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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帝往生曲》第2章 西峰少年
  林長生此刻很無聊,頭上的紅日灑下的陽光裹的他全身暖洋洋的。夏日裡正午後的蟬鳴懶懶散散的,鳴的林長生也暈暈欲睡,所以他隻能一塊接一塊的把岸邊那些石頭子兒一個一個踢進身前的渭河裡。他踢得很講究隻踢那些黑黝黝的,因為他打心底裡的不喜歡這個顏色,他踢得很小心從來不靠近渭河二十尺以內,因為小時候他娘親冬天告訴過他,每當渭河水流湍急時便是邪惡的河妖九聶在作怪了,這九聶別的不乾,專喜歡挑那些在河裡玩的小孩子下手,抓到河底宮殿去給他當仆從。娘的話,林長生一向是非常信的。所以這件事嚇得林長生從此再也不敢靠近這渭河,不過小孩子的好奇心卻又是他自己怎麽也管不住的,於是他發明了這個踢石子的方法來試探河裡的九聶,說不定哪天砸到了九聶,就能讓把它從河底裡引出來,林長生算得很好,二十尺距距離怎麽都夠他逃開了,他想把九聶引出來,那便引了,其他的再不做考慮。至於九聶出來之後的事還是交給城裡的老爺們去擔心吧。

  偶爾他也會跑去問爹娘九聶長成個啥樣,老林隻是傻笑,冬天則在一旁故意作出一副很凶惡的表情,所以這件事也隻有他自己來驗證了。

  關於九聶的故事,林長生告訴過很多玩伴,大孩子們在這件事上自然是不屑於聽他那些神神叨叨的妖族神話的,依舊整日三三兩兩在渭河裡瘋玩,小一些的孩子剛開始被嚇的不輕,不過過幾日也就忘了,依舊跟著大孩子們一起在河裡淺水灘打鬧。每到這時,林長生就會有些惡毒的想總有一天九聶會把你們這些家夥都抓走的,林長生在心裡憤憤的吼叫道。不過孩子中也有例外,老王家十二歲的閨女瑤瑤就總是很聽林長生的話,她對林長生的話從來都是深信不疑的,所以她也從來不靠近渭河,閑暇時也會和林長生一起往那河裡踢石子。所以每次隻要小姑娘也在,河岸邊的黑石頭們便會遭殃了,一顆顆撲通撲通的被人踢進有些湍急的渭河裡,也不知下一次靠岸得等到什麽時候了。

  遙遙偶爾也會從家裡鋪子偷拿一塊桂花糕分給林長生吃,因為她覺得林長生家可喜歡吃這個了,每日林長生他爹都會去她家買上兩塊。可她不知道的是林長生其實不太喜歡吃瑤瑤家阿娘做的這桂花糕,林長生也搞不明白自己爹娘為啥就這麽愛這桂花糕,他覺的這東西太甜了,甜的有些膩人。

  林長生獨自一人在岸邊踢了一會,不知從哪裡,他的小跟屁蟲遙遙也鑽出來了,於是兩人便一起踢,專撿那些最大最黑的踢,一直踢到林長生右腳尖都有些發疼了才停下。筋疲力盡的二人便躺在河邊的草地上,半抻著身子,蹺著腿一起數起來了遠處西峰鎮城牆上那些兵老爺們的城牆垛子,數到第八十時,遙遙似乎有些累了,她停下了。看著陽光下已經快要數到一百四十的長生哥有些棱角的側臉,忽然側過臉來問道“長生哥,你將來想做啥啊?”林長生有些尷尬的用手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摸了摸鼻子,說實話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在遙遙面前他可不能說不知道,望了一眼身旁鼻子眼睛還沒長開的瘦丫頭、林長生摸了摸她的頭,揉著小丫頭有些乾枯分叉的頭髮,有些尷尬的晃了晃腿,撿了支狗尾巴草叼在嘴上。遙遙見林長生沒有回答自己,便也學著林長生的樣子蹺起了腿,本來想找隻狗尾巴草叼在嘴上的,不過一想到長生哥說這草是隻有男孩子才能叼的,便又放棄了。低下頭理了理自己的衣角,

