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叼著電子筆，正在思考著措辭，一封語言盡量溫和的……挖角公文的措辭。

　　他的右手此時正被宋文扣住，挨個手指捏過去，最後宋文揚起了手中的針。

　　啪嗒，林口中的電子筆掉落在地，他整個人都趴在桌上，面部表情扭曲得誇張，左手也在微微抽搐。

　　他的右手還被宋文捏著，宋文按了一塊棉花到他的手指上，說道:“自己按緊。”

　　“明明科技這麽發達了，為什麽采血樣這種過程依然野蠻得像原始社會。”林吸了吸鼻子，把到眼眶的眼淚硬逼回去，然後低聲咕噥著。

　　宋文一邊收拾著工具，一邊將他的血樣扔進便攜檢測機裡面:“至少現在血液檢查的精確度已經細致了很多，藥也沒有那麽難吃了。”

　　“而且，速度也很快。”宋文說著，就收到了便攜式檢測機的化驗結果。

　　看到結果，他臉色十分不好。

　　“你的傷是不是沒好過?”宋文皺起了眉頭，說道。

　　林答道:“已經控制住了，不礙事的。”

　　宋文把電子筆撿起來，刷刷寫了幾行字，這才把筆還給了林:“先針對性用藥鞏固效果，以後你每三天做一次檢查，我會記錄你身體狀態的變化。”

　　“必須這樣嗎?”林問道。

　　宋文搖了搖頭:“你是怎麽受傷的你自己應該最清楚，你能活下來都是個奇跡了，還這麽諱疾忌醫。”

　　“這不是快好了嗎?”林訕笑著說道。

　　宋文想著自己是一個長輩，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你這叫快好了?別忘了我是你的專屬醫師，我有權對你在健康上的問題發表意見。”

　　“你啊，當年掀了整個安全對策局，是不是因為宇宙戰線的那件事?”宋文歎著氣問道。

　　林嘻嘻笑了起來:“這個嘛……”

　　看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宋文知道自己問不出來什麽，於是站起身說道:“好了，我也不問你了，總之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你還是要向前看才行。”

　　“嗯，我知道要怎麽做。”林笑著回答。

　　宋文收拾好箱子，把它放到運載機器人身上，接著說:“你讓那些年輕人都來我這裡做一次體檢吧，我也好建立你們的醫療檔案。”

　　“好。”林叫出了赫拉，讓她將消息通知下去。

　　宋文刪除了林的檢查結果，這才離開了船長室。

　　宙斯號的舷窗外，已經能看到那顆有著巨大紅斑的美麗行星了。

　　*

　　提交入港請求，準許靠港降落，宙斯號在經歷了五天的航行之後，終於降落在了寒冷荒蕪的衛星――木衛二的港口。

　　一下船，劇烈的溫差讓所有人都有點呼吸不暢。

　　宋文和李學雅留在宙斯號，除了林，剩下的人都去清點他們要在這裡裝載的物資。林在衛兵的引導下，往木衛二的防衛總部辦公室走去。

　　抬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請進的聲音，林推開門走了進去。

　　木衛二防衛部隊指揮官諾曼・摩根抬頭看了來人一眼，見進來的人是林，他原本黝黑的臉色色號又深了兩個度。

　　氣氛一度降至冰點。

　　林決定先打破這沉默的僵局，他扯出笑臉開口道:“摩根大校，我是來辦理程萬裡中尉的轉屬手續的……”

　　聽到林開口了，諾曼・摩根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封打印好的公文，對著林揚了揚。

　　接著就撕成了碎片。

　　“聽著，你們來這裡隻有進行物資補充這一件事，不存在任何的人員調動行為。”摩根將碎片丟進垃圾桶，語氣中充滿不耐煩。

　　“摩根大校，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林說道。

　　摩根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那就沒什麽可以商量的了，你可以離開了。”

　　林的心頭不禁泛起一股無奈感，這個人還是這麽固執難纏……

　　門口又響起敲門聲，摩根沒好氣的大聲喊道:“請進！”

　　看到進來的人，摩根的眉頭都能打個結了。

　　來人正是程萬裡，他大步走到摩根的桌前，把自己的肩章拍在桌上:“我是來移交工作的，長官。”

　　摩根瞪著他:“收回去，我沒有批準你的轉崗申請。”

　　“長官，請停止你這種意氣用事的行為。”程萬裡皺著眉頭說道。

　　摩根敲著桌子喊道:“你隨隨便便加入這種遠航任務就不是意氣用事了?”

