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都流著血和肮髒的東西。』--馬克思《資本論》
鄰座商場的頂樓,安靜的西餐廳,只剩下輕微的餐具聲和偶爾的酒杯碰撞聲。
似乎很滿意蠟燭造成的氛圍,谷青嘴角淺淺的翹起。
頭髮已經向上揚起,剃掉胡渣顯得臉俊朗很多,唯一沒變的,是身上那套藏青色衛衣。
而一旦使用起刀叉,直來直去的吃相又會暴露他的性子。
“雪莉,來點酒嗎?”
谷青停下了動作,直視著我。
盤中的開胃菜已經一掃而空。
“假如我說我不喝酒呢?”
或許是晚上沒有什麽安排,又或者是燭光起了些作用,
不免向谷青調笑道。
“假如是和你一樣名字的酒呢?”
谷青沒有回避我的目光。
“看不出來,套路還挺深。”
“只是提前做了些功課而已。”
谷青向侍者招了招手。
“。”
侍者點了點頭,隨即離開。
“很熟練嘛,不知有多少女生被你這鑽石王老五給迷上了。”
“我說了,只是提前做了些功課,剛剛那個發音,我都不知道準不準。”
噗……
“雪莉,你別這麽笑我好不好。”
“沒笑你,只是覺得你的說話風格真的很有意思。”
語氣平靜,看不出優雅,卻又能讓人感覺到誠意。
侍者將酒端了上來,
比其他風格的雪莉酒,多了一點點粘稠,因此也極為柔潤舒適。
“谷青,既然是你主動邀請的我,我倒想聽聽,你這位青年富豪有什麽指教呢?”
“相反,雪莉,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哦?”
“雪莉,我很好奇,你為什麽會選擇為國家工作?”
沒有回答,徑直看著他,
這才發現,我們已經相互直視很久了。
但此時避開眼神,似乎就是在示弱。
“這是個好問題,谷青,但我想這個問題我自己也沒有資格來回答,尤其是為國家工作這種事情,
又或者說,原因太過複雜,以至於無法回答。”
“那麽,我換個方式來問,雪莉,你喜歡錢嗎?”
谷青直起了身子。
“這又是什麽問題?”
“我很好奇,你為國家賺了那麽多錢,自己卻沒留下一點,按理說,你應該不喜歡錢,
但是,如果不喜歡錢,又哪來的動力賺了那麽多錢呢?”
“原來如此,那麽谷青,你喜歡錢嗎?”
“以前喜歡,現在不喜歡。”
“這或許就是你們這些富豪的矯情吧。如果你真的不喜歡,幹嘛不把股票都捐出去?”
“這是兩回事,雪莉,
還有,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意識到空氣中慢慢變僵的氣氛,我停頓了一會,托著下巴,靜靜觀察著這個人。
“我和你不一樣,谷青,
你有那份運氣,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事業去開拓,而我沒有選擇。”
“看來你還是不了解我,雪莉。”
谷青望向一旁。
“不好意思……”
“雪莉,”谷青再次看了過來,“我不在乎你是從哪裡來的。”
“什麽意思?”
“雪莉,我查過你。”
“是嘛,
那真的是榮幸了呢。” 搖了搖酒杯,看向一旁。
“生死邊緣的感覺如何?”
“什麽生死邊緣?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谷青面色有些凝重,但仍然看著我。
“其實,你明白,
雪莉,十年了,我頭一次看得這麽開。”
“谷青,我就當你是作為億萬富豪的又一次矯情罷了。
我只是個凡人,不明白你們的世界。”
“雪莉,你這樣一直給我貼標簽,我可是很傷心的。”
“抱歉,我只是隨便開開玩笑。”
“我猜,你一直想問一些事情吧?”
“問哪些事情?你如果要找我談工作,又何必挑這樣的地方?”
