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是一種有魔力的有機物。
幾乎大半個宇宙的生物都是它的裙下之臣,就連這顆荒涼得隻有樹林和石頭的,位於偏僻航道上的行星,都有幾間簡陋的酒館建造在冷清的碼頭區。
“嗡!”一陣蜂鳴聲響起,有間小酒館的牆被粒子束槍洞穿了一大片,接著大門那邊傳出一陣撞擊聲,有個高大的地球男子從裡面抓著一把椅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目露凶光,有著蜥蜴一樣身軀的外星人。
這個男子一邊拖著椅子當做護盾,一邊大聲喊著:“老大,接下來怎麽辦啊?!”
還沒跑出去兩步,他手上的椅子就被轟了個四分五裂。好在他身手敏捷,就地一滾滾進了路邊的巷道裡。
從他的耳機中傳出聲音:“嗯,繼續逃命吧,祝你好運。”
“老大?船長!長官……你不能拋棄我呀!”男子幾乎哭嚎了出來。
那個聲音笑道:“沒關系,你腳力不錯,再跑個半裡路,阿爾就能接應到你了。”
聽到耳機裡這樣說,男子總算松了一口氣:“我差點以為真的要靠幸運女神的眷顧了……”
他話音未落,就被打偏在他腳邊的一發粒子束衝擊得趔趄幾步,嚇得他顧不上吃了一大口灰的難受,連滾帶爬向著峽谷那邊跑。
“我討厭跟冷血系的種族打交道!自帶熱感應功能太作弊了!”男子的慘呼半個峽谷都聽得到。
“羅科,這次乾得不錯。”耳機那頭傳出了誇獎他的聲音。
男子還沒來得及因為這誇獎N瑟兩下,身後的追兵一通狂掃讓他幾乎喘不過氣,隻能疲於奔命。
這名叫做羅科的男子,依言跑出大概半裡路的路程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老大,你確定你沒坑我?”他看著眼前深不見底的大峽谷,聲音都帶了哭腔。
“不會坑你的。”這次的聲音不是從耳機裡傳出的,羅科轉頭看向一邊,看到在耳機裡給他指令的指揮官,現在正拖著一名老者的衣領從一塊巨石後面鑽了出來。
老者還在不住掙扎:“林船長,我要求你返回營地!”
羅科的指揮官,被老者稱為船長的林,此時無視了老者的劇烈掙扎,而是直接將他拎到懸崖旁邊,然後轉頭對羅科說:“怎麽樣,要不要來點刺激的?”
羅科看看懸崖,又看看林,然後伸手指了指下面,林點了點頭。
“不要……”他還沒把拒絕說出口,就被林丟出來的老者撞得往懸崖那邊又靠近了兩步。老者也還沒來得及開罵,就看到林抬起腿狠狠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啊……”一聲慘呼,羅科和老者兩個人同時向著懸崖下墜落。
就在他們嚇得肝膽俱裂的時候,只見林也一個助跑飛身躍下,很快他就下墜到羅科和老者的身邊,將他們一把撈在手上。然後他左腿一甩,一條長線向著長在懸崖上的大樹甩了過去。然後他將左腿收了收,右腳搭在已經緊繃的長線上,猛一發力。
伴隨著羅科和老者的高分貝尖叫,他們三人像個鍾擺似的飛了出去。就聽砰砰兩聲,林的背後撐出了一對滑翔翼,將三人穩穩掛住。
林這才斷掉腳上的繩子,還沒等羅科跟老者緩過神來,從他們身下傳出了巨大的轟鳴聲。
“阿爾,打開艙門。”林衝著從腳底升起的小型戰艦喊道。
三人終於進入戰艦內部,戰艦帶著他們從峽谷直衝而起,往太空疾飛而去。
追擊羅科一路的蜥蜴人見到這艘戰艦,紛紛停下了腳步。
“要通知附近的巡邏隊嗎?”看著羅科他們就這樣逃之夭夭,有幾個還在怒火中燒的蜥蜴人喊道。
為首那人擺了擺手,說道:“不用了,他們是無旗幟者,通知巡邏隊也沒有用。”
“無旗幟者,就已經是這宇宙的全境之敵了。”
蜥蜴人沒有再追趕,戰艦上的羅科松了口氣,帶著老者去定神去了。林則是接過操縱杆,駕駛著戰艦往已經趕到的母艦靠近。
他們是沒有任何勢力所屬,不依靠任何規則的,宇宙中的流浪者――無旗幟者。
