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從莫特森院長辦公室辦完左庭和瑞秋的遠航手續之後,他就始終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是他進入院長辦公室之前沒有感覺到的。
早上他被孫教授急急忙忙叫過去,說是莫特森院長打算和他們正式會談,他總覺得自己的門口被人畫了個奇怪的標記。不過一路上他倒是沒感覺到氣氛的異常,直到他到達院長辦公室。
然後他就沒心思再去思考早上出現的那點怪異事情。
“關於你們遠航船隊的人員招募,達爾文二號這邊沒有意見。我們這邊能進行超遠距離的宇宙航行的船艦太少了,如果你們有遠航探索的想法,就我個人而言我十分期待那些年輕的科學家在探索中尋找到真理。”莫特森院長將上好的綠茶放到兩人面前說道。
孫教授喝下一口,對院長輕聲道:“只不過我們的船只是以無旗幟者的身份出航,相信院長應該考慮到這層身份會帶來什麽。”
“這個院方已經討論過了,但是我們一直被困在太陽系的內部星系也不是辦法,不去接觸外面的世界,這個封閉的天地只會讓我們的文明無法再進一步。”院長說到這裡,也歎了口氣。
對於他們這些身處高位的人來說,太陽系的發展被限制這點根本不是秘密。達爾文二號也在極盡所能讓探索家們可以走得更遠一點,但是沒有一艘能真正自由穿行在宇宙的飛船,他們能獲得的東西,實在是太有限。
“對了,你們這次帶回來的行星的成分樣本,整個天文研究院那邊都瘋了。”院長忽然想起來了一件事,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然後看向林的眼神都多了幾分熱度。
“看來你們的船確實不錯。”莫特森院長笑道。
孫教授露出了得意的表情:“那是當然,這可是匯集了戰爭學院最尖端的技術和材料才製造出來的船艦。”
“不過很可惜,我們也只能造出這一艘。”說到這裡,孫教授的心頭湧上了一絲失落感。
莫特森院長見孫教授的情緒有些低落,趕快轉移了話題。他回頭又看著林,上下打量了他一陣之後說道:“這位就是你們派出的船長吧,真年輕。”
孫教授笑了:“雖然年輕,但他是宇宙戰線最前線的唯一幸存者。”
“就是他?”莫特森院長睜大了眼睛。
“好,好……”院長笑出了聲,“戰爭學院最尖端的探索艦,地球上最熟悉宇宙情況的船長,真是太好不過了。”
他走到林的面前,對他伸出了手:“關於人員的招募我只有一個請求,請向那些想參與到航行中的年輕學者們解釋無旗幟者這個身份背後的危險,讓他們清楚知道他們並不是處在絕對安全的狀態下。”
林回握住了院長的手:“這一點我必定會向他們說清楚。”
“而且我們也會竭盡所能保護好他們。”孫教授在後面補充了一點。
“我期待未來,能聽到‘宙斯號’這個名稱響徹宇宙的角落。”院長用雙手蓋住了林的那隻手,臉上的笑容柔和又親切。
向院長簡單說明了下一步的出航計劃之後,林打算回去繼續做一些設備的改裝工作。孫教授打算和莫特森院長接著商討詳細的招募事宜,於是林獨自走出了辦公室。
就是從這裡開始,他感覺到了哪裡不對。
如果他的感覺沒有出錯,那他極有可能就是被某個並不擅長跟蹤的人給跟蹤了……
這麽想著,林加快腳步,
拐進了一條長長的通道中。 林的感覺確實沒出錯,自他離開院長辦公室的那一刻起,就有個小尾巴自以為經驗老道的跟在了他的身後。
從他早上從住處跨出去的第一步開始,蹲在怪異記號旁的清掃機器人上的生物掃描儀就動了一下,然後一條信息發到了跟著林的那個有著紅色長卷發女子的通訊器上。
那會兒長發女子正在吃早飯,看到信息的時候激動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戴安娜,矜持一點不要嚇到人家。”給她發信息的那人看到她的狀態,不禁扶額。
叫做戴安娜的女子往嘴裡塞了個餐包,拎上外套就跑出了門:“矜持個屁,讓人跑了就又要繼續去排隊,還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被派出去,我可坐不住!”
雖然嘴裡塞了個東西,她說出的話基本上沒人聽得懂,但和女子相處甚久的人還是分辨出來她到底在說什麽。於是那人歎了口氣:“你不如直接讓院長替你出面……”
“崔正始!你是想讓我送上門去被院長罵嗎?”紅發女子戴安娜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個八度。
被叫做崔正始的男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誰叫你好端端的非要去偷開遠洋船。”
被戳中死穴的戴安娜的氣勢瞬間萎了下來,她做了個鬼臉,甕聲甕氣地說:“行啦,我錯啦好不好。”
“但這個機會我真的不想錯過,查爾斯教授跟我說了,他們的船可以一對三正面打沉海盜船,這樣的遠航機會要是錯過了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抓住了。”
“你還是矜持點吧,先好好跟人家說話。”那頭的崔正始搖著頭斷開了通信。
戴安娜對著已經消失的投影皺了皺鼻子,自言自語道:“不先讓人家知道我們的厲害,還怎麽跟人家談條件啊。”
說著她坐到了院長辦公室不遠處的長椅上假裝看書,當她看到林走出來的時候,立刻將書收了起來,躡手躡腳跟了上去。
林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在跟著他,他猛一回頭,戴安娜趕快假裝自己只是個普通的路人。直到林回頭繼續走,她又輕輕跟上。
她以為林沒有發現他,但卻沒想到林早就從周圍人臉上那看著她的奇異表情中察覺到她的存在了。
感到自己被一個外行人緊緊跟著,林不禁有些好笑。他走進那條通道,趁著戴安娜還沒跟上來的時候從一旁的窗口跳了出去。他雙手攀住窗外小樹的樹乾,在牆上輕輕蹬了幾下就竄上了通道的頂端,向著出口那邊走了過去。
戴安娜走進通道,發現林不知所蹤。她急忙加快腳步向出口那邊衝,想快步跟上去。但當她走出通道的時候,已經完全看不到了林的影子。
“老崔,喂老崔!我跟人跟丟了,快給我看看他現在的位置。”戴安娜焦急地打開通訊器,對著那頭的人喊道。
“不用找到,你沒跟丟。”林就蹲在離她頭頂不遠的地方,對著她揮了揮手,“嗨。”
戴安娜被嚇得退了好幾步,她睜大眼睛瞪著林,看著他從通道頂跳下來。她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顫抖著問:“你……你怎麽發現我的?”
