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不是她所想要的,
她怕冷,討厭人多,
旅館的房間內,多點了幾支蠟燭,
盡管如此,她還是覺得冷,或者是餓了的原因。
她想吃點什麽,但外面的市集也在進行著熱烈的慶典,和城堡內的晚宴一致。
一路上都是被谷平死死拉著手,她終於有空撫著手上的酸痛,
房間門口,谷平停下了腳步,韓菲取出了鑰匙。
老舊的黃銅鑰匙,鑽進鎖孔的時候,卻很是順滑,而阻力來自鎖孔內部,
略略不適的響聲之後,韓菲打開了房門。
她或許不明白,在她之後的世界,旅館對於年輕男女意味著什麽,她現在隻覺得一切都糟透了,無論是奧菲莉亞,還是尼克森,或者是辛願和謙信,
正因這糟透了的一切,她走進房間幾步,便轉過身去,摩挲起谷平的胸膛,試圖緩解她主人的鬱悶。
這給谷平帶來了錯覺,他很快認為這是韓菲想表達什麽,
「或許,她又是怕冷了吧。」他搖了搖頭,轉而這樣想。
他知道眼前銀發少女的傲慢,凌厲,不可侵犯,卻又時不時地表現出對他的溫柔,
但他更多是同情韓菲。
他皺了皺眉,又搖了搖頭,這令韓菲感到困惑,
他又抓住了韓菲的手,止住她的動作,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
「起碼,她現在不會電我吧。」他想著,便苦笑了一下。
他想了想,試圖以另外一種方式去緩解韓菲的不適,
他收回了抓住韓菲的手,轉而在角落的櫃子裡翻來翻去,
找到了幾支蠟燭,把它們都點起來,讓房間照得通亮。
地上三五支,窗台三五支,桌角三五支。
「當一個人沉浸在哀傷中時,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打斷他。」他想到。
「實際上,一個人充滿哀愁的時候,他反而更擅長溫暖別人。」他又想到。
「小妮子……」他說道。
當他對韓菲做這些體貼動作的時候,他想起露西亞對他做過的體貼動作。
他又忽然明白了露西亞在唱歌時偶爾流出的一絲哀傷,他也明白了為什麽只有露西亞才能將歌謠唱得那樣動聽。
「怎麽了?主人。」韓菲說道,她似乎誤解了什麽,
但她也很願意配合下去。
源於共同的稱呼。
「韓菲。」他說道,「我應該多陪陪你的。」
「啊?」韓菲驚到,突然收回了手。
「我們回去吧,回空之國。」他說道。
他已經失去露西亞了,他不想再失去韓菲,至少他是這樣想的。
韓菲苦笑著歎了口氣,
「你什麽都不懂,平。」她笑道。
他的主人根本都不知道她想要什麽,也不知道奧菲莉亞想要什麽,也不知道露西亞想要什麽,甚至也不知道他自己想要什麽。
她再次伸出手,撫摸起谷平的臉龐,
歎了口氣,坐到桌邊,單手撐起下巴,望著搖曳的燭火。
燭火映襯出少女憂愁的面容,和一頭銀發。
雖然她又扎回了雙馬尾辮,但角度卻略略低了一些,沒有剛出現時那麽衝天和趾高氣昂。
她又搖了搖頭,這讓谷平感到不解和沮喪。
男人只是呆滯地站在原地,望著地面,
「我餓了,平,你餓嗎?」她問到,試圖緩解一些什麽。
「我還好……」谷平說道。
「哦……」韓菲失望地望向一旁。
「我也餓了。」谷平突然說道。
「那好,我下去找點吃的。」韓菲笑道。
「沒事,我去。」他無神地說道,並且離開了房間。
韓菲望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轉而趴伏在桌面上發著呆。
她明白挫折會讓人成長,至少他今晚就成長了很多,
但她卻又不希望他成長,
一個傲慢的,又帶著愁怨的女孩的身邊,如果有強大的男人自然是好的,她想到。
但韓菲除外,她明白自己是英靈,不可能帶給這位魔法世家的繼承人什麽,
她轉而試圖代入母性的角色,來幫助谷平,
奧菲莉亞是不可能的,
露西亞是絕對適合的,
辛願是絕對不可以的。
她這樣想著,卻越想越酸,眉頭也越皺越緊。
「那個笨蛋……」她心中暗暗罵道,卻突然一驚。
她為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奇怪稱呼感到吃驚。
但她又覺得,自己對辛願太過苛刻了。
雖然她很討厭聖堂的天使們身上所散發出的氣質,
虛偽、道貌岸然,內心是同樣的自私自利,她這樣想到,又搖了搖頭。
她明白,自己的遭遇或許是對世界產生憎恨的惡源,
對世界的憎恨,會讓她對谷平更加依賴,卻又不由自主地形成一種牽引力,將谷平拉向自己這一面。
她深吸了一口氣,靠近了一些燭火,
她不希望谷平和自己一樣,與世界為敵。
她又點了點頭,
「至少,她還是一個善良的孩子,我應該給一些機會。」她想到。
「咕咕咕……」她摸了摸肚子,才意識到桌上還有一小塊麵包,
那是她傍晚醒來時,從地上撿起來的,
她拍去麵包上的灰,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下去,
「如果平帶了好吃的回來,就讓他多吃一些吧。」她想到,並微微笑起。
吃完那一小片麵包,她又覺得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
撐著下巴的手,改為撐著額頭,
她從桌角的文件中找來紙和筆,準備寫些什麽,卻發現了谷平的任務匯報。
「什麽嘛這是……」她看著谷平歪歪扭扭的字跡,笑了起來,