但幾個月之前,他們都隻是地球上的普通居民,至於為什麽他們來到了這茫茫宇宙中成為了不受任何人歡迎,甚至被所有人敵視的無旗幟者,要從林接到一通電話開始。
那會兒,林隻是個普通的工程兵,正在檢修深山中的通信基站。
山林中突發山洪,沒有得到及時通知的林,被余波給卷入了河道中。
林在激流中上下沉浮,努力拍著水朝河岸靠近,快靠近岸邊的時候他把一包濕漉漉的東西先甩上岸,這才撲騰著攀住岸邊的石頭縫,手腳並用從水裡爬了出來。
幸虧這一帶是無人區,不然從水裡爬出來的這人隻怕是要笑死周圍群眾,因為他此刻全身就隻穿了條內褲。
他也不管自己這狼狽模樣,爬上岸第一件事就是躺倒喘氣。等覺得稍微恢復了一點體力,他這才爬起來把那包濕漉漉的東西解開,從包裡的油紙中取出火石來。
升起火堆,烘乾那堆已經濕透的衣物,林才不慌不忙換好了衣服。
等這人把他自己收拾整齊了,這才發現他有一副絕好的皮相。
他有雙十分好看的眼睛,那眼瞳仿佛是遙遠天穹的明亮色彩,又像是一對脆弱的,想讓人捧在手中小心愛護的冰藍色寶石。當他轉動那雙眼睛的時候,周圍的光仿佛都會隨著那眼瞳流動。當他微微笑起來的時候,那微笑就像是香醇的烈酒,讓人四肢百骸為之酥軟,仿佛醇酒入肚般的叫人微醺。他的頭髮長及腰際,發色卻是和他年齡完全不匹配的花白色,但花白色的頭髮並沒有讓他看上去顯得老態,而是作為他精致面容的陪襯,為他又增添了一分特別的色彩。
不過這會兒林笑不出來,不如說這會兒他已經十分光火。
但發火也無濟於事,尤其是在饑腸轆轆的時候。四下環顧一陣,他隨手折了根短枝把頭髮綰了起來,就拎起自己的靴子去河中撈魚去了。
用鐵水壺燉上魚湯,他才慢吞吞從口袋裡摸出通訊器,上面有幾十條未讀消息。
可能因為等待魚燉熟的過程中他沒什麽事做,就拿出耐心將消息一一看完,還不忘伸手撮了點魚肉,結果立刻被燙得把手指放嘴裡含著。
看完那些消息,他冷笑了一聲,這才慢吞吞接通通話。
“林,立刻返回,有新的任務!”通訊器那頭傳出急切的聲音。
林懶洋洋道:“滾。”
“可是這是命令!”那頭的人喊道。
“那叫他從哪來滾回哪裡去!”林說著就按掉了通訊。
感覺魚湯的溫度已經可以入口,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呸,看來下次出門要隨身帶點鹽才行。”
剛感歎完,通訊器就響了起來。
林讓它響了很久,最後妥協於對方的不屈不撓,接起了電話。
然後他就將通訊器狠狠甩了出去。
又灰溜溜撿了回來。
“三天后,我才能回來。”他深呼吸幾口氣,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對對面說話了。
“好,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林將火堆熄滅,沿著河道往前走去。
*
國際聯合會安全對策局。
這裡的空氣總是緊張沉悶的,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面無表情的在迷宮樣的大樓裡忙碌穿梭。當林走進這裡的時候,安全對策局的氣氛都為之一變,不少人停下腳步,目光都沾在林的身上跟著他一起往大會議室的方向而去。
這可怕的回頭率不完全是因為林那張漂亮臉蛋,是因為林這個人,是個讓安全對策局的長官們都十分頭痛的對象。
關於他的傳聞之一就是,他雖然隻是個小小軍士,卻擁有安全對策局的最高級權限。
所以當他走進局裡的時候,不少人都想看看這個傳說中的“最低軍銜,最高權限”的人,是個什麽樣的人。
“戰爭學院,林,前來報到。”
“請進。”隨著門內傳出的聲音,推開會議室大門的林看清楚了裡面坐的人,恨不得下一秒就奪門而逃。
戰爭學院三大教授,安全對策局局長,國際聯合會秘書長和理事國委員,盡數在席。
林抬眼看了看幾個老熟人,扯出一個笑容:“首先聲明,最近我都是老老實實在乾活……”
“你先坐下。”孫教授對他擺了擺手。
