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精靈的歌聲被各種稀疏、規律的白噪音所取代。
「喂,文承,醒醒啦。」耳邊傳來一個女孩的清脆聲音。
谷文承趴在課桌上,頭朝向左側,
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短發的眼鏡女孩。
這個叫做蘇濛的女孩,雖然皮膚皙白,但是眼睛不大,加上厚厚的眼鏡,和萬年不變的短發,看上去就是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女孩,
看著她的臉,是絕對不會和「漂亮」這個詞產生聯想的,
當然,精致的五官也不會令人反感,倒是像個鄰家的女孩,
因此,給人的第一印象應該是文靜、清秀的感覺。
加上萬年不變的藍色製服和短裙,不禁讓人感覺,她的生活或許充滿規律和單調。
就是這樣一個不會引人注意的女生,卻是他們班的尖子生和學習委員。
和她隔著一個走道的谷文承,已經習慣每天在這個點被她喚醒了。
蘇濛對著他扶了扶眼鏡,或許是因為這個動作,眼睛顯得大了點,倒有幾分清爽。
她的手擋在嘴前,試圖讓聲音隻傳達到谷文承,又不被老師發現。
她的右手仍然穩穩地轉著筆,筆下的白紙上,字體雋美清秀。
「啪啪啪。」前面傳來尺子敲擊黑板的響聲。
這樣的聲音,每天都能聽上百回,更何況是眼前這個國字臉、帶著又厚又大的黑框眼鏡的數學老師。
老師一旁的牆上,寫著「134」三個大字。
谷文承仍然記得,昨天這個數字是135。
「也就是說,這是現實,沒錯。」他揉了揉眼睛,點了點頭。
看到谷文承醒來,蘇濛便放心地轉回頭,繼續看向前方。
昏暗的日光燈,正以一個令人疲憊的頻率閃爍著。
他的腦中仍然盤桓著湖中的景色,那個精靈女孩,和那個金發公主,
不知為何,總覺得和她們經歷了很多似的,但每每試圖想起她們的名字,卻又怎麽都想不起來。
他看了看牆上的鍾,已經是下午六點整了。
「總之,這幾個都是必考題,
當然,說是必考,不可能完全一樣,但是格式是差不多的,好好動動腦子,這種分是很容易拿的。
回去再好好複習一遍,聽到沒?」
「鈴鈴鈴……」刺耳的聲音響徹教學樓間。
「噠噠噠。」右邊傳來一陣有力的動作。
谷文承的同桌,是一個深紅色的女孩,
一頭醒目的深紅色長發、兩個麻花辮結在兩側,
女孩的身上,是深紅色的毛衣與黑色的褶裙,
她正在收拾書本。
這個名叫柳真的女孩,雖是谷文承的同桌,卻不怎麽理他。
而且每次看上去,總是一副不滿的表情。
或者說,每次她看到谷文承,總是一副不滿的表情。
當然谷文承或許明白,她看所有人,都是這樣一副不滿的表情。
傲慢、輕蔑,又充滿凌厲和自信。
「笨蛋」,是她對谷文承慣用的稱呼。
「谷文承這個小子,真是狗屎運啊,
左邊是出了名的乖乖女,右邊又是漂亮的大小姐,
真是讓人羨慕嫉妒恨啊。」
這是男生們的對谷文承的評價。
課間,也時常有男生來找他聊天,
當然,他們的眼神總是時不時地飄向他的右側。
所有男生、所有女生以及所有老師都意識到,
柳真是個絕對的異類。 除了總是一副不滿以及傲慢的眼神,她不同於正常學生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谷文承所在的,是稱之為加強班的特別班級,
說是特別,其實倒也沒那麽厲害。
在他們學校,能考上數一數二的高等學府的,不超過20個人,
而加強班有12個,也就是說,平均下來,每個班能有幸考入名校的,也僅僅一兩人而已。
剩下來的數十人,如果努力一下,能考進全國排名前20名的大學,也是不難的。
蘇濛毫無疑問就是那個絕對考進名校的女孩。
谷文承卻屬於不努力的那一群。
至於柳真,沒有人知道她的成績到底如何。
因為,她每次都交白卷。
每次他用好奇的眼神看向柳真時,她的小臉便會投來一陣凶光,令人毛骨悚然。
谷文承知道柳真的臉蛋有多麽精致,但每次觸及那股凶光,就立刻敗下陣來。
因此,他也被同學笑稱為「左手是天堂,右手是地獄」的人。
更令人不解的是,作為已知成績相差最大的兩個人,蘇濛和柳真,卻是班裡最要好的兩個女生。
無論她們對口型式的肢體交流,或者是紙團飛來飛去的文字交流,谷文承都是夾在中間的受害者。
眼下,谷文承看著深紅色和深藍色的兩個女孩手拉著手離開教室,歎了口氣。
他是騎車回家的,
雖然住處離學校不算遠,但他知道時間對於他們這個年齡的寶貴。
雲縫中,西斜的陽光直射而下,遠處屋頂上的瓦反射出鱗片般的光。
