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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尊地藏》第一十六章 魘豸鬼蟲
  我險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揉搓了幾下複看,流經運棺客棧門前的白河裡,一具白花花的骸骨正逆流而上。他面部朝下,潛在水底,曲張著四肢,作出奇怪的爬行動作,在一處暗石背後,調頭浮漂下來。

  這絕對不是眼睛出了問題,河中之物也並非像魚類,其形狀莫不過是經“庖丁解牛”之功,脫了皮囊血肉的一架完整白骨無疑。只怕是枉死之人,其鬼魂舍不得殘軀,仍附在白骨之上。

  看在眼裡,三人都魂不附體了,從來沒有如此的害怕過,全身不禁瑟瑟發抖起來,意識到再多觀幾秒鍾,非被水中妖骨發現不可,趕緊一哄而上想把窗戶給關上。

  但是不等我們行動,便見窗戶外頭突然掉下來一具發黑的骷髏,就懸在我們的面前。那骷髏顴關節顫了幾下,牙關碰撞,哢噠哢噠發聲張開了,從口中吐出一隻圓溜溜翻白的眼珠子。

  建國神思敏捷,眼疾手快遞出焊洋手槍,火花迸射打在黑骷髏的一隻眼窟上,黑骷髏倏地掉下去,同時將含在口中之眼噴吐出來。我跟葫蘆隨即旋身跳起,飛踢一腳將窗板給關上,但是那隻眼珠子可比我們快多了,在窗戶合閉上的瞬間竄進閣樓裡來。

  鬼眼珠子近在眼前的半空中打著轉,我們生怕被其擊中,慌忙翻著跟頭撤身避讓,在半空中就都揮刀出鞘,以作近身之搏,只聽見閣樓裡有物掉落,響起“咚咚咚”類似奔跑的腳步聲。

  閣樓裡滿是灰塵,我們循聲看去,只見一串小掌印出現在地面上,在印記的盡頭有顆眼珠子大小之物正哧哧的冒著黑煙,幾秒鍾之後就化成了墨綠色的怪液,隻留下一張半透明狀的乾皮,這層皮囊活像是一隻傳神的眼珠子,其形狀跟腳印標本差不多。

  三人壯膽圍過去觀看,發現這廝是個在地底空間生存的生命體,血肉化了皮囊依存。葫蘆用刀尖挑起來看了看說:“奇了,水蛭怎麽長的跟眼珠子似的。”

  建國說:“默默,在樓梯上追著我們的就是它,看著像水蛭卻又不太像,說不準!”說著聳了聳肩,展示他肩膀上那兩個“非掌非腳”的印記給我們看。

  葫蘆更是深有體會:“我全身上下有七八個這樣的怪印,起初還以為是鬼爪子呢,哼,原來是長得奇形怪狀的水蛭嘛!”

  我許默正經強項本事不多,唯獨對那些奇聞異事倒稍有見識,這怪東西說是橢圓形肉球並不為過,長成眼珠子狀,外表敷有一層粘液,屬於冷血軟體環節動物。我說:“嚴格意義上來講,你哥倆之前都算跟鬼有過親密接觸了,這可不是水蛭,像極了傳說中描述的魘豸鬼蟲!”

  葫蘆跟建國聽我話裡不善,異口同聲疑道:“魘豸鬼蟲?”兩人說完面面相覷,臉色都變了。

  豈不聞“枉死積恨,怨念凝聚,奪天地日月精華,而生九魔一魘,噬己亡身血肉化為鬼豸,依附形骸不滅其身,乃魘豸鬼蟲是矣。”

  魘豸鬼蟲據傳早在蒙元時期絕跡,以前曾聽我爺爺講,淹死在水中的百年浮屍附近才能見到,當今世上已經十分罕有,藏地昆侖可能還有其蹤跡,想不到在魑城宮崫裡面也有出現。

  建國聽我說的有鼻子有眼,語氣不安起來:“既然跟葫蘆匯合了,咱們是不是該班師回朝了!”

  想要出去談何容易,魘豸鬼蟲見血就瘋,遇血肉之物蜂擁而上,它們一般是群居以身上精血噬養互補,數量規模肯定少不了,大象都架不住幾分鍾的啃噬。

咱們毫無防備就這麽出去,血氣很容易將它們吸引過來。  那些腐蝕血肉的青煙,十有八九是從魘豸鬼蟲身上散發出來的“幽靈先頭部隊”。我就納悶了,從上到下距離不短,它們也沒長狗一樣的鼻子,何來如此敏銳的嗅覺。

  葫蘆蹲在一旁眼神閃爍:“我帶著牛頭,還熱呼呼血淋淋的!”指了指身後的破木架說:“我兩年的口糧可都指著這牛頭呢,飛簷走壁的妖骨追得我要命都沒舍得丟下!”