林看著這陣勢,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天文台那邊確認了,之前收到的消息是地球派出的科考隊發出的求救信號。”安全對策局的一名官員發言道,“信號發出的位置也大致確定,現在國際聯合會督促我們趕快派出救援隊伍。”
說到這裡,國際聯合會秘書長也點了點頭,於是那官員繼續說道:“我們派出了三支艦隊,但我們必然會途經幾個其他勢力的星域,需要先向對方提出通行請求。但這樣一來,時間上可能會來不及。”
“因此,戰爭學院準尉,林!現在將由你全權負責潛入亞斯蘭星域,進行援救行動。”說著,那官員的目光忽然就轉向了林。
林聽到這話,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中疑惑抬手指了指自己。
但沒人理會他的動作,他們在看了林一眼之後,就將注意力繼續放到文件上了。
“我要怎麽負責救援計劃?”林皺起眉頭問道。
那個發言的官員看著他,冷笑了一聲:“整個安全對策局裡你擁有文件的最高訪問權限,你可以自行參閱相關信息後制定計劃。”
“如果你覺得無法勝任,大可將權限移交,我們還有不少通信站等待維修。”官員說完這話之後,就打算進行下一項議題。
“那麽我的行動權限呢?”林問道。
那官員顯然對林的舉止十分惱火,卻又不能當場發作,隻能冷著張臉說:“戰爭學院會派給你一艘船,船員你自行招攬,我們不會給你任何指令。”
“你的目的就是將科考隊平安帶回,如果一旦在航行中你的船只因為違反星域航行規定被捕,你的行為和地球的任何機構都沒有關系。”
林聽著這話,不禁摸了摸下巴:“那就是讓我去當個無旗幟者咯,如果我不接受任務,那就要繼續去修通信站對吧。”
對方冷冷一哼權作回答。
對於安全對策局的官員這種非常不友好的態度,林倒是無所謂,反正他跟安全對策局的梁子已經不是一天二天的事了。
“行吧,我試試。”林回答道。
“那期待你的表現。”官員道。
好不容易捱到會議結束,林打著哈欠準備離開,卻被戰爭學院的孫教授拉住了。
一起留下的,還有安全對策局的局長――查爾斯・科林。
孫教授將門關好,和科林局長互相打了個眼色,這才開口說道:“讓你留下來,是要委托你一個任務。”
“這個任務,才是你出航的目的。”孫教授低聲道,“我先確定一下你的意願,這個任務十分危險,一旦接受,你就有再也無法回到地球的可能。而且這個任務,隻能我、科林局長和接受任務的三個人知道具體內容。”
聽到孫教授這麽說,林又坐回了座位,支著下巴思考著孫教授話裡的意思。
“無旗幟者,遠航任務……”林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自由組隊,戰爭學院的船艦。”
“你們這是打算讓我收集什麽樣的情報?”林雖然問的是情報,手指卻彎出了一個球體的形狀。
看到林再明顯不過的暗示,科林局長歎了口氣:“不愧是一手重建整個安全對策局系統的人。對,任務內容就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們需要你以無旗幟者的身份航行在宇宙中,繪製星盟的戰略星圖。”科林局長站起身來,打開了投影儀,一副星域模擬地圖出現在三人眼前。
他指著一塊小如塵土的地方,說:“雖然現在這麽說有些不知量力,但是地球不想繼續被限制在這片狹窄的星系之中了。”
“我們加入星際聯盟的時代並不算久,結果你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星盟的強國把控著目前已被探知的區域的絕大多數地段,也佔控著絕大多數的尖端科技,甚至以援助為名,將我們太陽系外部的三大行星也掌控在手中。而可悲的是,地球現在沒有任何能力進行反擊。”
聽到科林局長這麽說,林也歎了口氣:“但是只靠一張戰略星圖,又能做些什麽?”
