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父和邱母同時搖頭了。

　　“這……”帥小兵和林雪菲都有些尷尬了。

　　邱父掏了掏口袋，摸出兩張票:“看，返程的動車票我們都買好了。”

　　邱芸走過去看了一下票，詫異道:“這麽急?”

　　“學校還有課呢！”邱父道，“今年我跟你/媽一起帶高三，周課時量挺大的，你弟弟也高一了，剛剛開始有晚自修，我們得趕在晚上九點半之前到家，要不然你他晚上就得餓肚子睡覺。今天是請了短假過來……本來是打算找到你們石總，把你的工作給辭了，然後把你帶回家。沒想到……算了，不提！”

　　“我們在大學的一個同學正好在本地教書，一開始的時候她也沒在意，看到照片認出你之後她就立刻跟我說了，”邱母亦是道，“我跟你/爸急得昨天一宿都沒睡著……”

　　“爸、媽……對不起，讓你們操心了……”邱芸一臉歉意道。

　　“行了，你都自己決定了，我們還能有什麽好說的?當父母的，不在乎你學歷有多高、嫁得有多好，只要你開心、幸福，我們就放心了;我跟你/媽有退休金可拿，看病給報銷，不用你操心，”邱父歎息一聲道，“明年開春辭職吧……回家……”

　　“為什麽啊?我在這裡做得好好的！”邱芸又不樂意了。

　　“算算日子，明年入夏前後你就要生了，坐月子總得有人照顧吧?外孫生下來了，外公和外婆總要在的吧?”

　　“那不行！你們都說你們是帶高三了，算日子差不多就是高考前預產期，那時候就算是外星人侵略地球，你們倆也是把全部精力留給學生，哪能管到我啊！這都多少年了，每年到了高考我都是一個人過的……”邱芸無比幽怨道。

　　邱父只是笑了笑，不再言語。

　　三個晚輩此時都是一肚子懷疑，他們本來以為這事會鬧得很大，但沒想到邱芸父母的板子居然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這一切實在是太反常了。但三個人都不好說什麽，隻得隨邱芸的父母來安排。雖然邱母的氣還未順，但畢竟是母愛佔了上風，看到邱芸可憐兮兮的樣子，忍不住把女兒拉到一邊，仔細叮囑安胎保胎的常識。

　　邱父則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才掏出兜裡的煙聞帥小兵道:“小夥子……”

　　帥小兵擺擺手:“剛戒了。”

　　邱父訕笑了一下，自己點了一支:“戒了好哇……我這個，幾十年了，都戒不掉了……”言畢就不再開口，帥小兵也就只能陪著他在這邊乾坐著。沉默了一會兒，邱父的煙已經抽去了大半根，然後才冷不丁地問道:“剛剛小芸說，你以前喜歡她?”

　　“額……是。”帥小兵點點頭。

　　“現在你有女朋友了?”

　　“是……”

　　邱父頓了頓，然後才問道:“你女朋友知道小芸的事兒?”

　　“知道……”帥小兵隱約猜到了邱父的意圖，連忙解釋道，“小芸的事兒是我跟我女朋友無意之中發現的，比網上還提前了一段時間，發現之後我們就立刻跟小芸聯系了，而且多虧了我女朋友托了不少人才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

　　“哦，這樣啊……”邱父皺著眉頭點點頭，“真難為你們了。唉，小芸這孩子沒福分！”

　　帥小兵見狀連忙道:“邱叔叔您不能這麽說，是我高攀不上小芸才是真的。您看，我這個人，高考分只夠本三線，因為家裡條件不好，最後只能去當兵。退伍之後做的只是倉庫保管員，

如果不是石總栽培我，我現在還在倉庫門口發呆呢！小芸她學問太好了，平時在一起聊天的時候她們談什麽德裡達、海德格爾、艾布拉姆斯，我是一個都不認識，聽都沒聽說過……”　　邱父的表情僵了一下，旋即道:“有時候懂得太多也是個負擔。現在想想，如果當初小芸成績不好沒有考上大學，大概現在也就老老實實在家，然後我們兩口子給她介紹個對象嫁了……也就沒這些事兒了……人哪，總想著讓自己不平凡，可惜啊，人世上走了一遭之後才知道，不論你有多不平凡，到最後還是塵歸塵、土歸土，****一輩子心，勞了一輩子神，變成老頭老太之後，才知道自己也就是凡人一個。不會因為你位高權重錢多房子大，老天爺就不收你。暑假裡我們學校一個老領導過世了，他的兒女都有錢，可有錢又怎麽樣?他在病床上插著管子躺了四年，不能吞咽，只能每天從喉嚨裡塞管子打流質食物，大小便失禁，全靠人每天替他擦洗，就這麽過了四年，靠鈔票撐了四年，活得一點尊嚴都沒有。他不能說話，可我們都知道他心裡苦啊，真的是被錢給弄死的，臨死還受這四年的活罪……”

　　帥小兵默然。

　　邱父接著道:“有些事……小芸的媽挺看重，我麽，不在乎……不過可惜了，可惜了……現在說這些都遲了！”

