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直升機基地後,韓石將他的貝雷帽摘下,仍舊帶著墨鏡,嘴死死閉著,跳到地面上,發出重重的軍靴聲,對著天際幾股衝頂的黑色,掏出一包中華,一根一根抽起來。
抽完幾根之後,看到穿著西裝和套裙的雪莉出現在面前,女人死死盯著他,把他的煙拽下,扔到一旁。
「柳真呢。」
「跳下去了。」
韓石長長呼了一口氣,將煙氣吐到半空,又透過墨鏡俯視起雪莉盤起的頭髮,不再說話,跟隨雪莉匆匆離開。
谷文承和蘇濛被安排到了一輛裝甲車中,再經蜿蜿蜒蜒的東側山路向南行駛,30分鍾後已經到了一片茶園,這是預案中的撤離點。
按照預案部署,如果一切順利,傍晚前,10歲的小女孩便會出現在這裡,如果運氣不好撲了空,哪怕是定點排查和清除,過上兩天也可以順利找到,
敵人的火力強度,和陌生的打擊方式,打亂了一切。
一路都忍受著裝甲車的悶熱和機油味,嘔吐感直接衝上喉嚨,車內一片慘敗的燈光,時不時會隨著山路的起伏而忽明忽暗,面對著車內的其他士兵,谷文承漠然地低著頭,時不時側過去看看蘇濛藍色夾克下的校服裙。
蘇濛兩手抓著裙擺,低著頭無聲地哽咽著,眼淚啪嗒啪嗒掉落下來,谷文承向蘇濛靠了靠,伸出手去,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士兵,便縮回了手,任憑女孩繼續哭下去。
下了車,來到茶園後方重重防衛的團級軍營後,兩人才呼吸到了新鮮空氣,走到軍營一旁的椅上,面對北部開闊的山谷,並排坐著。
◇
軍營在半山腰,茶園略高的地方,谷文承看了看下面連綿的茶海,有零散的農戶在采茶,又看了看更遠處的山谷,陽光從上空偏東南的背後直射下來,帶著遠處飄來的血霧,山間已經變成了淡淡的紅色,仔細呼吸下去,茶香透著一股血腥味。
蘇濛已經停止了哽咽,呆呆地望著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是另一座山體,距離不到400米,雖然不高,卻牢牢遮蓋著視線。
時不時有零星的震動從腳底傳來,微弱沉悶,恰好的頻率,直接傳導到耳膜,令耳後根部發麻。
谷文承還有一些困,眼睛酸澀,一條一條血絲布滿眼球,伴隨著一些太陽穴的陣痛,呼吸著空氣中的血腥味,原本的嘔吐感並沒有緩解多少。他看向蘇濛深藍色頭髮覆蓋著的耳朵輪廓,聲音帶著沙啞。
「蘇濛……」
蘇濛低著頭轉了過來,看著谷文承前方的地面上。
「對不起阿,昨天晚上我本來想著破解的,雖然我不知道有沒有用,但還是睡著了……」
「沒事的,文承。」
蘇濛輕輕地說著,時不時抽泣一下,嘴巴輕輕開啟,又咽了回去。
「柳真她應該沒事的,蘇濛。」
「……」
「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我總是覺得腦子裡有很多和柳真的記憶,似乎還沒有發生一樣,還有和你的。」
「……」
「所以,所以柳真她應該沒事的,或許是我想多了吧,但是她畢竟是最強的魔法使吧。」
「沒事的,文承,我現在好多了。」
蘇濛望著地面輕語,似乎聲音快要消失。
「對不起阿,蘇濛,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你好,因為一直都是你安慰我的樣子。」
「沒事的……」
「哎我真是笨,
我應該帶些面紙的……這樣吧,你用我的衣服好了,反正T恤很好洗。」 「文承……」
蘇濛抓緊了裙子,聲音帶著顫抖,眼鏡早已模糊,被她取下放在膝上,濕潤的臉頰和嘴角沾滿了頭髮。
「如果柳真她……是我不好,我不該寫那些詩的,一開始就是我的錯。」
「蘇濛,別這樣。」
谷文承將蘇濛的肩拉過來,看著她垂下去的劉海,