“是啊,我們又能做些什麽呢?”孫教授似乎也在問同一個問題,但他跟科林局長的眼睛,卻牢牢盯在了林的身上。
林痛苦地捂住了臉。
“任重道遠。”他拍了拍自己的臉,喃喃自語。
“所以,戰爭學院準備把哪艘船給我?”林抬起頭,看著孫教授問道。
孫教授等的就是他這句話,聽到林的問話,他笑眯眯地回答:“宙斯號。”
“宙斯號?!”林吃了一驚。
也無怪乎他這麽驚訝,宙斯號……基本上已經是歷史名詞了。
它曾經是地球最尖端的探索船,曾經載著無數的星際航海家遠航到遙遠的星系,帶著全新的知識和榮譽歸來。
但是它太老了,老到隻能退下來進入博物館供人參觀。
當然,對外它是這樣的一個形象。擁有安全對策局最高權限的林,知道真正的宙斯號從來就沒有退役過,它在戰爭學院最精銳的實驗室被重新設計裝配,等待全新的啟航。
而最不為人知的是,宙斯號是兩艘船,它的另一半叫做“伏羲號”。
伏羲號從來都隱身在宙斯號的光輝之下,它作為戰艦,在無數次的危險中保護宙斯號平安返航。哪怕宙斯號最終回到戰爭學院進行重造,它依然靜靜匍匐在黑暗之中,隨時可以出現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宙斯號伏羲號在遠航任務中從不分開航行,如果戰爭學院說把宙斯號交給他,那麽完整的意思就是,雙子飛船會一並轉交給他。
這真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啊……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但是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地球已經做好了成為全境之敵的心理準備了,你準備好了嗎?”孫教授看著他,問道。
“我真的很想拒絕,真的。”林苦著臉說道。
孫教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他轉頭看向科林局長,問道:
“那我跟安全對策局的梁子算不算解了?”
“嗯,表面上來說,不行。”
“不過也無所謂,權限繼續放在你那裡,你也可以拿這個嚇唬一下那幾個野心大過頭的家夥,我們在後方也不能讓人為所欲為。”科林局長笑了。
說著,他伸出手對林道:“我們算不打不相識吧,從你重建整個安全對策局的系統開始,我們之間就沒什麽梁子了。”
“哪怕是我把之前的全毀了你們也不介意?”林也伸手和他握了握。
科林局長笑著說:“我不介意,會介意的那些人,遲早會聽到你的訴求。”
“一切,就交給你了。”局長也在林的胳膊上拍了拍,最後看了林一眼,和孫教授一前一後離開了會議室。
從會議室走出來,林看了看天空,刺眼的太陽讓他一陣眩暈。
“收了人家的船,就要開始乾活了,接下來該找誰呢?”他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想到了幾個可靠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