就像大人看著自己孩子寫的稚嫩日記一般,一邊看著,一邊笑著。
出於智商的差距,谷平絞盡腦汁花費了一個小時的作品,被韓菲30秒看完了,
韓菲笑了笑,又仰著頭思索起來,
韓菲不是很習慣羽毛筆,她認為,軟軟的筆頭會讓字寫的更好看。
即便如此,她還是很快學會了硬筆寫法。
她開始改動起來,但很快,她將谷平的勞動成果都撕了,卷成紙團,扔到一旁,
重新拿出一張信紙,深吸一口氣,開始適應左上角出發的寫法,
韓菲的字潦草狂放,辨認起來需要花費一些時間,卻能傳達出一種整體的美感,
「畢竟,我可是寫了一輩子啊。」她笑著想到。
「這樣的話,就有意思多了。」韓菲擱下羽毛筆,看著紙上的墨跡慢慢風乾。
接著,她輕輕折疊好新的報告,放回信封中,滿足地笑了笑。
接下來,便是其他的事情了,她撅起嘴。
她努力回憶起宴會上和奧菲莉亞握手的男人們,並一筆一筆寫了下來,
「如果平以正確的法系召喚我,這些筆畫可就有意思多了。」她又想到。
即便沒有更多情報,她仍舊梳理出了敵我態勢,並順藤摸瓜,列出了一個長長的清單。
「啊……果然,思路還是要寫下來才好啊。」她歎了口氣。
「沙沙沙」,燭火下,是少女的筆尖在紙面的摩擦聲。
牆面上,一片紅光下,是雙馬尾辮一晃一晃的投影,認真中帶著一些可愛。
計策慢慢梳理清晰。
突然,她意識到,缺少了一樣關鍵的東西。
她知道,忠言逆耳,大多數君王,都聽不進和她相似的一類人的話,更何況自己。
話說的直接,便傷人,
話說的委婉,便囉嗦,
旁征博引,就是掉書袋,
恭敬誠懇,就是拍馬屁,
洋洋灑灑,就是華而不實,
日常細微,就是淺薄無知,
引經據典,就是死記硬背,
超凡脫俗,就是怪異荒唐。
自己的才學,卻折損在了溝通和傳播上。
因此,子胥戮吳,仲尼匡圍,夷吾囚魯,
她歎了口氣,又起了那些和她同樣遭遇的人們,
曹羈奔陳,伯裡道乞,傅說轉鬻,孫臏於魏,
起泣岸門,關龍逢斬,萇宏分胣,尹子阱棘,
子期浮江,田明辜射,董安陳市,范睢脅魏。
「果然,才學得不到伸張,這不是自己獨有的悲哀。」她想到。
雖然忠言逆耳,但奧菲莉亞仍舊是個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君王,至少,不該因為其他君主的平庸而去否定奧菲莉亞。她又想到。
隱隱之中,她覺得14歲的小女孩有可塑之才,也有天生的吸引人去輔佐的氣質,
加上奧菲莉亞的聖潔、寬容、勇敢、偶爾的倔強,她反倒覺得奧菲莉亞的不俗。
只是,奧菲莉亞早已經失去了主動權,
她搖了搖頭,歎息這位小公主的遭遇,卻又希望奧菲莉亞能夠堅持下去。
「哪怕是只剩她一個人,也要堅持下去。」她想到。
但是,問題仍然出現在信息的傳遞上,
她明白,這樣的東西,根本不可能到達奧菲莉亞的手中。
「說之難」,這是她一輩子的教訓,她不希望重蹈覆轍。
她看著寫下來的東西,搖了搖頭,認為一切都是徒勞。
「是啊,如果說跟著平回到空之國,又有何不可呢?」她想到。
盡管奧菲莉亞會死,谷平和辛願再也不會相見,而露西亞……
她想到,如果她這樣隨著谷平走了,就和無數的離別、無數的放棄、無數平凡的世界裡所發生的那些事一模一樣,
雖然安全、理智,但充滿著遺憾、悔恨。
她明白了什麽,哪怕只有一些。
她知道自己的過去都是必然,所以,沒有必要去憎恨全世界,
至少,她現在還有扭轉的機會,
盡管這個機會會傷害奧菲莉亞、傷害谷平,
傷害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頭望向窗外,
夜色下的坦達,仍然熱鬧無比,
想必,城堡裡的宴會還在繼續吧,
她明白,無論是因為內部的爭鬥,還是外敵侵犯,這樣的熱鬧都不會維系下去。
即便如此,人們還是熱烈地慶祝著什麽。
「孤」「憤」,她看著自己在牆上的影子,想到了這兩個字,便苦笑了一下。
她明白,「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
因為,這正是她提出的。
她也明白,「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因為,這也正是她提出的。
是啊,事以密成,語以泄敗。她想著,笑了起來。
她知道該怎麽做了。
她撕毀了剛剛寫下的一切,伏在地上,收拾起一片狼藉。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谷平抱著一袋麵包和烤肉,站在門口,望著韓菲奇怪的姿勢,咽了咽口水。
「啊?!」韓菲被嚇到,慌張地坐了回去。
「韓菲,」谷平平靜地說道。
「嗯……」韓菲輕輕說道。
谷平沒有說下去,欲言又止。
「平,要不……」韓菲說道。
「韓菲,我不走了。」谷平說道,
「哎?」韓菲驚到。
「我要留下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要殺了尼克森,不管奧菲莉亞願不願意。」谷平看向韓菲。
「嗯?」韓菲滿懷期待地看著谷平。
「雖然我還不知道怎麽做,但總會有辦法。」谷平望著韓菲說道,充滿堅定。
「嗯!」韓菲欣喜地注視著自己的主人。
「接下來,都交給我吧……」她對自己悄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