林聳了聳肩,露出個不置可否的表情來。
“啊,對了!”想起來自己要幹嘛的戴安娜的膽子又回來了,“我找你有點事。”
“我是戴安娜……”她打算先來個自我介紹,卻被林打斷了。
“戴安娜·N·卡拉尼克,生物工程研究院博士,高級研究員。”林直接道出了她的身份。
就在她想問林為什麽知道她是誰的時候,她看到林打開的投影上,她的履歷盡數在列。
“我是宙斯號的船長,林。正好我也有事想要找你。”林笑著說道。
戴安娜就不再說其他的話語,直接切入正題:“我想跟我的團隊參加到你的船上。”
“可以。”林說道。
戴安娜以手環胸:“不過我們是有條件的。”
林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接著往下說。於是戴安娜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我們希望你們能盡量為我們提供科研環境,最好是給我們自由的探索空間和時間。”
“不行。”林這次又一口否決了。
戴安娜咬了咬下唇:“我們的團隊是達爾文二號培養出來的頂尖團隊,如果你有我的資料,相信你也清楚我的團隊有多強。”
林笑著說:“我當然知道。”
“只是我沒感覺到你們是想加入宙斯號,而不巧的是宙斯號也沒有打算跟任何團隊合作。”林雖然在笑,但那雙眼睛裡卻毫無笑意。
被林一口拒絕,戴安娜不禁有些惱火。她很想回一句她還不稀罕跟著宙斯號出航,但這句話到嘴邊就被她咽了回去。
因為她真的很需要參加一支可以進行遠航探索的隊伍,她的研究已經進入了瓶頸期,而留在這裡,她沒辦法找到突破口。
她不是沒有聯系過其他的遠航船隊,也試著去提交宇宙考察的申請。但地球方面能派出去的科考船實在是極其有限的資源,而且……遠航的科考船都有著極大的方向限制。
她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看著林轉身準備離開,戴安娜一把拉住了林的手臂,語氣急切:“只要能讓我們加入到你們的隊伍中就可以,我們的團隊應該有你們遠航所需要的人才。”
林搖了搖頭。
戴安娜咬著嘴唇,思索著要說些什麽來打動他。就在她不知道要怎麽辦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想起了之前和查爾斯教授的通話。
她不是沒有帶隊探索的經驗,也知道一個急於將發現掌握在手中的研究員在不理智的情況下會對護衛隊的人帶來多大的麻煩。
而她,剛剛表現出來的,正是一個會帶來麻煩的標準查爾斯教授的形象。
原來如此……
戴安娜抬起了頭,正視著林,語氣堅定:“我真的需要前往外面的世界看看,如果你們願意帶上我的這個團隊,我就是你們的成員了。”
“作為宙斯號的成員,我們會服從指揮,不會擅自決定來去。如果宙斯號發現科考過程無法繼續進行,我們一定會立刻撤退,絕不會鑽牛角尖。”她說道。
林微微笑了起來:“那麽你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說明嗎?”
“我們的遠航非常危險,下一步會發生什麽誰都無法預測。我們會走很遠,也會走很久,我們歸期不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回來。 ”林的聲調緩慢,但他是在告訴戴安娜,他需要戴安娜做出慎重的決定。
林知道戴安娜明白過來了,宙斯號不是為了護送科考隊而成立,而是他們必須把自己視作宙斯號的一員才行。他需要戴安娜的團隊,但是他更需要的是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一個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船員。
聽到林這麽說,戴安娜又是一陣沉默的思考,但她的眼神也在思索中變得堅定起來。
只要能自由的去親眼見證,去探索宇宙中藏著的那些奧秘,她有什麽好害怕的?
何況他們擁有的,是大把的時間。
只不過……
“我只有一個條件。”戴安娜仰著頭說道,“如果我們的科考隊有人遇上了危險,希望你能放棄任何利益的權衡,以救人為第一要務。”
林看著她,搖了搖頭:“站在宙斯號的立場上,我無法同意你這個要求。”
戴安娜的臉色在聽到他這個回答的時候,變得蒼白起來。
“但是……”他看著戴安娜,眼睛中浮現了溫和的笑意,那雙似乎能將光芒都吸引的瞳子,忽然明亮起來的色彩讓戴安娜目眩神迷,“如果隻讓我一個人來做決定,而不是只會宙斯號的船員來承擔這份責任的話,我可以用個人名義同意你的要求。”
因為他的一口拒絕,戴安娜的情緒瞬間失落到極點,但林的這段話讓她慢慢睜大了眼睛。她凝視著林的雙眼,那失落的表情一點點被驚喜覆蓋。她眼中的光芒被這喜悅點亮,她向著林伸出了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