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續了很久，凌凡才逐漸恢復平靜。

　　“真是……不可思議。”凌凡注視著愛蘭。

　　愛蘭溫柔的笑容，依稀可見沉痛的之色，校長室的氣氛，一下子變得低沉壓抑，佩烏爾校長連連搖頭歎息。

　　凌凡心中也不是滋味，但那無形的壓力反而消失大半。

　　“我還以為，這件事情會永遠是一個秘密。”凌凡輕輕歎息一聲，“愛蘭夫人，佩烏爾校長，我的確不是凌凡・瑞格恩，不過巧合的是，我確實也叫凌凡。”

　　佩烏爾略顯驚訝:“這真是孽緣……”

　　愛蘭則是含笑注視著凌凡，溫柔的說道:“沒有什麽秘密能永遠隱瞞下去，小凡，知道這件事情的，從來不是你一個人。”

　　凌凡微微一愣，隨即想起了關鍵線索。

　　星際坑爹系統！

　　小洛！

　　他們都是清清楚楚的。

　　“但是，你們二位怎麽會知道……”凌凡仍然疑惑。

　　愛蘭溫柔的笑容微微一凝，淺碧色雙眸蒙上一層迷離的霧光，無法抑製的痛苦與悲傷浮現而出。

　　凌凡見狀，正要開口圓場，卻被佩烏爾咬牙切齒一頓狠批:

　　“你真是無可救藥，這對一位母親來說是怎樣的痛苦，可惡的小子！”

　　凌凡並未反駁，立刻道歉:“抱歉，愛蘭夫人，如果不方便……”

　　話沒說完，愛蘭輕輕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溫柔如水:“不用道歉，你知道也沒關系。

　　三個月之前，小凡被確診患上慢性基因癌，這種疾病，平時全無病症，一經發作立即致命，並沒有醫治的方法。

　　我並沒有將這個噩耗告訴小凡，病例資料上報之後，我收到了星際定製公司的征用通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星際定製公司?”凌凡滿臉驚訝，“原來坑爹系統背後還有公司?”

　　“這是一次重獲新生的機會。”愛蘭凝視著凌凡，語氣充滿悲傷，“小凡的意識必將消散，但會有千萬光年之外的另一道意識，代替他繼續活下去……”

　　愛蘭積蓄已久淚水終於湧出，一滴滴砸落在地面上。

　　壓抑的哭泣，是這辦公室唯一的聲音。

　　她對將要發生的事情心知肚明，卻無法阻止，隻能看著自己的孩子生命流逝，漫長的三個月，每分每秒都是折磨。

　　到了現在，重新看到一個生命力旺盛的孩子，一模一樣的臉，眼神和氣息卻那麽陌生，這是多麽殘忍的真相。

　　凌凡同樣心情沉重，低喃道:“沒有選擇嗎……”

　　佩烏爾沉聲回答道:“當然沒有，這是代表帝國的強製征用。”

　　凌凡手掌猛的握緊。

　　又是……帝國！

　　愛蘭默默地擦乾眼淚，雙眼仍然泛紅，但神色卻已經恢復如常，隻是多了幾分憔悴。

　　“就在昨天，佩烏爾校長告訴我，圖書館閱覽室發生事故，小凡被掉下來的大量書籍砸中，正好三個月期限來臨，或許是上天不忍小凡在病痛中去世，所以送來了這樣的意外事故。”

　　愛蘭充滿悲痛的溫柔淺笑，像是利劍一般，狠狠刺入凌凡心中。

　　“緊接著，就是這次驚動全星系的襲擊事件，你的行為變化太大了。”佩烏爾不禁搖頭歎息。

　　“你和小凡，完全是兩個極端，小凡是個膽小的孩子，在這個黑暗罪惡的時代，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你卻像是一把利劍，憑著S基因脆弱的身體，

也敢去挑戰這龐大的帝國。”愛蘭神色複雜，目光從未離開凌凡。　　佩烏爾恨鐵不成鋼的數落道:“利劍?不，這已經是喪心病狂了！你作為S基因生育者，竟然還敢在月黑風高的時候，單獨跑到36區?”

　　“沒有什麽不可能。”凌凡一臉淡定，“我也很無奈，S基因生育者但凡有一點活路，我也不會鋌而走險，不是嗎?”

　　佩烏爾狠狠瞪著他:“你該慶幸你活著離開了軍部。”

　　愛蘭淡淡一笑，起身來到凌凡面前，冰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凌凡頭髮、臉頰。

　　那種珍惜疼愛的姿態，讓凌凡鼻尖一陣發酸。

　　“你有你的選擇，我們誰都沒有權力和立場去幹涉，但是……”愛蘭美麗的雙眼流露出濃重的悲傷，甚至隱隱有祈求之色，“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明白嗎?”