  這一路光忙著逃命,怎麽把這茬兒給忘了,暫且不說會跑的骷髏架子是不是你葫蘆又犯了串通性集體眼花症,一滴血不見得引起魘豸鬼蟲的注意,但牛頭血腥氣渾厚,百分之百夠它們傾巢出動的。

  我說:“快把牛頭扔出窗外,遲了魘豸鬼蟲就要嗅著血腥氣跟上來了,到那時咱們仨有一個算一個,誰都跑不了。”

  建國二話不說,抱起牛頭就要打開窗戶往外扔。被葫蘆攔在前頭,他拚了命進魑城宮崫就為這牛頭,哪裡舍得:“默默、建國,你們快走吧,我葫蘆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連累兄弟朋友,人在牛頭在。”說罷將牛頭搶了過去,抱在懷中。

  我氣得七竅生煙,這牛頭現在是拔了引線的炸藥包,隨時都可能爆炸,留著早晚得將這條命一了百了在運棺客棧裡邊,當斷不斷必遭其亂。

  不過葫蘆可是吃軟不吃硬的主兒,強起來在太歲頭上動土那都是小事,把天通個窟窿他也是有這種想法的,不可硬攻只能智取。

  我說葫蘆你還不知道我許默的本事?鎮上屠宰廠老郭家跟我熟得很,去年我去相親,老郭非得將他家雪梅嫁給我做媳婦呢,到時我跟他要個牛頭那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兒。

  葫蘆哪能輕易上當:“你許默又糊弄我,雪梅幾個月前就嫁人了!”

  我嗆了一喉嚨的口水:“這件事的後續情節你葫蘆你就有所不知了,且聽我分解慢慢講來,雪梅我是沒娶上,太窮,拿不出嫁妝,但老郭看我賊順眼,都跟我燒香拜了把子,他家是少數民族,男子漢得吊個耳環才顯得霸氣,你瞧瞧我耳垂,有耳釘吧,這是老郭認我這兄弟,親自給我打的耳洞,以作天地見證,這假不了了吧。”

  建國看我跟葫蘆說個沒完,急得打斷了我們的話:“都這時候了,你倆還有心思說嫁娶的美事,嚴重跑題嘛,我拒絕同你們討論下去!”

  我恍過神來,發現跟葫蘆正坐在牆角底下閑扯,完全不記得眼下處境火燒眉毛,難怪惹得建國大發脾氣,我怎麽一說到正經事就完全不不正經了。

  最後我跟葫蘆打包票,多的不說給他弄兩隻牛頭補償,他這才半信半疑同意將懷裡的牛頭扔了保命。我當時想,這回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到時候弄不到牛頭,出去非跟葫蘆打個三天三夜的架不可。

  這時樓梯下邊傳來躁動聲,聽得人頭皮發麻,想是魘豸鬼蟲蜂擁而至了,我奔過去將蓋板蓋個嚴絲合縫,又找了些附近的破瓷土罐壓在上面。

  葫蘆意識到眼前形勢危及,不敢再做固執,慌忙再次打開窗戶。他兩人抱著牛頭,呆立在窗戶前,見了鬼似的,雙手癱軟松脫,任由著牛頭順外堡牆壁滾了下去。我看他們舉止不對勁,忙跑過去看。

  這一看不要緊,險些嚇得我壞了心神。下邊運棺客棧門前的兩盞羊皮燈籠依然光彩奪目,只見整座塔樓全被魘豸鬼蟲包圍,以下邊的旗杆衡量,起碼鋪了不下一米的厚度,烏泱泱全是翻白的眼珠子,其數量難以估計。

  牛頭滾了幾滾,呈拋物線遠遠的拋將出去,落到鬼蟲群中,那些鬼蟲群起攻擊,頂著牛頭堆成一座忽高忽低的小山。

  魘豸鬼蟲原來是藏在河底的淤泥之中,大概感應到血腥味,便都破土浮出水面傾巢出動,爭奪著牛頭啃噬起來,不出幾秒鍾牛頭就只剩下骷髏,淹沒在鬼蟲群中,河裡一時躁動,水花四濺。

  此景瘮得人心中發悸,稍時便見河中越來越多的魘豸鬼蟲集結,隆起一股粗大的黑色線條,遠遠的看去,仿佛是一條潛伏在河底的黑色巨龍蘇醒了過來,眼球狀的魘豸鬼蟲只不過是它身上的一小塊鱗片。

