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到了宙斯號的製服,瑞秋低著頭拖著箱子向自己的房間走了過去。才剛到門口,她就遇到了在門口等她的小十一和露易絲。
瑞秋下意識就想往房間裡藏,小十一一把抱住了她:“先別跑,我們先敘敘舊。”
被抱住的瑞秋一臉驚慌失措,泫然欲泣。
“原來如此,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或者是露易絲?”在瑞秋的房間裡聽完她的講述,小十一輕輕為她把她拽皺的裙擺抻平,這樣柔聲說道。
瑞秋小聲說道:“我害怕說出來了你們會覺得我太膽小了。”
“你已經很勇敢了。”小十一用尾指輕輕掃過瑞秋的眼瞼,將那滴晶瑩輕輕彈去。
露易絲坐在一邊,露出不想說話的表情,卻又忍不住低聲咕噥:“真是太過分了,明明是親兄妹……”
在瑞秋斷斷續續的微弱聲音的敘述中,她們明白了瑞秋離家出走的原因。
瑞秋家有四兄妹,她是最小的那個。從她很小的時候開始,她的哥哥姐姐都十分出眾耀眼,他們最喜歡向年紀最小的瑞秋炫耀自己的成就,並告訴她,她可以不用太出色,因為有哥哥姐姐光環照耀她就足夠了。
但偏偏只有瑞秋考入了達爾文二號,一切就從那個時候開始不一樣了。只要瑞秋在節假的時候回去,總是被哥哥和姐姐們冷嘲熱諷,而天生膽小懦弱的瑞秋從來不敢表示出自己的痛苦和不滿。她只能越來越不願意回到那個家,而長久的離家,甚至讓她和父母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疏遠。
她一度懷疑著自己生活的意義,直到她聽說阿爾他們跟隨一艘宇宙探索船去探索浩瀚的宇宙。
她第一次鼓起了勇氣,找到了青梅竹馬的左庭跟他說:“我想從那個家走出來。”
“不管我去哪裡,都不會比留在家裡更糟糕了。”那個總是面露膽怯表情的女孩子,第一次露出了堅定的眼神,“外面廣闊的天地,一定能讓我找到我的答案。”
正是這樣的表情,讓左庭下定了決心:“好,我帶你去找阿爾!”
他們回了一趟地球,瑞秋趁著哥哥姐姐們都不在的時候,找到了自己的母親:“母親,能陪我喝下午茶嗎?”
格蘭恩夫人正好下午空閑,又因為瑞秋突然回來而覺得驚訝,就答應了下來。
那是個陽光燦爛的午後。
瑞秋為格蘭恩夫人端上自己親手製作的小餅乾,泡上香醇的紅茶,調入一些香豌豆。午後的陽光從窗子探入起居室,在窗下的地毯投下一片片亮片,把地毯曬得暖蓬蓬,連上面趴著的貓都愜意地舒展開,睡成長長的一條。
瑞秋給母親倒上紅茶,小聲說著幼時的趣事,卻很快就無話可講。
她幼年所經歷的一切,都是跟哥哥姐姐牽連著的。不管是她自己,還是格蘭恩夫人,關於瑞秋這個人,相關的記憶竟然都少得可憐。
格蘭恩夫人甚至不知道瑞秋是幾歲的時候離開家,去遙遠的火星求學的。
瑞秋垂下眼,將眼底的落寞掩蓋著,小聲說著自己在求學時的趣事。
但她的心中,卻不住在呐喊著。
媽媽,如果我離開了你,你還會記得我嗎?
