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入秋的晨陽依然有點熱辣的感覺,透過擺著兩盆秋菊的明亮窗台照射到辦公桌的玻璃茶杯上,光影在嫋嫋的茶水霧氣裡投射到暗紅色的桌面,晃蕩不定,如同撒了一把碎金塊子在桌上。
李國生就看著這些水波呆呆地出神,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超過十分鍾了。他向來是一個對於時間精準掌握的人,畢竟是一個鎮子的實際負責人,方方面面的事情並不少,像這樣隨意浪費時間的時候很少見。
一個人如果對於自己的事業有野心,那麽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會持之以恆地堅持自己的職業操守,不管這份事業是好是壞。而時間觀,就是基本操守最重要的一點。
恰恰李國生就是這樣一個對於外物不甚看中,對於自己的事業卻很上心的一類人。三十多歲正是一名致力於仕途的人年富力強的時候,上升空間還是很大的。但是他現在十分的頭疼,自己那個不省心的侄子又惹出麻煩了。
平時這個侄子背著家裡在外面廝混,偶爾李國生也聽人說起他會收收保護費什麽的,基本上不是大事,轄區派出所知道這個混子的身份是鎮長侄子,往往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另外一些知道內情的道上的人,也非常地給面子。
所以一直以來,李明華的混混事業還是比較成功的,有鑒於此,李明華本人一度也非常以此為榮,常以江湖電影中的大哥形象為原型打扮自己。
俗話說,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作為一個地方一把手,平時攀關系的人不少,但是鎮委書記大人的親人著實不多。李國生子侄輩也就一個李明華是大哥家的,大哥因病故去有些年了,自己也暫無所出,就一直也是把明華視如己出差不多,可惜的是因為工作忙碌根本疏於管教,大嫂一個農家婦女也無能為力管束自己的兒子。
早前家裡窮,父母亡故,自己算是比自己大8歲的大哥一手帶大,等到大哥死了,大嫂一個人帶著兒子還要供小叔子念大學,十分辛苦。如果不是大嫂,自己也不會有今天這個地位。長嫂如母,正是因為這份恩情作祟,導致自己早上接到派出所的電話後口氣有點差,做了點批示。
李國生追憶著往事,陷入了恍惚,無意識地端起了還很燙的茶水嘬了一口,卻冷不防被燙到了嘴,一驚之下失手將杯子脫手,掉到了地上。
“怎麽了,書記?”聽到玻璃碎裂的響聲,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也沒顧得上敲門,急切地問道。
李國生搖了搖頭,也不看自己的秘書一眼,神色平淡地揮了揮手道:“沒事,杯子打碎了而已,你叫常阿姨來掃一下就行了。”
秘書沒再說什麽,唯唯諾諾地出去找打掃衛生的阿姨去了。
哎!頭疼啊!李國生歎了口氣,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一邊是親人,一邊是仕途……
李國生想了片刻,作為一個一向在工作上如履薄冰不敢僭越的男人,他終於有了決斷,大嫂那邊自己可以做思想工作,影響還是不能搞大!
想及此處,他伸手拿起了座機話筒,撥出了一個號碼。
……
自強中學。
星期六的校園比起平日多了很多靜謐。按道理說,自從國家在1995年簽署了174號令,開放了周末雙休的政策之後,學生也是受到惠及的對象。但是事實上,因為要抓升學率,很多高中從高一開始就每周減少了一天假期,高二以上更是只剩下星期天下午半天可以休息。
升學率關系到學校的招生,關系到教師的評級,關系到校長位置的穩固與否,所以全校上下教職工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學生自然是有怨言的,哪怕成績再不好,不肯花時間在學習上的也大有人在,但是在向教育局舉報多次得不到回應之後,補課也就成了默認的傳統一直流傳了下來。
今天是星期六,初中部全部放假了,部分教職工也放假了,高中部已經開始第一節大課,教師辦公樓還是比較安靜的。但是這安靜的氛圍,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二十分鍾之後,一臉便秘樣的教導主任江文龍就出現在了教導處。
江文龍心中非常惱火,任誰一大早在進行晨起美妙運動的時候被人打擾,肯定都會和他一樣的怒火中燒。然而他生氣的還不僅僅是這樣,更是因為二十分鍾之前,值班老師給他打的電話,有學生在校外出事了,波及了幾個班的數十人,據說可能涉及到人命,有先一批回來的學生已經被保衛科帶走詢問了。
學校一向都不是安靜如湖面的象牙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免不了爭鬥。別看只是一個小小的中級學校,自強中學因為涵蓋了初中、高中兩個分部,總數達到六個年級三十多個班級。學生多了,平時打架鬥毆都是難免的,就是學生和老師之間的打架也偶有發生,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
但是要說在校外鬥毆鬧到派出所通知學校去協助調查的,這還是比較罕見的,上一次發生這種事情,嗯,江文龍想了想,大約是四年前的學校正門惡意殺人案。四年前,自強中學高一學級,一個經常和社會閑散人員廝混的學生因為得罪了人,被人殺害之後,掛到了學校正門頂端的柵欄尖上,讓一個早起運動的女生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這件案子一度引發了學生的恐慌,最後因為缺少痕跡和證據沒有抓到凶手,學校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壓下了事件的後續影響。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四年前的江文龍還不是教導處主任,親眼目睹了當時的學校領導遭遇了怎樣的下場,沒想到這次風波又起,卻輪到了自己來處理這個爛攤子。
幾位校長多好啊,“外出考察”去了,江文龍羨慕兼鬱悶地歎了口氣,不管願不願意,目前學校裡級別最高的就是他了,必須他親自帶隊去處理這件事情。
江文龍對著整容鏡觀察了一下自己的形象,整了一下自己的儀表,再怎麽說也是一所省級重點學院的分校,出去總不能墮了學校的名頭。
從值班老師那裡拿來了相關學生的學籍登記資料,稍稍翻閱了一下,沒有什麽特別值得注意的人員,心裡稍微松了一口氣,不用面對那些讚助家長就好,他將文件放進包裡,坐下喝了幾口開水,開始撥打內線號碼。
“喂,老於嗎,我江文龍,讓手頭的幾個學生先呆保衛處,你帶兩個校衛隊的,跟我去一趟長橋派出所!”
“對,不管怎樣,學校必須先去將事態控制一下,然後再一一通知涉事學生的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