  在魘豸鬼蟲鑄就的“巨龍”身上,翻翻滾滾帶出一具具花白的骷髏骨架,那些白骨骷髏就像爬在黑龍的身上,或者說是被黑龍給吃掉了,形成它皮囊之下的一副副奪天圖騰刺青。

  三兄弟哪曾見過如此驚心動魄的場面,都給驚呆了,葫蘆結巴的說:“骨……骨骨……追著我的……就……就跟,跟這樣的……”

  我反應過來,魘豸鬼蟲身上都帶有極強的粘液,之前所見遊爬的白骨,原來是附在了河底的魘豸鬼蟲身上,魘豸鬼蟲在河底蠕動帶動白骨,看上去才那麽像是在水中浮遊。

  不幸中的萬幸,來的時候沒淌進河裡,否則多半得淹死在水裡,積怨的鬼魂吃掉自己的血肉,也變成一隻魘豸鬼蟲。

  那牛頭的血肉顯然喂不飽數量如此龐大的魘豸鬼蟲,不消多長時間非得跟我們卯上不可。它們不是見血就瘋嗎,我當機立斷,收刀托起雙管獵槍,朝凸起的鬼蟲群中開了一槍,血花朵朵,惹得魘豸鬼蟲互相啃噬起來。

  我看此法奏效,正想趁熱打鐵,摸了一下彈藥袋,糟糕,只剩十二發子彈了。焊洋手槍的射程絕對打不到河裡去。建國提醒我:“雷管炸藥!”

  我包裡有四枚炸藥,建國那邊有三顆,葫蘆隻帶了兩顆,三人趕緊取出,紛紛點上火,朝下面的河裡擲去。

  隨著三聲巨響,黑色“巨龍”被炸成了四段,河裡泛起一片片血水,魘豸鬼蟲亂成一鍋粥,貪婪的互相啃噬著,背部原來翻白的眼珠子皮囊也變成血紅色。

  河水瞬間被染得通紅,滾滾的血浪拍打著河灘,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的氣息味,躲在塔樓支柱撐梁暗處的魘豸鬼蟲順著塔堡磚縫跳出去,當空就像下起了眼珠之雨,我們腳底下的中空樓層裡面充滿了詭異的叮咚碰撞聲。

  河裡淹沒在魘豸鬼蟲群中的數具白骨被血水浸染,著了魔似的張牙舞爪起來,但很快就被狂亂的魘豸鬼蟲衝擊,散了骨架,骷髏頭帶著驚恐的表情,慢慢沉沒到血水底下消失不見了。

  過了幾分鍾我大聲喊道:“看看樓梯附近還有沒有魘豸鬼蟲!”

  建國掀開樓梯上邊的蓋板,擰著手電筒照光俯視檢查了一遍,說道:“都被外頭的血腥味吸引走掉了,青煙也散盡!”

  這時河中血腥味衝鼻,魘豸鬼蟲是顧不上我們了,此刻正是趁亂走脫的最好時機:“風燈快不行了,快點加燃料,咱們火速逃離現場!”

  三人各忙各的,以最快的速度往風燈油瓶裡添加了煤油,挑亮燈芯,依次順著樓梯狂奔下去。到下邊第三層,剛從樓梯上下來,風化腐朽的樓板轟然塌陷,忽然就感覺腳下踩虛,三人抱做一團跌了下去,好在這層樓並不是很高,加上有樓板梁木緩衝,摔疼了身子倒也沒造成重傷。

  掀開身上橫七豎八的木料掙脫出來,摔得暈乎完全失去了方向,扶穩風燈,凝神看清周圍環境,三人不禁異口同聲:“怎麽還是第三層,沒摔下來嗎?”我們跪在地上,面前不遠處有一張木桌,桌子兩頭分別趴著個人,這不是第三層的場景嗎?

  建國說:“不是第三層,這裡是底層,上邊全塌了!”

  既然是底層,那趕緊尋塔門出去。尋準方向看去,感覺那兩扇木門好生奇怪,前面有兩副棺材,進來的時候我明明記得只有一副棺材橫擺在底層塔室的中央,如今怎麽多出來一副,而且整個都豎起來了。

  我早說過惹了棺材裡面的先人,跑出來掐人脖子也是有可能的,邪門不找上門報復來了嗎。我很緊張:“你們進來的時候看見幾副棺材?”

  葫蘆跟建國同聲答道:“兩副/一副!”

  我急得又厲聲喝道:“到底幾副!”

  “兩副/一副!”