格蘭恩夫人卻看了眼牆上的掛鍾,說著:“我要去準備晚飯的材料了,你哥哥說晚上想吃南瓜派。”
說著,她匆匆站起身,拎著購物袋就出了門。
桌上留下半杯紅茶,還有隻咬了一口的餅乾。
瑞秋看著格蘭恩夫人離開的背影,
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再見,媽媽。再見……”
當格蘭恩夫人提著滿滿的袋子回到家,桌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茶杯被洗得乾乾淨淨碼在水槽邊,桌布就像她每天清理過一樣平整。不能完全擰緊的水龍頭緩緩滴著水,在水槽中滴出沉悶的節奏。曬著太陽的貓依然在地毯上團成一團,因為她進門發出的聲音不滿地甩了甩尾巴。
和瑞秋的下午茶時間,竟像是一場夢。
格蘭恩夫人將袋子裡的東西放到冰箱中,並思索了一陣家裡最小的女兒喜歡的菜又是什麽。
很快她就將這個念頭甩出了腦海,反正瑞秋也不常回來,等她什麽時候回來再去想這個問題好了。
上到樓上,她經過了瑞秋的臥室門口,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扇門,而她心裡想著卻是什麽時候把裡面整理一下。既然瑞秋回來得少,大女兒又要練習鋼琴,這間房就給大女兒當琴房好了。
不然這麽空著真是好浪費。
格蘭恩夫人擰開了房門,裡面的一切都空空如也,仿佛從來沒有誰在裡面住過一樣。
“有這麽空嗎?”格蘭恩夫人皺起了眉頭,喃喃自語道,“也好,打掃的時候就省力多了。”
瑞秋站在樓下,看著自己房間的窗子被打開,細小的灰塵和揚起的窗簾一起被吹離房間。
只是灰塵就這麽乘風而去,而窗簾在搖擺中又回到了房間。
她閉上眼睛,扭過頭,左庭的車就在前面等著她。她將自己的箱子搬上左庭的車,然後坐到了他的身邊。
“瑞秋?”左庭感覺她的情緒現在十分糟糕,不禁有些擔心。
“我還好。”瑞秋將安全帶扣好,長長吐出一口氣,眼淚忽然像開了閘的水庫,讓她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接著她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包圍:“不要哭,你還有我呢……不要哭。”
“我沒哭。”瑞秋在他的懷抱中抽噎著,“我只是忽然覺得自己解脫了。”
“嗯,我好像是真的解脫了。”瑞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聲地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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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左庭講述完事情的經過後,羅科不禁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就帶著格蘭恩私奔啦?”
左庭忍不住抬手給了他一記爆栗:“奔你個頭,她那會兒就我一個人可以依靠的,我不管她還能怎麽辦?”
“那你呢,你這麽出來你爸媽不問嗎?”阿爾問道。
左庭冷笑了幾聲:“我爸媽恨不得我滾得遠點兒,不要去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我還是跟你爸打個招呼吧,你家那邊還是交代一下會比較好。”阿爾搖了搖頭。
林從這些年輕小夥子旁邊經過,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在和莫特森院長確認了左庭和瑞秋的意願之後,林發現自己的郵箱裡有一封未讀郵件。
“我們想和你合作,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想先談談條件。”林打開那份發件人不詳的郵件時,郵件裡就只有這麽一句話。
林回復道:“你是誰?”
但那邊再也沒有回音。
懶得再去管那封郵件,林在整理完這次出航所需的物品清單後,就匆忙和李學雅、孫教授他們碰了個面。而關於左庭和瑞秋的手續,他又押後了好幾天,才終於找到了時間去莫特森院長那裡。
達爾文二號已經進入了秋季,因為環境設置,種植在基地裡的落葉喬木已經開始脫去它茂盛的樹冠,準備著度過即將來臨的寒冬。
林穿過落葉蕭蕭的校園中庭,向著院長辦公室走了過去。路邊忽然躥出個女子,繞著他走了好幾圈,似乎在確認他的身份。
“請問你是宙斯號的船長嗎?”就在林想要甩開她的時候,這個女子終於開口說話了。
這是個氣質精乾的短發女子,但林確認自己從沒見過她。
因為不知道女子找他做什麽,於是他停下腳步看著短發女子,那個短發女子也毫不客氣開始上下打量著他。
見女子沒有開口的意思,林打算先去找院長辦手續。但林還沒走出去幾步,就被那個女子攔下了。
“我是戴安娜。”短發女子說道,“戴安娜·N·卡拉尼克,達爾文二號氣象物理研究院高級研究員。”
林對她微微點頭,權作是打了個招呼。
“我給你發過郵件了,但你一直沒出現,我在等你出來跟你談條件。”戴安娜見林對他們的談話沒有興趣,立刻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我從查爾斯教授那裡得知你們需要招募人員,我的科考隊也正好需要相對自由的探索空間和時間。”她沒有拖拉,自我介紹完之後就直奔主題。
林說道:“我們沒有和科考隊合作的打算。”
“我知道你需要氣象、地形、生物和礦產方面的專家,我的隊伍裡正好有這些人。”戴安娜說道。
林歎了口氣回答道:“宙斯號的情況不是這麽簡單的做下人員安排就可以出發的……”
“你要想好,我的隊伍裡的人都是你的船上的人員缺口上急需的人。”戴安娜喊道。
林說道:“那你的條件呢?”