　　帥小兵知道邱父有撮合他跟邱芸的意思，但邱父臉皮薄，沒好意思直接說出讓帥小兵跟現女友分手然後跟自己女兒在一起的話，只是旁敲側擊地問問。很顯然，邱父是看到了剛剛自己跟邱芸之間親密的動作之後才這麽想的。帥小兵很想解釋，但又沒法解釋，隻得扯開話題道:“其實小芸這麽優秀，不論她生不生小孩，將來都會有很多優秀的男人去追求她的。”

　　邱父輕歎了一聲:“沒有共過患難，又怎麽能長久?小夥子，小芸是我女兒，她的脾氣不隨我，也不隨她/媽，她隨她外婆！牛脾氣，倔得厲害，只要認準了的事，哪怕碰得頭破血流也要死撐到底。當初為了我和小芸媽的婚事，我這位嶽母沒少鬧，弄到現在逢年過節我們過去探望老人家的時候，她總是找借口不見面……”

　　“這個……老人家早晚會回心轉意的吧……”帥小兵訕笑道，“老人家重男輕女，不奇怪。”邱芸家裡這一筆爛帳，帥小兵是知道的，以前和邱芸還是閨蜜的時候，就不止一次地聽邱芸抱怨過自己的外婆不近人情，不但不近人情，而且還好像非常討厭邱芸，每次見到總是不冷不熱地嘲諷，語氣裡都是夾槍帶棒。邱芸背地裡不止一次罵“重男輕女的老太婆”，這麽多年下來，一點改變都沒有。

　　邱父倒是挺意外:“你還知道‘重男輕女’，是小芸跟你說的吧?”隨即邱父又苦笑道:“如果真的是重男輕女，那倒好了！我那位嶽母對我們家那‘二小’也不待見……算了算了，這裡頭頭緒太多，沒法說……反正哪，小芸這孩子，既然決定要把孩子生下來，咱們如果硬逼著她打掉，她絕對跟咱們玩命;她決定一個人把孩子養大，她就真做得出……”

　　帥小兵再次默然，沒錯，以他對邱芸的了解，邱芸真做得出。

　　“所以啊，小夥子，我女兒就只能拜托你了，”邱父又點燃了一支煙，“我看得出來你們之間的關系不錯，你也不像是那種佔我女兒便宜的人……剛剛我也看出來了，小芸把你當倚靠了，對你很信任。如果以後小芸有什麽困難，還希望你能多幫幫忙……如果你女朋友不介意的話，能抽點時間陪陪小芸，行不行?”

　　“行！”帥小兵乾脆地點頭道，“我一定會做到。”抬頭看看邱芸那邊，邱母正拉著邱芸和林雪菲低低地不停說著，好像打算一下子把所有的話都要說盡似的。今天邱父邱母除了一開場的發飆算是比較正常之外，後面的所有行為都透著古怪，帥小兵整個人愣在一邊努力地想要破解這個謎題，卻怎麽也想不通。

　　他和邱芸很熟，二十多年的閨蜜經歷，仔細回憶一下，真的沒有關於邱家其他家庭成員的什麽信息。對面聊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了，石俊濤和維卡站在了門口，石俊濤小心翼翼地向裡看了看，發現裡面氣氛和諧，才堆起笑容進來，把手裡的幾個大袋子放到茶幾上道:“兩位長輩來探望小芸，我們這邊也什麽拿得出手的，這些土特產就……”

　　“太客氣了！太客氣了！”邱父連忙站起來道，“應該是我們家小芸給你們添麻煩了……”

　　“您可千萬別這麽說！”石俊濤道，“小芸如今是咱們公司最最重要的人物，她在這兒，我們就沒麻煩，她走了，我們麻煩才大了！”

　　帥小兵大致看了一下，袋子裡裝的東西不少，以前逢年過節他和邱芸回省城的時候也會給家裡帶上一些。不過還好，這些東西加起來也不算貴，貴了的話，老邱肯定是不會要的。

　　邱芸的父親比較迂，迂到什麽地步呢?他是個高中老師，還是個班主任，就算學校明令禁止，但也還是照樣收禮，但有一條，現金購物卡之類的不要，農村學生帶點自家地裡長的東西就行，不拘是花生芋頭或者乾脆就是大米小麥;城裡的學生割點鹹肉即可。用老邱的話說，這叫束脩，算是古禮，在紅包遍地的時代，這也是讓學生心安理得的一種方式。有些家長是“不送禮不舒服星”人，一送禮就有個攀比，結果紅包越來越大;他這種讓大家都送幾十塊錢東西的方式，目的就是讓所有家長都安心，別再整紅包了，受不起。

　　一開始的時候學校領導知道這事兒，還挺有想法，覺得這跟公開索要禮金沒什麽區別，但後來也就不再問了，特別是當學校領導看到有些家長把從土裡刨出來的花生送到老師面前的時候，領導們也沒有勇氣去拒絕。

　　送一千兩千的家長們，那是在送錢，送花生、芋頭、稻米的家長們，那是在送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