　　“這是我的個人選擇，長官。”程萬裡答道。

　　摩根靠近他說道:“你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優秀的偵查員，個人情感上我也不批準你轉崗。”

　　“所以請不要意氣用事。”程萬裡的語氣十分堅定。

　　林在一邊看著他們爭執，感覺自己半句話都插不上。

　　“你自己難道還不是意氣用事?”摩根忽然用手指著林，對程萬裡喊道，“被狐朋狗友一慫恿就想去湊熱鬧。”

　　感覺自己忽然躺槍的林伸手揉了揉膝蓋，思索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先回避一下。

　　聽到摩根這麽說，程萬裡走到林的身邊搭上他的肩膀，說道:“對，我是為了他才決定加入他的隊伍的，這也是我個人的決策。”

　　林用手扶住自己的額頭，思考著這種情況他應該說點什麽來緩和下氣氛。

　　可惜他一點都不擅長應付這種情況。

　　“聽著，我知道你因為宇宙戰線的事情一直無法解開心結，但你也用不著這麽自暴自棄啊。”摩根放緩了語氣，開始勸導。

　　程萬裡微微笑了起來:“是，我確實對宇宙戰線有疑問，所以他的邀請我非赴約不可。”

　　“你父親把你托付給我，我不能讓你去做這麽沒頭腦的事，而且就算你父親在這裡，他也不會同意你成為一個‘無旗幟者’的。”摩根的神情已經有幾分無奈了。

　　“如果我爸在這裡，他必定會支持我的決定，有些事不能說過去了就算了。”程萬裡的態度依然堅決。

　　摩根見他軟硬不吃，隻能歎了口氣:“這個問題就討論到這裡吧，你先回去冷靜下。”

　　說著他不耐煩地揮揮手，一副已經不想再開口的樣子。程萬裡隻得歎了口氣，和林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不好意思，把你扯進來了。”程萬裡開口道。

　　林搖了搖頭:“我都插不上嘴，怎麽叫扯進來……”

　　程萬裡露出了一絲歉意:“我沒想到摩根叔叔反應會這麽大。”

　　林拍了拍他的肩。

　　程萬裡深呼吸一記，轉頭看向摩根的辦公室，笑著搖了搖頭。然後他握拳在林的胸口輕輕一敲:“放心吧，沒問題的。”

　　“沒問題的。”他喃喃自語道。

　　但一連兩天，林都沒有得到程萬裡的消息。

　　時間有限，在相應的手續全部完成後，他們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我去試試吧。”看著又一次吃了閉門羹回來的林，阿爾站起來說道。

　　“好，我再試試聯系一下萬裡。”林點頭道。

　　阿爾披上外套，回憶著這幾天收集的關於諾曼・摩根的信息，打開門走了出去。

　　不是很好對付的人啊……阿爾呼出一口氣，往辦公室方向大步走去。走到門口，阿爾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臉，敲響了辦公室的大門。

　　見到摩根大校的第一眼，阿爾就有些頭疼。

　　一眼就能看出摩根大校是個極其固執的人，阿爾頭疼地思索著該從哪裡切入話題。

　　“我跟你們的人沒什麽可以談的內容，如果你們準備好了出港可以隨時離開。”摩根見來人是宙斯號的乘員，便沒了什麽好語氣。

　　阿爾悄悄打量著房間的布置，想找到一絲可以切入話題的頭緒，他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說出的話也十分有禮貌:“是的，我們準備出港了，這次來是來謝謝您的協助的。”

　　隨後他露出驚訝的表情來:“阿弗萊克?”

　　接著他就捂住嘴，滿臉通紅打算離開。

　　“嗯?”摩根抬起頭，看到了阿爾盯著他書櫃裡的一隻手套，眼神裡充滿羨慕和激動。

　　因為知道他們就要出港，摩根的心情沒有那麽糟糕了。他出聲叫住了阿爾，問道:“你知道阿弗萊克?”

　　阿爾等的就是摩根這句話，他立刻換上興奮又向往的表情，那雙像小太陽一樣的眼睛明亮得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棒的東西:“他是海灣隊……不對，是整個聯盟最好的四分衛。”

　　摩根笑了一聲:“你才幾歲，阿弗萊克退役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阿爾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來:“我知道，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機會親眼看到他的比賽。”

　　雖然阿爾嘴上這麽說著，心裡卻在不斷回憶關於這個球員的相關新聞。

　　看到阿爾眼中的光亮一下子暗淡下來，摩根莫名就感到抱歉，他趕緊開口說:“你怎麽會喜歡上一個退役的球員呢?”

