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吧，我的朋友，再見。--葉賽寧

　　「鈴鈴鈴鈴鈴……」熟悉的聲音響起，

　　粉筆在黑板上刮動的聲音持續了一會，也停息下來。

　　滿黑板的習題，是要抄下來，並且帶回家做的。

　　每個老師的風格都不一樣，

　　有的老師已經習慣了被稱之為PPT和幻燈機的設備，

　　而有的老師則隻用最原始的黑板和粉筆。

　　對於谷文承來說，「噠噠噠、嘩嘩嘩，」粉筆在黑板上的刮動聲，也是極好的睡眠伴奏曲。

　　同學們喧鬧著離開教室，他則從昏睡中醒來。

　　學校的午間，約莫有兩個小時供他們午飯和休息，

　　校方為了倡導學生多做步行運動，將食堂安置在了校園的另一個角落，

　　每到中午，教學樓和食堂間的走道便形成一股黑色的人流。

　　當然，這些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吃便當。

　　今天，是谷文承的母親準備好的小番茄、炒肉、煎蛋，以及荷蘭豆，

　　它們被放置在一個老式樸素的不鏽鋼盒子裡，外面用一層灰色手絹包裹起來。

　　與他相同的午飯習慣的，大約有十來人。

　　蘇濛則會站起身來，在空中越過谷文承，遞給柳真一個紅色的飯盒，

　　她自己則拿出一個淡藍色的飯盒。

　　兩個女生飯盒裡的菜式都一樣，

　　番茄炒蛋顏色鮮豔，分布有致，

　　一旁的冬瓜湯清澈無比，裡面飄著些許蝦仁。

　　毫無疑問，是蘇濛的作品。

　　柳真蹭蘇濛的午飯，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了。

　　令谷文承好奇的是，不同於別的女生習慣性地聚在一起。

　　蘇濛和柳真並不在意他夾在她們中間，而選擇各自在自己座位吃著。

　　「文承，你媽媽手藝好棒啊，老遠就能聞到香味了。」蘇濛說道。

　　「還好吧，每次就那老幾樣，要不是懶得去食堂，我才不想吃嘞。」谷文承平淡地說道。

　　「明明就是好吃的很，要不然你每次都吃的乾乾淨淨幹嘛?」蘇濛笑道。

　　「那是我不挑食好不好，哪像我右邊那位大小姐，每次隻吃一點點就不吃了，浪費的很，我說蘇濛你就不生氣嗎?」

　　「我的手藝不行啦，

　　哎?！你夾我菜幹嘛?」蘇濛驚到。

　　「阿姆阿姆阿姆……

　　你這番茄炒蛋還挺好吃的嘛。」谷文承得意的笑著。

　　蘇濛滿臉通紅，別了過去。

　　每次他表現出些許親近，蘇濛便會突然害羞起來。

　　他又回頭看了看柳真。

　　柳真瞪大眼睛看了他一下，似是有些詫異，

　　但很快又露出那副不滿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起。

　　她回過頭去，一手捋著側發，防止頭髮觸碰到飯菜，

　　繼續同往常一樣，小口吃著。

　　而在三人的前面不遠，三三兩兩的男女已經聚在了一起。

　　不同於谷文承、蘇濛、柳真三人的冷場。

　　他們習慣把課桌拚在一起，圍在一起，邊吃邊聊。

　　「喂，你們發現沒有，於斌已經一周沒來上學了哦。」一個男生說到。

　　「你說那個平頭小個子男生，好像是好幾天沒看到了哦，我還沒注意到呢。」一個打扮得不錯的女生說道。

　　「劉莎莎，你天天都跟男生眉來眼去的，

怎麽會注意到他?」另一個女生說道。　　「倒也是，個子又小，又不怎麽說話，太沒存在感了吧。」

　　「是啊，好無聊的一個人呢，聽說他天天泡在網吧。」

　　「我只知道他以前放學就一個人去網吧玩，但是不至於白天也在那裡吧。」

　　「該不會是厭學了吧。」

　　「不是吧，他成績還不錯的，上次物理還拿了第二名呢。」

　　「八成是去網吧，被他爸抓到了吧。」

　　「嗯，聽說他每天晚上都玩到三四點才回家，每次回家就跟他爸吵架。」

　　「哎，他爸脾氣也不好吧，聽說天天打麻將。」

　　「不會是猝死吧，之前聽說一個小孩連續上網70個小時，一出門，就倒在地上，死了。」

　　「呸呸呸，哪有你這麽咒人的。」

