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燈光昏黃，彌漫著一股霉臭味，濕氣很重，滲透在空間裡，讓人不管走到哪個角落，都會被粘乎乎的煩躁所困擾。

　　不過，林志耀早就習以為常。

　　此時，他已換上了背心短褲，坐在床邊――地板的台式風扇可以吹得到的位置，耐心等待父親的到來。

　　臥室裡特別安靜，風扇像要散架般的振動聲顯得格外突兀。

　　“啪！”清脆的掌聲。

　　林志耀在手臂上拍死一隻蚊子，看了看帶血的蚊子屍體，抽過一張紙巾擦去，然後把紙巾丟進了腳邊的紙簍裡。

　　他發愣起來，半晌後，忽然從枕頭下拿出一本皺巴巴的漫畫書，津津有味地翻閱起來。他已不記得這是他第幾次翻閱這本漫畫書了。

　　他的房間不大不小，有點擁擠，塞滿了宅男的物品;裝修得很寒酸，但是擺設還算整齊。

　　對於他這樣的宅男來說，臥室裡最貴重的物品莫過於那些脫皮的手辦、滿滿一箱泛舊的漫畫書，以及桌上的那台插著遊戲片的紅白遊戲機了。

　　“轟嘭……”

　　臥室的推拉門終於被不輕不重地拉開。

　　林志耀忙放下漫畫書，抬頭一看。目露欣喜。

　　是父親啊！

　　只見他高高瘦瘦的身子筆直地站在門口，穿著整潔卻陳舊的白襯衫，黑西褲。樸素老實的臉上刻著幾筆慈祥的皺紋，總是保持著和藹的微笑。

　　但是此刻，這個微笑卻顯得不太自然;他上揚的嘴角在蠕動，臉頰也在抽搐。

　　林志耀的目光瞬間涼掉了。

　　因為他很快就發現，父親的手上還抓著那根他最熟知不過的木棍。

　　木棍是他的童年噩夢，打過調皮、總是把事情搞砸的他。但是也打過無辜的媽媽，他還記得媽媽挨打時流下的淚水和那驚心動魄的慘叫。

　　父親朝他走來，他看著父親那雙似乎飽經哀傷且沒有神韻的眼睛;父親的眼睛是這世上，他唯一敢對視的一雙眼睛，因為那是他唯一的家人――父親的眼睛啊。

　　正是這雙讓他可以充滿勇氣，肆意撒嬌的眼睛，此刻卻在湧動著淚花。

　　“爸爸……”林志耀看到父親的眼淚，心疼地低喊道。

　　“阿耀……”林父站在了他的面前，帶著父親的尊嚴，聲音隨著情緒顫抖地道:“你……真的想改變嗎?”

　　林志耀看著父親略有不解的目光，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淚光，神情卻很堅定。

　　“……真的?”

　　“嗯……真的！”

　　“哎……我……我怎麽養出你這樣的……”

　　說到這裡，林父忽然衝著林志耀的臉龐甩去一記耳光。

　　“啪！”

　　林志耀頓時一陣耳鳴臉痛。

　　林父那隻手指著他，生氣且失望地道:“你這個逆子……你媽都死了七年了，你……你還要再啃食她的靈魂，讓她在九泉之下不能安息嗎！?”說著，渾身顫抖起來。

　　林志耀捂著火辣辣的臉，一想到最愛他的媽媽，眼淚就決堤而出。

　　借著對父親這一巴掌的不滿，怨道:“媽媽是因為你才自殺的啊……”

　　“……”

　　“什……什麽……”林父頓時一臉驚訝，似乎沒有想到兒子會知道妻子死亡的真相。

　　頓了頓，不由惱羞成怒地道:“你說什麽啊……你媽那自私的女人是自己想死的啊！她如果愛我們，就不會拋下我們自殺了啊！”

　　“你胡說！我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

媽媽之所以會自殺，全都是因為有你這樣最墊底人渣存在的緣故啊！一切都是你的錯啊……”林志耀咬牙切齒地宣泄道。　　對父親七年的積怨在此刻瞬間爆發出來。雖然是自己敬愛的父親，但是害死了媽媽，毀了這個家，就永遠不可原諒。

　　林父一直隱忍在心裡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一夜間竟被給予唯一希望的兒子輕易地揭露。

　　他的靈魂受到了極大的震動，痛苦地道:“你……你這好吃懶惰的寄生蟲，說什麽一切都是我的錯，對吧?”