　　阿爾抓了抓頭，露出有些羞澀，又有些懷念的表情來:“因為我爸爸特別喜歡他。”

　　“我爸特別喜歡橄欖球，小時候他就經常抱著我跟他一起看比賽，然後總是說海灣隊後來的成員沒一個能比得上阿弗萊克的。”

　　聽到阿爾這麽說，摩根臉上也浮起了一絲懷念的神色。

　　“看到我對橄欖球也有興趣，爸爸就把阿弗萊克以前的比賽錄像放給我看。海灣隊對灰鴿隊的那場比賽，是我看過的最精彩的一場比賽了！”阿爾走到書櫃前，盯著那隻手套，假裝出狂熱的眼神，實際上在悄悄尋找更多的信息。

　　他的眼睛定格在了手套上簽名的時間落款上。

　　摩根因為他的敘述，也陷入了回憶中。

　　“但我認為，海灣隊在第三十二次聯盟大賽中，對陣利箭隊的比賽才是阿弗萊克最精彩的比賽，雖然那次海灣隊慘敗。”阿爾的表情有些失落，但看著手套的眼神卻充滿了欽佩。

　　摩根心中的開關終於被阿爾觸到，他打開書櫃拿出手套遞給阿爾:“這就是那次比賽阿弗萊克使用過的手套，我花了好大力氣才拿到手上。”

　　“我也是這麽認為的，那是聯盟大賽上空前絕後的一場比賽，雖然很多人覺得海灣隊的失敗就是阿弗萊克的失敗，但我覺得這才是阿弗萊克的比賽裡，最讓人動容的一場。”摩根閉上眼睛，思緒似乎回到了那場比賽的現場。

　　那天下著小雨，看台上十分安靜，所有觀眾都因為海灣隊的大比分慘敗而驚訝。他最崇敬的那個球員跪坐在球場中央，滿身泥水仰望著天空，臉上的表情看似失落，卻充滿欣慰。

　　海灣隊完了，很多人都這麽認為，海灣隊的英雄光輝不再，他老了，該退下舞台了。

　　“他知道會輸，但他還是選擇了上場，那一場比賽他創造了聯盟無人能超越的成績，哪怕這之後他的膝蓋再也無法讓他奔跑。”阿爾的聲音緩慢低沉，帶著一絲惋惜，但更多的是崇敬，讓摩根的情緒也跟著起伏。

　　阿爾把手套輕輕放回櫥櫃裡，轉頭看著摩根:“抱歉，我剛剛太激動了，耽誤了您不少時間，我先走了。”

　　摩根似乎還沉浸在那種情緒裡，他向著阿爾揮了揮手，當做送別。

　　阿爾走到門邊，又回頭說道:“我在想，我們這次的任務跟海灣隊那次的比賽，好像有點像。”

　　聽到阿爾這話，摩根忽然產生了一絲警覺。

　　趁著摩根還沒完全從傷懷的情緒中擺脫，但又注意到他說了什麽，阿爾知道機會終於來了。

　　在情緒的鼓動下，哪怕是老頑固也會聽進去他要說的意思。於是他擺出他的好學生式的笑臉，說道:“這次我們被派作無旗幟者出航，也許前途艱難但也不是絕對的敗局。宇宙那麽大，誰知道宙斯號可以走到哪裡呢?”

　　“小子，你想當說客?”摩根皺起了眉頭。

　　“有感而發，隨便說說。”阿爾輕飄飄來了記太極，現在還不到下重藥的時候，“隻是忽然很好奇摩根上校為什麽這麽反對程中尉加入我們的隊伍。”

　　看著阿爾那雙明亮的眼睛，摩根在主觀情緒的影響下覺得阿爾大概真的是很好奇，加上遇到一個小知音，他實在是不能馬上切回頑固的態度。

　　“因為一次非常遺憾的事件，故人把他的獨子托付給我照顧，我實在不想看到這孩子又走上他父親的老路。”摩根歎氣道。

　　阿爾收住了表情，他開口道:“是……很嚴重的事件嗎?”

　　摩根點點頭，說道:“你很好奇?”

　　阿爾摸著頭笑道:“有一點。”

　　摩根說道:“好奇的話，你可以去問問你們船長，他就是那次事件唯一的見證人。”

　　“唯一還活著的見證人。”說著，摩根轉過身，不想再說話。

　　轉過身去的摩根，沒看到阿爾的眼神變得極其冰冷。

　　但這隻是一瞬之間，阿爾立刻換回了他好學生表情，說道:“既然摩根上校這麽擔心程中尉，那不如讓他回到地球生活會更好點?”

