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鎖魂山的瞬間，一步落下，蘇尋仿佛置身於令人窒息的冰冷深海，夜色中只見兩盞幽光，那是雷妙語一雙怒火焚燒的眼睛。

令蘇尋意外的是，山前很冷清，除了靜靜佇立的雷妙語空無人跡，或許雷妙語覺得有她自己便足夠了，其它人都是廢物。

蘇尋眉頭一皺，他隱約猜測到人都去了哪裡，雲瀾觀，不妙。

雷妙語孑然而立，端莊的臉龐有些扭曲，華麗的霓裳仿佛凝了一層霜，整個人如同生長在夜色中的冰雕，冷森森的恨，已經持續發酵了太久，她真怕蘇尋永遠躲在裡面不出來。

“倒是真敢出來！”雷妙語咬牙切齒一字一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底有些輕松，終於放心。

可以確定兩件事，這小子掛念雲瀾觀，以及這小子根本沒有天家的血脈，無法傳送回天家。

她並不急於動作，雖然蘇尋此刻的修為波動讓她感覺到極度震驚，這種成長速度任何人都會被震撼——但無妨，即便如此，蘇尋在雷妙語眼中依然是一隻螻蟻，只是略微強大了一些的螻蟻。

一個大境界的碾壓，就是絕對的實力。

雷妙語就這樣冷冷的盯著蘇尋，憤恨至極的目光仿佛千萬柄利刃一下下切割著蘇尋，殺子之恨，奪女之仇，盡在這一眼！

“雷夫人。”蘇尋仿佛沒事人一樣，踱步上前幾步，“真是勞煩你還在這裡迎接我，等了很久了吧，不累嗎?”

“哈哈哈！”雷妙語忽然尖聲獰笑，“該死的小子，真是從容！我倒是有些佩服你，不知道你是有膽色，還是太愚蠢——我是等了很久，我一直在想要怎麽折磨你，還好，我想出了幾百個方法，每天嘗試一種！”

猙獰的表情，徹骨的寒意，話音回蕩在空寂漆黑的夜空，只有紅芒星熠熠幽光明滅。

蘇尋無視雷妙語的憤恨，只是深沉仰望著紅芒星，幽幽道:“雷夫人，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為什麽星星都是紅色?”

雷妙語一愕，這話題實在出乎意料，蘇尋沒有出現她想象中的顫栗、惶恐，甚至一絲不安都沒有，又莫名其妙冒出這句話，她冷冷道:“不要耍什麽花樣——不過就算你乖乖屈服，我也不會對你有絲毫仁慈！星星不是紅色難道還有其它顏色?”

不得不說，最後雷妙語還是回答了蘇尋，她的確對蘇尋沒來由的表現有一絲好奇。

“不是，”蘇尋搖了搖頭，“星星不應該是紅色，它應該是金黃璀璨的顏色。在我生存過的某個世界，紅色的星星代表了災厄，是不祥之兆。也可以理解為，這個世界被某種力量操控、籠罩……”

雷妙語瞪大了眼睛。

她一直覺得蘇尋已經是砧板上的肉，不急於出手，隻想慢慢折磨，卻恰好為蘇尋創造了淡定發揮的空間，蘇尋成功了。

這一瞬間，雷妙語對蘇尋一絲好奇變成了濃烈的興趣。

“你到底是誰?”雷妙語瞳孔緊縮，“你如果不是瘋子，就是在玩花樣，但這沒意義，這種小伎倆對我沒意義！”

縱然如此，雷妙語還是不經意仰望了一眼天上的紅芒星，少女逢春的年紀，她也時常望著紅芒星思忖這個世界，轉眼已經是多久的時光……

“我或許是個瘋子，”蘇尋淡淡道，“我是要立志主宰這個世界的瘋子！而且，這個世界根本不是終點，只是起點——我知道，這個世界之外，還有更廣闊的世界。”

雷妙語被蘇尋的表現震懾了，就是這麽不可思議，的確被震懾了——如果這個瞬間蘇尋逃走，至少會爭取到兩息的時間！

但蘇尋不能冒險，

這一刻，他忽然對雷妙語也有了一絲興趣，這個女人，雖然有些跋扈、陰戾、小氣……但沒想到還是個好騙的阿姨，有一顆小女孩的心啊……蘇尋之所以表演得如此震懾人心，是因為他不是在表演，他只是在說出真實感受——這些隱秘，沒想到反倒是和一個誓死之仇的敵人在星光下說出。

“你的兒子沒死！你的侄兒也沒死！”蘇尋一揮袖，手中陰元旗在握，金雷冥龍衝天而起，三千丈的恢弘身軀遮蔽了整個夜空，金色幽光彌漫，電光蜿蜒，聲勢浩浩！

金雷冥龍碩大的龍睛散發出猩紅的光芒，深邃無邊，龍須輕輕撩動，它靜默望著雷妙語。

雷妙語臉色不斷變幻，越發變得猙獰！

蘇尋傲然道:“我蘇尋，志在諸天，如果龍雲霆沒有遇到我，將永遠只是一個被父母所保護的囂張紈絝、無知公子而已，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成為龍家家主，或者誇張點說成為中土靈州的王者……”

“他遇見了我，跟隨我，將有機會看到這世界之外更廣闊的世界，那無邊的風景！”

“他的身份將是，諸天最強者的夥伴。”

“雷元暴已然，他們有機緣被我祭煉為這了不起的金雷冥龍，是他們的榮幸。”