後面的籃球場上,已經擠滿了男生,
這樣的時刻,是他們一天中唯一能呼吸到新鮮空氣,以及釋放體內荷爾蒙的時刻。
路邊的奶茶店裡,也坐滿了同學,
他們持著手機,低頭玩著遊戲,時而向身邊人的屏幕上看看,說些什麽。
至於谷文承,他並沒有什麽興趣愛好,
無非是回家看看小說,或者是做做白日夢。
他的父親是個生意人,據說是航運生意,常年在外,除了逢年過節,幾乎就見不到人,
母親則在家裡照顧他的飲食。
母親照顧他飲食的年數,和他的年齡一樣長。
為了他的高考,母親還特意在學校旁租了房子。
至於谷文承本人,則是一個討厭現實的人。
初中的時候,參加過班裡的籃球隊,但體能不濟,讓他逐漸對籃球敬而遠之。
反過來,他喜歡上了但丁、莎士比亞、歌德和列夫托爾斯泰。
高一的時候,他迷上了煉成式、魔法咒語,總覺得伸出手去,遠處的那個物體就能跟隨意念移動。
他最念念不忘的,是高二的一個下午,
那時候,一個籃球朝他砸來,
情急之下,他伸手阻擋,
然而籃球沒有觸碰到手掌,卻已徑直反彈回去。
他把事情講給無數人聽,沒有人相信。
「文承,我相信你哦。」蘇濛拚命地朝他點著頭。
「你真的信嗎?」谷文承問道。
蘇濛朝他笑了笑,又望向柳真。
柳真則一臉輕蔑,甩過頭去,望向窗外發起呆來。
柳真的頭髮並沒有那麽長直或者柔順,而是一綹一綹垂下來的。
柳真甩過頭去,頭髮便會揚起,刮到谷文承的臉上,以此來代表她的蔑視。
「我說沒人信吧……」谷文承想著,歎了口氣。
前陣子,他的興趣則轉到了人工智能上,他試著寫了個自動作詩的程序。
原理也不難,在烏班圖上依序安裝好Torch和Neural-Style即可,
再放進一堆古詩作為訓練集,然後扔一堆碎詞進去,出來就是一首詩了。
當然,正因為那些蹩腳詩,谷文承被同學們笑稱為「人工智障」。
就這樣,他便成為了那個不合群的孩子。
再加上他的興趣都是在伴著充滿貓叫、垃圾車作業聲的深夜進行的。
因此,白天是他的睡眠時間,這點,老師們也都默許了。
當然,與其說是默認,倒不如說是放棄。
如果你用「深夜詩人」來稱呼他,他會是很開心的。
因為「深夜詩人」,也是他在空之國論壇的網名。
空之國論壇,照他們創辦者的說法,是絕對不允許發抽離出現實的內容的,而一旦暴露身份,就會被刪號。
自從接觸這個論壇,谷文承便把他的腦洞都往上面放,不管是隔空阻擋籃球之事,還是各種幻想,都被他腦補完全寫下來。
因此,他在論壇也小有名氣。
而回家吃完飯、做完作業、洗完澡,一切雜事處理掉了之後,就開始了屬於他自己的時刻。
深夜,孤燈,只剩下劈裡啪啦的鍵盤聲。
「咕嚕咕嚕……」廚房裡傳來水燒開的聲音,
這是他為接下來的時間裡準備的茶水。
他的母親已經睡著,和她們那代人一樣,母親保持著雷打不動的生物鍾。
音箱中傳來鋼琴演奏的Gymnopedie No.1,時間似乎停止下來。
谷文承用手指敲擊著自己的臉頰骨。
主機機箱傳來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他剛洗完澡的頭髮, 仍然濕潤柔軟,結成一束一束。
「說起來,寫點什麽好呢?」他想到。
精靈、金發公主……
「還剩一百多天了啊……」他又想到。
不知為何,每當做夢時,觸覺聽覺都異常敏銳,那夢境倒似真的一般,
而每當從夢中醒來,卻又什麽都記不起來。
如果說什麽都能記起來的話,還能憑著記憶聊以慰藉。
「但什麽都記不起來的話,只能繼續面對如同這霧霾一般的灰暗。」他想到。
「我當十八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
他打下這句話。
那一瞬間,也只是想起母親在晚飯的對話。
「聽說,你二舅的一個同學,因為還不起高利貸,自殺了。」
「嗯?」
「留下一對母女,別提多慘了。」
「哦。」
「谷文承,你可要好好學習啊,如今你爸爸的生意也不好,以後可都看著你了。」
「哦。」
「真是扯淡,今天這個事,明天那個事,最後結論都是我得好好學習吧……」他想到。
「父母都是這個邏輯吧。」他又想到。
「叮」的一聲從音箱裡傳來。
「哎?有人回復了?!」他驚到。
「年少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又是這個「蘇小小」。
這個叫蘇小小的,雖然剛注冊不久,但也是個名人了,
一方面,會經常發些看不懂的詩篇,另一方面,則會經常過來回復「深夜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