的牛頭鎮上,他們要坐公交車回去。
那一天,趙大飛的老婆陳美娟剛好帶六歲的女兒趙小媛來找他,迎了上來。趙小媛那天中午在幼兒園肚子疼,老師打電話通知了家長。陳美娟帶著女兒見到趙大飛,有點抱怨,說:“孩子他爸,你這記者當的,成天瞎忙,電話也不接,連女兒也照看不好。要不是幼兒園的老師給我打電話,女兒還不知道怎樣了。”
趙大飛這才想起,剛才在片場,自己把手機調成了震動,他打開手機一看,果然有三個未接電話,是女兒的幼兒園老師打來的。他摸了摸女兒的頭,尷尬一笑,對老婆陳美娟說:“老婆大人,你辛苦了,我這就帶你們娘倆去兒童醫院。”
就這這時,一輛綠色的719路公交車瘋狂朝趙大飛、陳美娟和她的女兒飛馳而來,雖然報社門口有一公交車站,江城市裡的公交車司機開車位於牛A和牛C之間也是出了名的,但吳應熊明顯感受到了這輛公交車太瘋狂了:前輪離地超過了一尺左右空轉,車上站著的乘客拉著扶手大聲驚叫,那一位半禿頂的公交車司機面色慘白,看起來也不像往常那樣淡定,直行信號燈亮起的時候,公交車卻搖搖晃晃開始向左邊的公交站偏移,他迅速右轉方向盤變道。
趙大飛和朱超,還有路過的人,都睜大眼睛,被突如其來的車禍驚呆了,有的人立即驚叫起來,公交站裡的十來位乘客也瘋狂躲避。
“不好,要出大事!”吳應熊也沒多想,瞬間移動,閃到了陳美娟和她的女兒趙小媛的面前,擋住了她們。然後,吳應熊暗自調動了全身的仙氣,集中在手掌中,等瘋狂的公交車衝過來時,他拚盡全身的力氣抵住了公交車,公交車遭受了巨大的仙力對衝,緩慢滑行了一小段距離,終於在離人群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只是由於突然停車,正拉手刹的公交車司機吳國忠當場肝脾破裂、肋骨骨折,昏死了過去,不過在他生命的最後十秒,他以堅強的毅力換擋、減速、停車、拉了手刹。其他的乘客沒有嚴重傷亡的,有兩位老人從座位上摔倒也只是皮外傷。還有就是吳應熊左手的食指骨折了。
當時,在現場的人和車上的乘客誰也不知道這場車禍是吳應熊阻止的,他們都以為是公交車司機吳國忠冒死控制住了瘋狂的公交車,救了一車人。不一會,120急救的醫護車輛和江城電視台的記者也馬上趕到了現場。
趙大飛拍了幾張現場的照片之後,就帶著驚魂未定的老婆和女兒去了醫院。倒是朱超上前拉住了吳應熊,說:“凡哥,你不要命了,看到公交車衝過來,你跑過來乾嗎?你以為公交車撞不死你?”
“沒事,我命大。”吳應熊笑了笑,也沒有在現場過多停留,就跟朱超一起回了牛頭鎮。
第二天上午,吳應熊來到江城報社,拿了報紙,一眼就看到了昨天下午發生的那一起瘋狂的公交車事件,這件事上了《江城快報》的頭版,配了公交車司機吳國忠在醫院昏迷不醒的照片。吳應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開報紙,後面的報道中,還有不少江城市民帶著鮮花、水果,自發到醫院探視的照片,江城公交公司也派代表前往醫院慰問,同時組織募捐活動,為人民的好公交司機吳國忠籌集善款。因為吳國忠仍然在江城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搶救,昏迷不醒,需要大約五十萬元的醫療費,而這對公交車司機來說,是一筆巨款。
吳應熊還從報紙上看到,公交司機的妻子劉敏秀對采訪她的記者說:“他以前是一名貨車司機,有20多年的駕齡,從沒出過交通事故,身體也算健康,春節前夕才走上公交司機崗位。家裡只有一個年幼的女兒,還在上初中,實在拿不出那麽多錢來治病,懇請社會上的愛心人士能夠幫助他們一家。”
吳應熊當時在現場,確實看到公交車司機吳國忠很勇敢,他打開自己的書包,當替身拍戲掙到的兩千塊錢還在,他準備去醫院將這錢捐給公交車司機吳國忠。
這時,帶吳應熊的記者趙大飛走剛好走了過來,對他說:“現在江城市和全國人民都在關注昨天那位交車司機吳國忠,說他是英雄,一片讚揚之聲,連央視都來記者報道了。我們兩個是目擊者,報社領導派了任務,讓我帶你來完成今天的重大報道。你準備一下,十分鍾後跟我去江城人民醫院吧,我去開車。”
“好的。”吳應熊很激動,“我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在去江城人民醫院的路上,坐在車後面的吳應熊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問趙大飛道:“趙老師,我看報紙上號召公眾給公交車司機捐款獻愛心湊手術費,按理說,吳國忠是‘人民’英雄,江城人民醫院叫‘人民’醫院,為啥醫院不直接獻愛心,直接免了吳國忠的手術費呢?還收那麽貴的手術費?五十萬元啊。”
趙大飛看了一下後視鏡,呵呵笑道:“按你的邏輯,叫人民的銀行為啥不給我們每個人發錢呢?”