“他們沒有死，只是獲得了新生！”

蘇尋說得豪氣乾雲，義正言辭，自己也被自己深深折服。

雷妙語望著金雷冥龍，神魂陣陣共鳴，那是血脈曾經相連的證明，金雷冥龍還隱約保有一絲熟稔的感覺……

雷妙語有一瞬間的錯愕，讓她仿佛回到少女時代，當時的龍威寧就是如此豪情，甜言蜜語，將她的芳心俘獲！

蘇尋有些難以置信，自己的表現取得這麽好的效果，如果這個瞬間蘇尋逃走，至少會爭取到四息的時間！

但蘇尋已經不想逃，他又祭出了九幽造化塔，靈界之門閃爍，現出龍飛月婀娜臨風的身影。

雷妙語回過神，面色無比複雜，望向了龍飛月。

蘇尋沉聲道:“你的女兒，被你重創，危在旦夕，我以自己的血脈救了她，但現在神魂蒙蔽……我需要一些機緣才能讓她恢復，現在只能保住生機。”

“她為我奮不顧身，不惜一切……這不應該成為你殺死自己女兒的理由，我不知道你現在是否對當時的作為後悔。但你殺了你女兒，而我救了你女兒，所以，你要感謝我。”

雷妙語的神識不斷在龍飛月周身掃視，女兒的確沒死，但似乎神魂陷入寂滅，可以說她還活著，但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女兒……

對於當時暴怒發狂錯手要殺自己女兒，雷妙語內心深處充滿懊悔，而今見龍飛月還活著，心中有了一絲安慰。

她隨即望向蘇尋，在蘇尋眼中看到了凝重、哀痛，這小子難道是真的喜歡我的女兒?

蘇尋一揮袖，龍飛月被再度收回九幽造化塔，最後一個瞬間，龍飛月寂靜的眼中透出無比仰慕柔情望了蘇尋一眼。

“飛月姑娘救了我一命，這是恩。無論將來如何，我不會辜負她，她對我的意義非凡。”蘇尋隨即再度望向夜色天穹的紅芒星，“雷夫人，現在我就要離開這裡，返回雲瀾觀，繼續主宰之路——你考慮清楚。”

“你可以殺我，但他們以我血脈而生，會同時灰飛煙滅。”

“你也可以留下我，折磨我，報仇——但會斷送他們無限未來的可能。”

“所以，如果我是你，就給自己給別人一個機會。被痛苦所折磨，被仇恨所吞噬，報仇，不如留下一絲希望。”

“這是我們之間的一個協議，如果你今天做出正確的選擇，我將來也會留你一命。”

說罷，蘇尋淡然轉身，緩緩踱步向夜色之中，金雷冥龍無聲在低空翻騰，跟隨著蘇尋遠去。

雷妙語緊緊握著拳，指甲不知不覺戳進了肉中，她的瞳孔不斷緊縮，面色無數次變幻，心中千萬思慮……不知不覺，額頭竟然在淒冷的夜幕中滲出一滴滴冷汗……

蘇尋的身影越走越遠，走得很緩慢，很瀟灑……

低空盤旋的金鱗冥龍驀然回過碩大的龍首，望了雷妙語一眼，隨即與蘇尋一同消失在夜幕中。

報仇，不如留下一絲希望?

雷妙語緊握的拳頭緩緩放開，眉眼舒展，一瞬間似乎蒼老了十歲，但眼神中透出了一抹，希望。

她並不是被蘇尋所說服，誠然她清楚蘇尋的確是一個極其不可思議的人物——她是被自己說服，她還想活下去，因為她可以對自己說，兒子、女兒還活著，還有未來，我想知道結局。

殺了蘇尋，將一無所有，留下蘇尋，折磨人雖然能泄憤，但只會更憤恨沉淪。

更重要的是，或許雷妙語也不自知，她對蘇尋有了一絲無法言說的讚賞，崇尚英豪，這是她無法醫治的病——在內心深處，她不知不覺期望蘇尋能夠做出什麽、實現什麽了不起的事情。

當作一場戲，看起來也會有趣。

雷妙語的弱點就是，愛她的兒子，而今生無可戀。

蘇尋抓住了弱點，拯救了雷妙語，更救了自己。

飛踏在夜幕下的蒼莽群山，蘇尋的背脊冷汗尚未乾透，對陣雷妙語，勝利了！

多了一絲僥幸，還有悵然，並沒有出現任何興奮喜悅。

蘇尋驀然覺得，人性比自己想象更加複雜，人的生命，也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厚重。

蘇尋做不到悲天憫人，但這一刻忽然覺得，也許殺人並非最好的解決方法，驀然耳畔又回蕩起天崖的話，“殺戮，是最低級的處理方式。”

殺了龍雲霆之後引發了一系列的麻煩，蘇尋雖然不悔，但這一刻明悟，其實可以處理得更好。

雷妙語無論多麽可惡，但是換成了母親身份，的確是可憐之人。

在無盡的夜色中前行，蘇尋不自禁想象，如果自己能找到爹娘，投入他們的懷抱，是多麽幸福的事情，又是多麽遙不可及……

在上一世，這一世，在所有生生世世的過往中，親情在記憶中無比寡淡！

望一眼妖冶閃爍的紅芒星，蘇尋越發的明悟，這個世界藏著古怪，而自己身世複雜，絕非尋常……

雲瀾觀，一定危在旦夕！

蘇尋腳下越發加速，一路向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