　　“是他自己選擇參軍，來到木衛二的。”摩根忽然有點焦慮起來了。

　　“那您現在不同意他的請求，跟把他直接送回地球又什麽區別呢?”阿爾忽然走近幾步，看著摩根說道。

　　摩根被他的忽然逼近嚇了一跳，他的耳邊忽然響起程萬裡跟他爭執時說的話。

　　“那一開始，你就該直接撕了我的參軍申請！”

　　摩根回過神來，瞪著阿爾說道:“這不一樣，在這裡我可以保護他！”

　　“您這樣的人，怎麽會喜歡阿弗萊克的?”阿爾退後兩步，一臉失望地看著摩根。

　　他指著那個手套，說:“您喜歡的球員為了他的比賽可以付出一切，您自己也認同了他的行為，但您現在做的，卻是在說‘一個人不能明知道勝算不高還要去嘗試，這太傻了’。”

　　“阿弗萊克就是個傻瓜，蠢貨。”阿爾喊道。

　　那一瞬，摩根似乎又看到了那場比賽的情形，他最喜歡的球員在寂靜的賽場上，滿身泥水看著天空，手上的手套都已經破破爛爛。

　　周圍的人，表情透著失望，傷心，惋惜。

　　但跪坐在草地上的球員，臉上的表情是那樣欣慰，那樣平靜。

　　那樣的表情，和程萬裡的表情漸漸交疊在了一起。

　　異樣的煩躁湧上了摩根的心頭。

　　“我在做的是我想做的事情，你為什麽要用這種連你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的理由來限制我?”

　　“做蠢事就做蠢事，不吃點痛我怎麽知道什麽叫碰壁！”

　　“我想出去看看。”

　　“你阻止不了我……”

　　和程萬裡的爭執一句句在他耳畔浮現，摩根隻覺得越來越氣憤，卻發現那個讓他越來越氣憤的對象……

　　是他自己。

　　抬頭看到阿爾那一臉責備的表情，摩根再也坐不住了。

　　“你出去！”摩根指著門，勃然大怒。

　　阿爾露出嘲諷的笑容:“出去就出去，反正你又不是我的上司。”

　　說著他就拉開門大步往外走。

　　“你回來！”還沒走出去幾步，阿爾就被摩根叫住了，那聲音，似乎有一絲無奈。

　　阿爾滿臉怒火回頭看他，看到的是摩根那張表情失落的臉。

　　他說:“叫你們的船長來一趟吧，我有些話要跟他說。”

　　成了。

　　阿爾應下來後，嘴角彎起一抹笑意。

　　但很快這笑意就消失了，在辦公室裡閃過一瞬的冰冷表情又浮上了他的臉龐。

　　難怪哥哥什麽都不願意跟自己說，原來他經歷過這樣的事嗎?

　　阿爾歎了口氣，最難對付的人，還是自己的哥哥，林。

　　辦公室裡，摩根看著早就收拾整齊的程萬裡，不禁歎了口氣:“如果我不同意，是不是你打算不告而別?”

　　“是。”程萬裡答道。

　　搖了搖頭，摩根說道:“我希望你已經準備好了，出去之後做事千萬不要莽撞，有任何問題就立刻聯系我。”

　　“嗯。”程萬裡道，“放心吧，我準備好了。”

　　“早就準備好了。”程萬裡露出了溫和的笑意，離開之前，他轉身對摩根深深鞠了一躬。

　　“一路保重。”摩根道。

　　“你也是，摩根叔叔。”程萬裡拖著箱子走出辦公室，正好遇到林拿著出港許可在安排出港事項。

　　“感謝你的加入。”看到程萬裡走過來，林對他伸出手。

　　程萬裡和林擊了一掌，兩人並肩朝港口走去。

　　這邊辦公室，摩根忽然收到塔台的聯絡:“長官，塔台信號段輸出數據有瞬間波動，來自宙斯號。”

　　“接到我這邊。”摩根點開投影儀，找到下屬匯報過來的頻段進行分析。

　　有人在監控著宙斯號的行動軌跡！

　　這是地球通信用的信號段，如果不是木衛二的氣候惡劣，需要反覆檢驗通訊信號，他們根本捕捉不到這個加密頻段。

　　摩根皺起眉頭思索一陣，忽然涼意湧上他的心頭。

　　“攔截宙斯號，讓他們回來一趟！”他對著通信器喊道。

　　“長官，他們已經升空。”塔台那邊回答道。

　　摩根握緊拳頭，又慢慢松開。

　　“沒事，剛剛是天氣問題導致通信延時，他們走了就走吧。”摩根對塔台說道。

　　說著，他抽出電子筆寫了封信給程萬裡。在他手邊，地球的投影圖像不停旋轉，摩根凝視著地球的投影，擱下了筆。

　　“也到了回地球一趟的時候了。”他喃喃說道。

　　此時的宙斯號，已經離開了木星軌道，向著外太陽系前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