　　說著，握緊了手中的棍子，激憤地道:“為什麽你會胖得像一頭豬?為什麽你能上得起學?為什麽你的臥室裡會被糜爛的東西塞滿?”一邊說著，一邊用木棍指向那些人偶和遊戲機。

　　林志耀看到木棍舉起，嚇得身體後仰，雙手不由抓緊床上的被褥。

　　這時，林父扭曲變形的臉孔突然湊到林志耀眼前，咆哮道:“還不都是因為你媽的死換來的保險金啊！！！”

　　“……”

　　林志耀心頭懼震，怔怔地看著父親，無言以對。

　　林父臉上烏雲密布，已不再是那個和藹老實的父親。

　　他再次舉起木棍，這一次，朝著桌子上的遊戲機砸去，怒吼道:“既然你要改變，那留著這些用你媽生命換來的東西，還有什麽屁用啊！”

　　“紓　

　　木棍猛地砸爛了遊戲機。

　　“還有這些人偶！不全都是因為你媽自殺才買得回來的東西嗎！既然你不珍惜象征你媽生命的玩意兒，那就全部給我毀了啊！！！”

　　林父的淚水如決堤的洪水奔湧不止。

　　“紓紓『洌∵耍∩成常　

　　“！！！”

　　“！！！”

　　木棍瘋狂揮舞間，人偶、手辦、CD機、遊戲用的電視機等全部被砸爛。漫畫書也被掀翻一地。

　　林志耀震驚地看著父親歇斯底裡的行為，渾身都在哆嗦。

　　但他同時看到了父親真情流露的淚水，那是對媽媽懷念的淚水啊！

　　這時，棍子忽然頂在了他的胸口。

　　林父痛心疾首地道:“還有你這身的肥肉， 不也是因為你媽的屍體才養育起來的嗎?現在你卻想要減肥，說得容易，但是你考慮過九泉之下你媽的感受嗎?”

　　是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林志耀“哇”的一聲慟哭起來，原來父親討厭他改變，是因為和自己一樣太想念媽媽了啊！

　　林父也忍不住哭起來:“阿耀，你長大了，爸爸知道年輕人最經受不住這個肮髒世界的誘惑……但是，你媽的保險金已經所剩不多了。水在半個月前停了，電也快要斷了……現在我們的每一筆開支都要節約了啊，那些錢可都是你媽的命啊，用完了，你媽也就沒有了啊……現在，爸爸正在努力尋找工作，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有水洗澡了……”

　　“爸爸，我都明白了！”

　　林志耀投入父親懷中，兩人相擁而泣。

　　暫且把改變自己的一些事情擱置不提。

　　夜更深了。

　　臥室經過收拾，又恢復了整齊，隻是許多東西已經不在了。

　　林志耀躺在床上，心也更空了。

　　此時，他的心在孤獨地說話:“眼睛……你在嗎?眼睛……對不起，眼睛……我沒有能力改變自己……我做不到，我不能讓爸爸和媽媽失望啊……眼睛，請你告訴我，接下來，我該怎麽辦呀……”

　　靜悄悄的黑幕沒有回答。

　　林志耀失落地歎了口氣，在床上翻來覆去。

　　忽然，枕邊的紅色索尼手機響動起來。

　　“咦?誰這麽晚了還會打我電話呢?”

　　林志耀拿過手機一看，不禁失聲道:“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