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QQ鼎盛時期,彼時我以小城第二名的成績考入了當時同樣鼎盛的師范學校,雖說是個中專,但它的學子卻遍布整個小城乃至周邊地縣。它是這座小城赫赫有名的教師輸送站,也是寒門學子的福祉。只需要4年便可在小城謀得一份體面的教師工作,而後傳道受業,終身得以保障。
入得師范,便得到了以往少有的機會跟輕松,很快我在同級的學生裡出類拔萃,各種活動都有我的身影,同學的羨慕,老師的表揚不禁讓我有些飄飄然起來,班主任更是拍著我的肩膀對我說:“第二學期末有個校內保送名額,直接去省城某大學,你要繼續加油。“人生如果能按照這個軌跡發展下去該有多好。
2005年,教育體制改革,往昔風光的師范被列入整改首列,畢業學生均不得分配,而且第一學歷僅為中專。
這一年,整個學校人心惶惶,那些以高分考入的縣市同窗們都心緒低迷,每每入夜紅淚偷垂。學校氛圍也發生了改變,一群不死心的依舊狂啃書本,想方設法參加自學考試,提升自己。一群心死大於悲哀的,成群結隊混吃等死。另一群後台堅挺的,無所畏懼,我行我素。而我卻就此墮落了……
母親自然無法接受她精心安排的美好未來一夕毀滅,一時間慌了神,四處打聽門路,我卻一副愛誰誰的樣子,跟著幾個家裡開煤礦的,家裡辦駕校的女生整日泡在網吧裡,一窩就是幾天。那時候QQ聊天室很風靡,我在一個叫做les之緣的聊天室裡四處遊蕩,結識不同的同類,她們中有的年紀跟我相仿,有的跟我母親一般大,這是我接觸這個圈子最迅速最如魚得水的一年,仿佛大鍋燴菜一般,所有雜七雜八、好的壞的全部躍然於一塊屏幕之上,大家聊愛情,聊生活,聊性……
認識安也是在那個聊天室,她是SC女子,跟我一般大,我們整日視頻,好似有說不完的話,有一段時間我真的以為這就是所謂的網戀,欣賞歌曲的水平也一度跌至“網上一個你,網上一個我,網上你的情緣我就犯了錯……“這類口水歌曲之中。
安後來談了許多個女朋友,每個人貌似都很介懷我,再後來乾脆刪了QQ不作聯系。反正聊天室就是泡妞的源泉,妞兒源源不斷,少了誰不是少。我最過分的一次是同時跟3個人聊天,打著一模一樣的情話,一個42歲,一個20歲,一個37歲,那時我隻有17歲。
也許是因為沒日沒夜泡在烏煙瘴氣的網吧裡,我的臉開始大面積的出現青春痘,我擦!我雖不帥不美,但也算乾淨,這副模樣叫我日後如何見人?一段時日後,青春痘佔領了我整張臉,那架勢真有不佔關中心不死的模樣,同窗皆以為我患了不治之症,避而遠之,難過之余我慌忙向班主任告了假。
這一年我跟母親幾乎跑遍了小城所有的醫院、美容院,最後在一個江湖郎中處我往昔的謎之自信一去不複返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痘坑,毛孔和無盡的自卑、怨天尤人……
這一年我有些抑鬱了,我終日戴著口罩,我唯恐碰到熟人,我害怕打招呼,我聽到最多的言語就是:“你怎麽了?你怎麽毀容了!“
這一年我18歲,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好年華就這樣被毀了,完了,坍塌了。我開始害怕看到鏡子,害怕看到鏡中那個千瘡百孔的自己,我無休止的發脾氣,流眼淚,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句話:如果皮囊已經靠不住了,那就用思想來填滿它吧。
或許這就是自我救贖的開始。 佛說:一切皆流,無物永駐。凡人就是太在乎自己的感覺、感受,因此才會身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這世間本就不公平,那些隨處彌漫的心靈雞湯無非是說給未曾涉世的小年輕們聽的。畢業後,一群人重上高中,衝刺大學;一群人繼承家業,開著奧迪;一群人四處打工,居無定所。而我,在一所離我家隻有幾站之遙的小學當起了零就業教師。所謂零就業不過是個噱頭,工資300,就是無編制無福利無前途的三無零時工。也罷,誰叫我自作孽不可活。
成材小學算不得重點小學,學生2000余人,教師100余人其中包括零就業10人。我依稀記得母親說過學校是這個世界上最單純的地方,同事關系最是純潔無瑕,師生情義最是歷久彌新。後來我才知道,尼瑪,這就是個社會縮影,這就是個小染缸。
我在成材小學幹了八年零就業老師,乾的我滿肚子憋屈。我雖然是個混混,但敬業精神還是有的,出生在教師世家的我從小便知,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的道理。前幾年我夜夜鑽研教材,結合教材跟本班實際因材施教,大大小小家長會逢問必答,將一年級課堂大膽創新帶到戶外,讓孩子們親身體驗文中青草搖頭,柳葉低垂是如何一番景象,動物中間的比尾巴又是一個怎樣有趣的故事,人人皆說我班裡的小孩各個大膽有趣,發言積極,惹人喜歡。可奇怪的是每次考試成績總入不得前三,平行9個班,我承認其中不乏有教齡二三十年的老教師,他們矜矜業業,經驗豐富,可我授業解惑之用心程度絲毫不在他們之下!直到有一日……
y跟我一樣,零就業,20歲,一年級語文教師,我們同在一個辦公室,彼此客套,不做他談。期中考試結束的午後,y突然對我說:“王老師,中午一起吃飯吧,別回家了。“此時我已經算出了全班期中考試平均分,正竊喜不已。頭也不抬就答了句好!
送完路隊我跟y去校門口的小吃店坐定,點了餐之後y表情神秘的湊到我跟前說:“王老師, 你班的平均分是多少?““平均分92,及格率百分之百,最高分100,最低分69,你呢?“我反過來問她。“我就不如你了,平均分88,還有不及格的呢,王老師,你真厲害!“
畢竟年少,聽不得幾句誇讚就飄飄然起來,y又說“不過你得小心點吳老師,今天課間操我看見她改成績呢。““什麽?我操!改成績?”我怒氣衝天絲毫不顧及周圍坐了許多別的食客。y面露難色,擺擺手示意我小聲點,接著挪挪凳子湊到我跟前說“嗯,在成績表上作假,她的班是我監考的,我讀的題,前排有兩個小孩看圖寫話都沒寫,答的一塌糊塗,一看就是不及格的卷子,可我看她成績表及格率是百分之百,平均分也有93。“
這個下午y的話像一枚針,深深扎到我心裡,一個小小的考試尚且如此,一個本該嚴於律己、為人師表的教師尚且如此,還有什麽是我大天朝人民做不出來的。有幾次我徘徊在校長室門口,但我終究沒敢進去,幸好我沒有進去。
周一全校教師例會,公布成績名次,吳老師之流毫無疑問名列前茅,我依舊第三名,y第五名。我掩飾不住內心的失落爬在會議桌上,旁邊的李老師用胳膊肘碰碰我,問我怎麽了?我朝她笑笑,無力的搖搖頭。
後來吳老師之流的舉動於我已經屢見不鮮了,曾有一次我在飯局跟副校長提及此事,副校長一臉老資格的對我說:統考之時自然見分曉,你何須在意這些,於你一沒有績效,二不存在晉升,何必自討苦吃。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