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勾踐剛剛即位,根基不穩,闔閭率領大軍攻打越國。
諸稽郢將軍率領越國大軍於鎬李迎戰吳軍,大勝而歸,並且在亂戰之中,闔閭的一隻腳趾頭被斬斷,回國不久便去世。回到越國後,勾踐準備重重獎勵這位將軍的時候,他卻以年事已高為由,賦閑在家,由他的副將靈姑浮接任大將軍一職。
范蠡雖然和他認識,至多也不過同職而已,彼此間並沒有什麽深厚的感情,私下裡也沒有什麽來往。
這位諸稽郢找我自己幹什麽?
范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備馬,我現在就要去。”
“可是,大人,等到你趕到之後,天已經很晚了,諸將軍說不定都已經睡了。”
“現在是非常時期,那裡有那麽多的可是!”
盡管在三年前的那場大戰中,諸稽郢成為了當時的風雲人物,不過在他歸隱了之後,便很快的從越國的政壇上銷聲匿跡了。臨走之前,勾踐應該賞賜了他很大一批珠寶,卻不知為何,他的家很是普普通通,和普通的農家小院差不多,坐落於越國王宮的西南方,那裡是平民的住處,雖然不大,但是卻也素雅別致,門口前還有一方很大的池塘。
諸稽郢正悠閑的坐在一把木椅上,穿著一件厚重的大衣,見到范蠡,笑著道:“范將軍,想不到你這麽快就來了,還好出來的時候我還多準備了一把椅子,請坐吧。”
三年沒見,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大將軍,此時看上去憔悴而又蒼老,完全無法想象三年前他的樣子,很是凌亂的頭髮,瘦削的臉,看起來一副壽終正寢的模樣。
諸稽郢老了,老的很快,只是誰能想到,其實他只有五十多歲。
范蠡知道,那是三年前那場大戰留下的後遺症,在那場大戰中,他雖然打勝了,卻同樣也留下了難以愈合的重傷。不過,戰爭向來是這樣,從來沒有那一方是永遠的勝利者,他能從無數的槍林彈雨中活到現在,也算是賺了。
很是隨意的在他的旁邊坐了下來,范蠡相信,這把椅子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這裡很是安靜啊!”范蠡找著個話題打破這個沉悶的局面,他決不首先開口尋問諸稽郢找他的原因,這是對一位老人的尊敬。
“那是因為現在天黑了。”諸稽郢略顯悲傷的說道:“你不知道白天的時候,這裡可熱鬧了,因為越國戰敗,那些越國的平民們,那些死了孩子、丈夫、父親的家人們,一堆堆的在這裡又大哭,又大笑的,吵得我連覺都睡不好,只有現在趁著晚上出來偷個清閑。”
猛然間,諸稽郢身子一縮,突然想到了白天所看到的一些事。
他看到了,因為吳國大軍的到來,一個小男孩背著一具身穿戎甲的屍體走在街上,嚎啕大哭。整個大街上,到處都是惶恐的聲音,一位母親懷中抱著一個僵硬的嬰兒屍體,傳說是因為她家裡的糧食都被吳軍給搶走了,嬰兒被活活的餓死了。一個少女,拚命的奔赴戰場,傳說他的情郎戰死於沙場……
確實,現在的越國很是熱鬧。就算是晚上的時候,那些放肆的蟲鳴聲,仍然叫得很歡。
說話的時候,諸稽郢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身子。很是簡單的一句話,似乎抽走了老人身上所有的力量。
“老爺子應該回房間多多休息!”