到了醫院,走廊裡到處都是記者,吵吵嚷嚷,醫院的護士高聲讓大夥安靜,不要打擾病人休息。公交司機的妻子劉敏秀帶著女兒,正在接受幾家電視台的采訪,聲淚俱下講述丈夫以前的好人好事。趙大飛對吳應熊說:“看來,明天電視台會推出最美公交司機的專題片。”
吳應熊說:“不管怎麽樣,還是希望公交車司機沒事。他是一個好人。”
就在這時,趙大飛的手機響了。趙大飛一看來電號碼,是部門主任,趕緊跑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接電話。十分鍾後,趙大飛一臉沉重地出現在吳應熊的面前,對他說:“事情正在起變化。你和我過去采訪公交車司機的家屬。”
當時,公交司機的妻子劉敏秀還在接受江城一家本地電視台的采訪,趙大飛上前問道:“我們報社接到群眾舉報,說你的丈夫吳國忠腿有毛病,當天上班前還吃了止疼藥,而且他在今年初到市公交公司求職時,故意隱瞞了他的這一缺陷。請問這是否屬實?”
劉敏秀也一下子被趙大飛的問題問愣住了,不過她是一位老實人,還是支支吾吾承認了他丈夫吳國忠左腿的病史。
吳應熊一聽趙大飛這個問題,也感覺不對勁,報社不是要大力宣揚吳國忠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跡嗎?趙大飛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這樣一來,人們心目中的公交車英雄豈不是就變成了欺騙入職的騙子了嗎?這肯定跟趙大飛剛接到的電話有關。而且,能知道吳國忠當班前還吃藥的“群眾”,也肯定不是普通群眾。他感覺到事情確實已經起了變化,只是他現在還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麽,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在回報社的路上,吳應熊忍不住問趙大飛道:“趙老師,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你要問那樣的問題呢?”
趙大飛沒有說話,打開了車載廣播,裡面的交通台正在播報關於“英雄司機吳國忠”最新進展。
趙大飛聽了一會,歎了一口氣,回答吳應熊說:“市裡成立了719公交事故調查組,吳國忠這個救人英雄,恐怕是當不成了,他是個可憐人啊,家裡確實窮,醫藥費還沒著落呢。”
吳應熊是第一次在報社實習,社會經驗也不足,問道:“調查並報道真相是記者的天職啊,為什麽新聞會說變就變呢?”
趙大飛說:“你還小,不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那輛出事的公交車,是金鼠客車銷售股份有限公司剛推出的新能源車,發生了事故,那問題在哪?問題要麽在公交車司機身上,要麽在公交車上。金鼠客車公司的老總宋金旺,是江城市代市長宋為民的小舅子,這屬於不能說的秘密,你說,這件事當地的媒體怎麽報?剛才我們主任親自給我打電話了。我們還是別摻和這件事了,事故調查組會給出事故的鑒定結論。”
吳應熊聽趙大飛分析了其中的利害關系,自己不能放任不管。但怎麽管?僅當“憤青”可不行。他問趙大飛:“如果找出事情的真相,有沒有辦法曝光他們?”
趙大飛說:“市裡已經打了招呼。本地的媒體是不可能了。不過南方有一些市場化的媒體,還是有可能的。我有一個大學舍友叫范明,在《南海周末》當調查記者,他這次也來到了江城市,住在南江賓館。 我給你他的電話,你要是有什麽線索,可以提供給他。我勸你還是不要摻和這件事,免得惹禍上身。”
吳應熊點點頭,說:“《南海周末》我看過,曾經有幾句話讓我動容,‘沒有什麽可以輕易把人打動,除了正義的號角。當你面對蒙冤無助的弱小,當你面對專橫跋扈的惡人,當你面對足以影響人們一生的社會不公,你就明白正義需要多少代價,正義需要多少勇氣。’我就是為了這樣的新聞理想,才來報社當實習生的。”
“其實每一位新聞記者,內心或多或少都有那麽一點正義感和新聞理想。不過時間長了,理想就被現實磨平磨滅了。”趙大飛說:“你還年輕啊。要是你到了我這個年紀,有了老婆和孩子,上有老,下有小,就不管什麽社會的公平正義了,只會為了家人而努力工作。”
“趙老師,我能理解你。但這事我吳應熊碰上了,就不能不守護正義!”吳應熊在半路找個借口下了車,又偷偷坐公交返回了醫院。
剛到醫院門口,吳應熊的手機就收到了趙大飛的短信:“一定要注意安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