  他娘的我還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得了,但平白無故多了副棺材,讓我相信哪個好呢,真他媽邪門到家了。逃命要緊,我們又不是盜崶金的崶宇玄聖,管它幾副呢,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此地不宜久留快找門出去!”

  三人跳出廢墟,繞過兩副詭異豎立的棺材,奔向出口木門。沒跑出幾步,身後棺材忽然嘭嘭作響,上面的“夀釘”被繃得飛打向四周,有三顆釘子就分別擦著我們的耳朵,子彈似的釘到兩扇木門上,打出了三個窟窿。

  只聽耳中又嘭的一聲巨響,我們急忙扭頭去看,兩副棺材攔腰橫刺過來,眼前立馬就黑了。閃避已經來不及,三人本能的張開一字馬,歪著腦袋叉到地面上,兩副棺材貼就著我們的頭皮撞破木門,羊皮燈籠之光射了進來。

  兩副棺材的衝擊力不容小覷,隻撞到了門前的河裡,滾了兩滾,然後爆破似的,轟!的一聲,掀得棺材板翻滾衝天,刺到絕壁上。

  棺材裡滿是絳紫色的粘稠狀液體,從中隆起一張人臉,張著巨嘴,扭動身軀四肢,發出噗吱噗吱粘液撕裂的聲音,似乎要從裡面孵化出來個人。

  兄弟三人雖然驚嚇,但神思清楚,鬼東西要是孵化出來,我們就別想逃了,總之再次慣性擦槍走火了,子彈都打在棺中怪物身上。那些魘豸鬼蟲很快就將整副棺材都裹到底下去了,那傳出的聲音簡直撕心裂肺,讓人渾身冷汗直流。

  我們克制著蹦跳欲裂的心臟衝出門外,站在運棺客棧的門前,卻不知該逃往何處去了,地下河的上遊是出口方向,但是河灘太窄,從那裡經過,百分之兩百驚擾到成群的魘豸鬼蟲,下遊是峽谷的更深處,還不知道通向哪裡。

  我尋思,地下峽谷河水流淌,順著河流方向走,必能找到出口,往下遊才能見生路,況且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多余的精力跟魘豸鬼蟲周旋,路徑也沒給我們留下任何選擇的余地。

  打定了主意之後說走就走,遲則生變,兄弟三人撒丫子連蹦帶跳,翻石越壑,順著河灘往峽谷深處躥去。

  也不知道跑了多長的時間,隱約隻記得轉了好幾個彎,突然眼前出現一池水灣,水灣裡滿是血水。上遊魘豸鬼蟲的種族之間的廝殺還在繼續,濃烈的鮮血順水流匯聚到這裡來了。

  三盞風燈的光線足以將整個淺灣照亮,冒著泡的血水反射風燈之光,將整個山洞都印上血紅的顏色,紅光刺得人眼睛發昏。在血灣的中央有個疾速旋轉的巨大漩渦,將血水分流到地下,至於漩渦有多深,通到哪裡就無從知曉了。

  血灣是輕易下去不得的,鬼知道裡面會不會藏著更為可怕的噬血生物,我們到這裡好像斷了路徑了。

  三人抬著頭尋找通道,眼尖的建國發現血灣斜對面高處有一個不小的洞窟,似乎是離開這裡的唯一出路,但是要到那裡得爬過一片絕壁。

  說是絕壁倒不是沒有落腳的地方,我們三人翻山越嶺的本事是在村裡胡鬧給練出來的,平常爬樹掏個鳥窩,攀崖采集珍貴草藥岩菇也是常有的事,這片絕壁還不夠我們喝一壺的。

  但是“好狗不擋路,壞鬼尋著門兒。”葫蘆指著對面顫咧咧的說:“追我的白骨又出來了!”

  我跟建國順著葫蘆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裡有一塊突出的平整石壁,正下方血灣中血氣縈繞,熏到了石壁上,那塊石壁表層乾裂剝落,首先露出一顆骷髏頭。

  原路退回去無異於自尋死路,我緊張地說:“快爬過去,得在它完全脫出來之前到斜對面的洞窟裡躲避!”葫蘆和建國收了槍械攀上了血灣上面的岩壁,我隨後跟去。

  這時石壁上的怪物扭動了幾下脖子,覆蓋在上面的薄石層一片片掉落,一具白花花完整的骸骨呈現在我們眼前,這才是之前葫蘆所說的飛簷走壁的白骨。

  我看得十分清楚,那具白骨的確是活動的,好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將他殘忍的埋在那裡,如今被渾濁的血氣熏到,仿佛是進行了一場神秘的復活儀式,他就要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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