“很簡單,只要給我們自由的研究探索空間就可以了。”戴安娜說道。
“我拒絕,宙斯號不是為科考隊打工而成立的隊伍。”林冷冷回絕了她。
看到林那不留余地的表情,戴安娜不禁有些惱火。她很想回一句她還不稀罕跟著宙斯號出航,但這句話到嘴邊就被她咽了回去。
實際上,她真的很需要參加一支可以進行遠航探索的隊伍,她的研究已經進入了瓶頸期,而留在這裡,她沒辦法找到突破口。
戴安娜不是沒有聯系過其他的遠航船隊,也試著去提交宇宙考察的申請。但地球方面能派出去的科考船實在是極其有限的資源,而且……遠航的科考船都有著極大的方向限制。
“我知道你們是無旗幟者的身份,我和我的隊伍也可以加入到無旗幟者的隊伍中,只要能讓我們加入就可以!”戴安娜拉住林,語氣急切。
林搖著頭說:“你沒有給我你們參加到宙斯號上的決心。”
聽到他這麽說,戴安娜咬了咬嘴唇,思索著他話裡的意思。
她想起了之前和查爾斯教授的通話。
她不是沒有帶隊探索的經驗,也知道一個急於將發現掌握在手中的研究員在不理智的情況下會對護衛隊的人帶來多大的麻煩。
而她,剛剛表現出來的,正是一個會帶來麻煩的標準查爾斯教授的形象。
原來如此……
想通了林顧慮的原因後,她抬起了頭:“我們會服從你們的指揮, 不會擅自決定來去。如果你們發現科考過程無法繼續進行,我們一定會立刻撤退,絕不會鑽牛角尖。”
林微微笑了起來:“那麽你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說明嗎?”
戴安娜又是一陣沉默的思考,她的眼神也在思索中變得堅定起來。
只要能自由的去親眼見證,去探索宇宙中藏著的那些奧秘,她還怎麽能要求更多的東西?
何況他們擁有的,是大把的時間。
只不過……
“我只有一個條件。”戴安娜仰著頭說道,“如果我們的科考隊有人遇上了危險,希望你能放棄任何利益的權衡,以救人為第一要務。”
林看著她,搖了搖頭:“站在宙斯號的立場上,我無法同意你這個要求。”
戴安娜的臉色在聽到他這個回答的時候,變得蒼白起來。
“但是……”他看著戴安娜,眼睛中浮現了溫和的笑意,那雙似乎能將光芒都吸引的瞳子,忽然明亮起來的色彩讓戴安娜目眩神迷,“如果隻讓我一個人來做決定,而不是只會宙斯號的船員來承擔這份責任的話,我可以用個人名義同意你的要求。”
因為他的一口拒絕,戴安娜的情緒瞬間失落到極點,但林的這段話讓她慢慢睜大了眼睛。她凝視著林的雙眼,那失落的表情一點點被驚喜覆蓋。她眼中的光芒被這喜悅點亮,她向著林伸出了手:
“成交。”
林笑著握住了她的手,微風從他們的腳邊流過,達爾文二號的天空清澈如鏡。
這一刻,就是宙斯號的直屬科研隊伍建立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