　　凌凡鄭重地點點頭:“我明白，愛蘭夫人，我會代替凌凡・瑞格恩走完這一生，絕不會讓這優秀基因蒙塵。”

　　“好……好……”愛蘭眼中淚光閃爍，痛心而又欣喜，自己的孩子，大概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愛蘭偏過頭，深吸口氣，強忍住眼淚，盡可能平和的說道:“那麽，希望你能夠抽空回家看一看，你妹妹從不知道這些事情，她還在一心期盼著你放假。”

　　凌凡連忙點頭:“一定會，我會帶小月一起出去玩，還像從前她哥哥那樣。”

　　他借助別人身體複生，當然不會忘恩負義到去甩脫這些責任。

　　“好孩子……謝謝你……”愛蘭聲音顫抖著，蝶翼般的睫毛沾著水珠，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讓凌凡心中一陣酸楚。

　　愛蘭緊抓著凌凡肩膀，一字一句叮囑道:“孩子，你一定要記住，沒有什麽比你的平安更重要。”

　　現在的凌凡有多刺頭，她已經通過一夜的擔驚受怕體會過，既然這樣的“重生”無可選擇，她只希望自己孩子的身軀能夠繼續存活，哪怕換了另一個人的意識……

　　“我明白，愛蘭夫人，我不會自己送死，這是我的承諾。”凌凡嚴肅的說道，“我可以正視死亡，但絕不會輕視生命。”

　　愛蘭含著淚用力點頭:“那麽你安心準備考試吧，放假之後記得回來。”

　　“一定，愛蘭夫人。”凌凡目送愛蘭離開，打開門的瞬間，斜射的希望為她的身影鍍上金邊，極致的淒美，讓凌凡忍不住長長地歎息一聲。

　　“她從來都是隱藏著所有的痛苦，用溫柔的笑容對待所有人。”佩烏爾搖搖頭，一臉無奈，“就像她十幾年前剛到X星系的時候一樣，一個S基因女性帶著剛出生的孩子，那麽艱難的生活，又要維持生計，又要躲避S基因生育站和政府的追捕，她還是挺了過來。”

　　凌凡若有所思的看向佩烏爾:“校長，和愛蘭夫人很熟悉?”

　　“隻是幫她度過了那段最痛苦的歲月，關於她的過去，我倒是真的不知道多少。”佩烏爾露出幾分追憶之色，感慨而又苦澀。

　　凌凡默默計算了一下時間差，微微皺眉，問道:“那也就是說，愛蘭夫人剛到X星系的時候，並沒有這個小女兒?”

　　否則三年年齡差擺在那裡，自己該有相關記憶才對。

　　佩烏爾點了點頭:“沒錯，她那位Z基因丈夫曾找過她一次，就是在那個時候有了小凌月，但是不久之後，小凡那位神秘強大的Z基因父親就離開了。”

　　“留下孤兒寡母?”凌凡撇撇嘴，“渣男。”

　　佩烏爾歎了口氣:“他們之間的事情，大概沒人能說得清楚，我第一眼愛蘭，就像見到了我那位被處死的S基因堂姐，她們的經歷那麽相似，所以忍不住同情”

　　凌凡一陣詫異:“S基因生育者怎麽會被輕易處死?到底是什麽樣的重罪，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佩烏爾閉上眼睛，身體後仰，靠在氣墊椅上，血腥的記憶紛紛湧上心頭，他的聲音變得無比低沉:

　　“那是在二十年前的一場大屠殺之中……”

　　“大屠殺?”

　　“沒錯。”佩烏爾右手開始輕輕顫抖，“大概是三十年前，帝國的S基因維權運動日漸興盛，這並不讓人意外，有壓榨當然就會有反抗，動亂一直持續了十年，帝國最高政府隻是不溫不火打壓兩下。

　　直到二十年前，軍部組織了一場神秘戰役，政府立刻改變政策，開始了堪稱瘋狂的斬草行動，目標直指S基因維權組織。”

　　凌凡一臉嚴肅，幾乎已經能夠想象那種血腥場景。

　　“那真是一場恐怖的戰爭，政府第一次對S基因生育者下達必殺令，你該知道S面對Z是多麽脆弱無力，說是討伐，不如說是屠殺，成千上萬參與維權運動的反抗者，或是戰死前線，或是被捕擊斃，僅有的幸存者，關進S基因生育站， 幾乎無一幸免。”

　　佩烏爾一點點舉起右手，帶著沉痛與懺悔:“所有Z基因戰鬥者，無論從事什麽職業，都被征召入伍，參與了那一場屠殺，包括我自己，我的手上，也沾著S基因戰士的鮮血，他們是曾和我堂姐並肩戰鬥的夥伴。”

　　“從那之後，參與任何形式的S基因維權組織，都會被直接判處死刑，這是帝國重罪。”

　　凌凡沉默了很久，淡淡說道:“我並不認為維權是一種錯誤。”

　　“然而法律出自當權者。”佩烏爾凝視著凌凡，“S基因群體整體的弱勢，這是真正的致命之處，最高政府掌控著Z基因集中的暴力武器，你最好放棄所有天真的想法，這是用千萬S基因鮮血證明的真理。”

　　凌凡嘴角揚起一絲冷笑:“沒有什麽不可能。”

　　“我沒有那麽崇高的覺悟，為S基因族群的未來戰鬥，但我要我身邊的人，愛蘭夫人、凌月、夏夏，我要她們抬得起頭來，不用時時刻刻擔心，擔心自己被Z帝國的黑暗吞噬。”

　　說完，凌凡轉身向門外走去。

　　佩烏爾咬牙切齒，被凌凡執拗的態度氣得不輕。

　　“你該去在你的左手腕刻上‘S’標志，你的思想行為，簡直和那些維權主義者一模一樣！”

　　凌凡回頭一笑:“謝謝啊，我知道維權者的特征了，另外我還是那句話，我從不認為維權是一種錯誤。”

　　佩烏爾盯著那扇緩緩關上的氣墊門，憤憤的捶了捶自己腦門。

　　“不聽勸的小子，難道在我眼中，維權組織會是一種錯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