「柳真也好,李賀也好,還有我,我們都會保護好你的,還有這個叫徐煙的孩子,她或許就是解開一切謎題的鑰匙,如果找到她,就能找到這次召喚系統出錯的根源了,不僅如此,甚至還能解決這次危機,救很多人。」
蘇濛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不知道說什麽好,蘇濛,你看,平時都是你找我聊天,我一下子還真是不適應這樣子找話題啊。
或許這個也談不上聊天吧,我知道自己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在這裡陪你等待柳真,
不過,我起碼還能起到一點作用。」
「……」
「起碼,起碼我可以做到柳真和李賀做不到的事情,比如……」
「比如什麽……」
蘇濛停止了顫抖,忽然抬起頭,看向谷文承的胸口的黑色V領。
「比如一起看書,還有出去玩什麽的,對了電影。」
「電影?」
「對了,你不是喜歡看電影嗎,我可以帶你看電影,對啊,柳真不是不喜歡看嗎,我喜歡啊,我可喜歡了,
蘇濛,我請你看電影,也拉上柳真一起去,不管她喜歡不喜歡,我知道你在她面前都聽她的,但這次我一定幫你出頭的。」
「嗯……一起看電影……」
「還有就是吃吧,雖然我也不是很喜歡吃來吃去,不過你還記得柳真上次要請我們吃飯嗎?對了,還有叫上李賀一起,吃完飯,就去看電影,李賀想打麻將這個有點困難,倒是可以玩點別的,他賣過桌遊,應該是很喜歡的樣子,倒是可以……」
「……桌遊?」
「啊,沒事沒事,我說錯了,那是另外一個人吧。總之,我會想辦法讓你開心的。」
「謝謝你,文承,不過這樣的形勢……機會應該越來越少了。」
「沒關系,機會總是有的,對了,我今天就回去想辦法把影像給破解了,我們盡快找到徐煙,然後,然後就去大吃一頓,請你看電影。」
「嗯,看電影,和柳真一起。」
「我應該能辦到的,破解這樣的事情,我過去憑著興趣做過類似的,技術就是那麽回事,輪子換來換去而已,辦法都是相通的。」
「輪子?換來換去?」
「嗯, 就和魔法程式是一樣的,直接用現有的程式,不花費時間自己去寫。」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還是謝謝你,文承。」
蘇濛呼吸平緩很多,抬起頭看著谷文承變得敏銳的眼睛。
谷文承看著蘇濛正對自己又摘下眼鏡後的深藍色眼睛,發現她的眼角帶著一絲淚痕,嘴角又輕輕翹起,便咽了咽口水。
她伸出手指,將黏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又低下頭去,看著谷文承的肩膀,少時,又轉了回去,看著北面的一片開闊。
谷文承看了看蘇濛望著遠方的清秀雙瞳,又看了看蘇濛膝上模糊的舊式黑框眼鏡,便將眼鏡拿到手中,對著布滿劃痕的鏡片呼出一口熱氣,在自己的T恤上擦拭乾淨,給蘇濛戴上。
做完這些,谷文承松了口氣,眉頭舒展開來,他也轉過身去,和蘇濛並排看著遠處的山路。
蘇濛脫下了夾克,疊起來放在一旁,露出了深藍色的校服。
不知不覺已到正午,烈日將山間籠罩著的血霧層層燒盡,眼前還原了一片翠綠,血腥味已經消失,喉嚨的嘔吐感和太陽穴的陣痛逐漸消散。
兩個人並排坐著,一起看著前方,和初次相識時一樣,並排坐著,等一個人。
◇
下午兩點,
遠處的山路盡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隊人,他們大多都穿著沾滿紅色汙跡的迷彩服,手中持著槍械,有些士兵扶著另一個一瘸一拐地走著,面色疲憊,傷痕累累。
隊伍最前方,是一件紅色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