　　「我只是陳述可能性嘛。」

　　「喂，你們別八卦了行不。」他朝前喊道。

　　於斌，是谷文承高一時代的好朋友，

　　兩人的想象力都是天馬行空，一起胡吹海扯，很是自在。

　　但是到了高二，於斌選擇了沉浸在遊戲世界裡，

　　而谷文承則選擇了充滿神話和魔法的文學世界，

　　加上座位離得遠，因此交流漸少。

　　他望向於斌空空的座位，回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天。

　　「谷文承，你不是喜歡魔法嗎，跟我來。」於斌說道。

　　谷文承被於斌拉到了被稱為網吧的地方，

　　燈光昏暗、煙霧繚繞、空氣混濁，

　　眾多男人對著各自的屏幕，

　　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有穿著老舊外套的大叔，也有胡子拉渣的青年，

　　屋內雜亂地響著清脆的鼠標聲和鍵盤聲，

　　時不時從某個人嘴裡傳來一聲巨吼，以慶祝他的勝利。

　　於斌帶著他走道一台機器面前，打開了屬於於斌的遊戲，

　　谷文承則在那一刻被驚到。

　　「這不和我夢境中的一樣嗎?」他想到。

　　巨龍、精靈、穿著鎧甲的戰士，

　　絢爛的魔法。

　　最令人震驚的，是一塊又一塊漂浮著的陸地。

　　「不是這樣的。」谷文承搖了搖頭。

　　「不是哪樣?」於斌問道。

　　「這個浮空陸地，不是這樣的。」他指著屏幕說道，

　　「那應該是一整塊大的，周邊再配有一些零散的小的。」

　　「不是吧你，這個是遊戲吧，人家開發商就是這麽設定的，

　　你玩就是了，想那麽多幹啥。」於斌說道。

　　「不是那樣的……」他想到，又搖了搖頭。

　　按照谷文承的記憶，或者是夢境，並沒有那麽絢麗的魔法，也沒有那麽多等著玩家砍殺的怪物，

　　不知為何，取而代之的，是他難以名狀的壓抑和鬱悶。

　　「和這個世界裡，一樣的壓抑。」他想到。

　　「不是那樣的。」他搖了搖頭，告別了於斌。

　　於斌失望地看了看他，又進入了遊戲。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於斌。

　　於斌瘦小的臉微微發黃，看起來似乎有些營養不良，

　　於斌經常就著廁所的水池洗頭洗臉，久而久之，他也學起於斌的動作。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於斌的家庭，因為他去過他家裡。

　　那還是去年的冬天，於斌發了個消息，叫谷文承去他家，救他出來。

　　他的家裡四壁空空，只有廉價的板材木製桌子，上邊鋪著廉價花紋的桌布，四個劣質的凳子，

　　一台老舊的17寸CRT電視機，兩張破破舊舊夾雜著蟲蛀的木板床。

　　沒有空調，因此出奇的寒冷。

　　當谷文承敲開大門的時候，於斌正站著，一言不發，聽著父親的訓斥和辱罵。

　　屋內，煙霧繚繞，桌上已經擠滿了掐掉的煙蒂。

　　谷文承不知從何下手，隻好聽著於斌父親嘴中脫出的辱罵，伴隨而來的是濃濃的煙臭味。

　　他想到了辦法，便說，老師有事找於斌，

　　於斌的父親不再多言，輕蔑的看了谷文承一眼，任他將於斌帶走。

　　屋外，呼出的熱氣很快結成霧，於斌穿著單衣，瑟瑟發抖。

　　谷文承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所以，此刻，當谷文承聽到同學們不負責任地聊著於斌時。

　　「喂，你們別八卦了行不。」他朝前喊道。

　　前面的男生女生面面相覷，那個叫劉莎莎的女生，白了谷文承一眼。

　　「聲音太大了嗎?」他想到。

　　他望向蘇濛。

　　由於他常年偏左側坐著，方便翹二郎腿，導致他基本看不到右側柳真的臉，

　　而柳真也樂意如此，深紅的女孩更喜歡一個人呆在角落，朝著窗外發呆。

　　於是他望向了蘇濛。

　　蘇濛則略帶擔心地望著谷文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