“不行,我不想回到房裡,那裡漆黑一片,回到那裡,就仿佛提前躺進了棺材一般,現在隻想多看看這越國的景色。”老人滿是依戀的望著眼前的一切。
和范蠡這種外來人的身份不同,諸稽郢是真正土生土長的越國人,他對於越國的情感,絕不像一個熟練的政客那般。
“是的,越國的景色真的很美。”范蠡迎合道。
諸稽郢哈哈一笑,有點戲謔的說道:“別騙我了,你現在還看不見這裡的美景,你只看見了這裡的山和這裡的樹,只是這個世上,那裡都有山,那裡都有樹,這裡的山,不見得比別處的山更高,這裡的樹,不見得比別處的樹高壯。”
“好像是的。”范蠡有點尷尬的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嘴巴,不在談論這個話題了。
“想來你現在那裡也同樣的,很是熱鬧吧,我不是讓你明天過來找我嗎,怎麽現在就過來了。”
范蠡看著諸稽郢,道:“我的府裡,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都很是熱鬧,他們也同樣吵得我連覺都睡不好,所以只有提前跑到諸將軍這裡來,偷個安靜,現在心情果然也安靜了很多。”
“聽說讓顧千玄護送高陽明前往楚國的主意,是你提出來的。”諸稽郢徐徐的說道。
“是的!”范蠡點了點頭。
顧千玄一直都是諸稽郢的心腹愛將,在他歸隱之前,顧千玄一直在他的手下當差。在他歸隱之時,曾向勾踐建議道:讓靈姑浮接任自己的大將軍一職,而讓顧千玄擔任越王身邊的侍衛。
只是現在,靈姑浮在不久前與吳國的大戰中戰死,顧千玄離開越國,現在下落不明。
“諸將軍現在是在向我問罪嗎?”顧千玄護送高陽明前往楚國的真實目的,范蠡從不認為能夠瞞過諸稽郢的耳朵,雖然他已經隱退,可是在軍中,他仍然有很大的威望。
“還聽說為了越國,你將自己心愛的女人……哦!那個叫西施的女孩,都貢獻了出去。”
“沒錯。”雖然不明白諸稽郢到底是什麽意思,范蠡還是很直截了當的承認了,甚至連一絲戒備警惕的意思都沒有,對於這位曾經戰場的老前輩,范蠡還是很尊敬的,直接了當的就把近來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他也絲毫沒有隱瞞,毛牆為了當上越國王后殺了西施一家,使用手段把西施作為祭祀河神的祭品沉河,自己又悄悄的救出了西施,現在把西施代替毛牆前往吳國,臨走之前的西施有著諸多的不甘……
聽完范蠡的述說,諸稽郢笑了,笑的很是平和,仿佛沒有一絲的意外。
“諸將軍,你是越國人民心目中的大英雄,你可以告訴我該怎麽做嗎,一邊是願意為我犧牲,奉獻一生的無辜女子,還有的是國家的責任,請你告訴我,我該如何抉擇。每次閉上眼睛,西施臨走前的那個眼神,都讓我有很多的不忍,我怎麽也忘不了她。”
“哦!我明白了。”諸稽郢沒有直接回答,向著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後對著幾丈外的一棵樹道:“你看見那邊的那顆大樹了嗎?那棵樹長得很是茂盛,枝葉很多,你能告訴我那些枝葉是屬於樹的一部分嗎?”
“是的。”
“可是如果我想把那棵樹砍下來,我需要把那些枝葉都剔下來嗎?”
“這……不用!”
突然,諸稽郢口吻一變,“范蠡,原來一直以來,我都高看你了。”
“恩?”
“我一直以為你會是一個把越國帶向勝利的中興之臣,只是從剛剛你的談話聽來,作為一個人,你不能算是個好人,作為一個男人,你只能算一個負心漢,作為一個國家的大臣……說句實話,你與文種相比,估計都有很大的一段差距。如果你要是真的有著這樣的想法,不如姑且聽我一句勸,畢竟你不是真正的越國人,帶著大王賞賜給你的財寶,快點回到你的楚國去吧,你不適合這裡,繼續在這裡勉強下去,對你和越國都是一個悲哀!”
諸稽郢的話讓范蠡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
他盯著諸稽郢,吃驚的問道:“為什麽?諸將軍,我只是希望聽聽你的意見而已。”
諸稽郢道:“在問這句話之前,你有沒有了解過你的對手,你可知道他們是一個怎樣的人?”
“你指的是伍子胥和孫武嗎?”范蠡點了點頭, 盡管身在敵對陣營,也不得不對這二位的非常手段,表示佩服。
“你可知道伍子胥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曾與他打過交道,他是一個很有毅力的人,全族被誅殺,只有他一個人逃了出來,然後懷著大毅力逃到了吳國,幫助闔閭登上王位。在他的治理下,吳國由一個邦外小國,一躍成為叱吒一方的超級大國,帶領三萬大軍,攻入楚國郢都,這是從來沒有人做到過的壯舉。還有孫武,實在是一個治軍的奇才,可謂攻入不可、戰無不勝,訓練軍隊時,僅僅因為吳國的妃子不遵守命令,都可以把她們的頭顱砍下來。你說那個時候的孫武,可曾考慮過那兩個妃子的感受。”
“這……”范蠡一時語塞。
“而在我越國,能夠與伍子胥和孫武對陣的,只有你和文種,盡管我們交流不多,可一直以來,我都對你們期望甚高,三年前,我會選擇歸隱,也是想把更多的機會留給你們,越國在我和先王的帶領下,已經達到了我們所能做到的極限,再也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聽你的意思,那個叫西施的姑娘,命運確實很可憐,可是像她那麽可憐的,整個越國不知有多少?你知不知道,現在的越國,有多少人連飯都吃不起,活生生的被餓死,你還知不知道,因為吳國大軍攻入越國,有多少的越國人慘死,又有多少的女子因為遭到吳國人的羞辱,而含冤上吊。你知不知道,在你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有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因為他們都相信,你就是那個能力挽狂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