酒精讓我的臉略略發紅。
“我剛剛不是那個意思,谷青……”
谷青沒有回答,而是略略前傾。
抓住了我的右手。
“谷青,你這是……”
谷青的右手豎在嘴前,示意我禁聲。
然後在我的手上比劃著什麽。
連續比劃了三次,我才明白是什麽意思。
“這件事,真的和你們有關嗎?”
“你應該說我們,雪莉,你現在也是董事之一。”
“嗯……”
“對了,這湯很不錯,你嘗嘗。”
還沒回過神來,谷青盛好的湯匙已經到了嘴邊。
不免一陣心跳。
“放心,我還沒碰過。”
谷青朝我眨了眨眼。
“雪莉,你有聽說過一個叫史丹利的寓言的遊戲嗎?”
“我不太玩遊戲,
不過,你倒是可以說說。”
再次托著下巴,靜靜地看著眼前比我小約五歲的男人,開啟傾聽模式。
“這個遊戲主要是講逃離的故事。”
“逃離?”
“沒錯,你發現自己在一個不斷重複循環的故事裡面,而你要做的,就是逃離這個故事。”
“不斷循環?難道是時間不斷循環?”
“有時間意義上的,也有空間意義上的。
雪莉,你可以設想類似的模型,
比如你一直在上班、回家、放假這樣的循環中,但突然有一天,你意識到了,你處於一個死循環,然後你就想辦法逃離出來,比如你出門旅行了,或者是辭職了,總之,你離開了這個循環。
那麽,你覺得,你是真的逃離了循環,開啟了新的時間線,還是仍然沒有逃離循環,只是陷入了更大的循環呢?”
“你說的這個,和很多電影倒有點像。”
“電影,也是生活。
雪莉,試著回答我的問題。”
“被你說的,頭都疼了啊……”
“那麽我更直白一點,
如果你只是活在一個循環裡,然後你死了,
雪莉,你認為死,是離開了循環,還是再度陷入另一個循環呢?”
“谷青,我知道你很聰明,不過,我真的頭疼,我們要不要換個話題……”
“不好意思,雪莉,我可能想多了。”
谷青身體低沉了一些,回到了桌面的菜品。
“谷青,看來,你還是有些猴急了呢。”
微微向谷青笑著,眨了眨眼。
他也笑了起來。
“雪莉,餐廳的陽台可以看到城市的夜景,要不要一起看看?”
“好啊。”
將手機留在桌上,跟在谷青後面離開。
寬敞的陽台上,微風徐徐,伴著酒氣,身體略略發冷。
谷青拿出了一個紐扣大小的電子設備, 似乎調節著什麽,放置在陽台上。
“雪莉,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的目的。”
他正色看了過來。
“然後呢?我們……不繼續生死循環的話題了嗎?”
似懂非懂地朝谷青笑道。
似乎是我的玩笑已經過度。
“我能相信你嗎?雪莉。”
谷青望著夜空,刹那之間,露出一絲悲傷。
“谷青,信任這種東西,用言語,恐怕是無法證明的。”
慢慢向他的身邊,仰望著他的側臉。
不同於會議中的無神,夜空下的他,似乎格外精神。
精神之中,又帶有一些悲傷。
再略略靠近一些,平靜地向他微笑。
他轉過身來,一直盯著我,眼神變化不定,時而虛眯起眼睛,似乎帶有疑惑,又或者是不解。
也充滿了看破紅塵式的悲傷。
對視了許久,似乎是說服了自己似的,他歎了口氣。
“雪莉,”
他轉過頭去,再次望向夜空。
“拋空你持有的谷狗股票吧,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遠離這一切。”
“遠離這一切,為什麽?”
“你是一個好人。”
“你這麽肯定,我就是好人?”
“眼神不會騙人。”
“那麽,谷青你呢?你是好人嗎?我能相信你嗎?”
谷青朝著夜空笑了起來。
“雪莉酒,真的醉人啊。”
男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