小心翼翼得自言自語道“我以後想跟著我娘學燒酒,她燒的酒可好喝了。“說著說著偷偷抬起頭喵了眼林長生的反應,見長生哥抬頭望著天,她也抬起頭靠過來看了看,過了許久似乎並沒發現什麽,便才又用幾乎隻有她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偷偷加上了一句“你爹爹可喜歡喝了。”說完看林長生沒同意,但也沒有反對。遙遙便一個人咧開嘴在那裡傻笑。林長生回過神來,見這丫頭在那兒不知道為啥突然開始傻笑,似乎被這歡樂的氣氛感染了便也跟著咧了咧嘴,不過他並沒有出聲來,因為他看城裡書生和官老爺就是這樣的,酷酷的,他覺得這樣很是有派頭,他覺得他也應該像他們那樣。  瑤瑤自顧自的樂了一會兒便趕緊走了,因為不遠處隱隱有西峰城門口的梆子聲傳來了,這是要關城門了,她得趕緊回去幫娘打理鋪子,這時候的客人最多了,回去晚來了,指不定又要被她爹一頓說了。臨走前看了看躺在地上陽光下有些清秀的少年,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偷偷從家裡帶出來的半塊桂花糕放在了他的手邊,不知為何她感覺自己的臉今天似乎有些發燒,看來是冷著了,小姑娘用手捂著臉,又跺了跺腳似乎是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回去得弄點熱水喝,小姑娘心裡自顧自的想著,也不去看少年了,一路小跑著朝家的方向衝去。

  林長生自己在草地上換了幾個蹺腿的姿勢都覺得不舒服,把那半塊桂花糕咽了下去,便索性決定也回去了。回家的路上他邊走邊肅穆的向西邊的天空看去,因為他知道每天到這個時候,西北常年濃濃的雲霧便會被從更西邊吹來的季風吹散開,他能透過陽光的折射隱隱看到地平線那邊那座直插蒼穹的山峰隱隱約約的剪影,關於這個問題他偷偷請教過他們幾個孩子中最有學問的張富貴,這孩子他爹在城裡朱員外家當管家呢,平日裡油水不少。他爹曾經花大價錢把他送到鎮裡的私塾去和那些老爺的公子們一起上過兩天學,在他們這群孩子眼裡,張富貴便是極有見識的了。在付出兩隻他用偷偷從家裡後院帶出家的桂花糕錫紙折成的紙鸞和事後被老爹發現的一頓臭罵之後,林長生才知道,那隱隱約約的山峰便是傳說中三萬裡滄瀾河圍繞的妖山主峰了,那裡是娘親的故鄉。聽著張富貴用很神秘很莊重的口吻告訴他過他這些“秘聞”後,林長生頓時覺得西邊的整片天空都肅穆了起來,所以他隻敢在每天傍晚厚雲被季風吹散開的時候,才敢借著夕陽的余暉朝那邊瞧上一瞧。當然,今天也不例外。

  回到家裡,林長生發現他娘正忙著把三隻煮好的玉米棒從蒸鍋中撈出來,這西北的玉米可和關內的不一樣,大的足足一尺來長呢,人一頓吃一隻便綽綽有余了。

  “娘,我回來了。”林長生邊說邊向煮玉米的鍋邊靠了過去,也不管剛從鍋裡撈出還滴著熱水的玉米抓過手來便要咬。冬天用手拍了拍他的頭,想著這小子中午不知去哪兒瘋了,也沒回來吃飯,用筷子捋了捋玉米須上的熱水,也就由他去了。

  “長生,,慢點,別燙著自己了,就像隻小格格妖一樣。“(格格:妖族裡鼠族的一個種類,生活在妖山西面,因為那邊妖族五季裡,隻有一季產糧食,所以每年豐收的時候,常常會發生格格妖自己把自己撐死的慘劇。)看兒子大口大口的狂吞著熱玉米,冬天一邊笑罵,一邊暗暗把三根玉米中自己的那根也遞了過去,不過剩下的那根長生決計是不能再吃了的,那是留給他爹黑黑的,黑黑忙活了一天,一定得吃根熱玉米暖暖。冬天一邊想著,一邊有些擔心的朝門外望去,往常的這個時候敲完梆子後,天就該黑了,黑黑早就該回來,可今天太陽都快沉到底了依然還沒看見孩子他爹的身影。看著林長生把自己那根玉米也啃光了,冬天搖了搖頭。“那可真怪了,難道今天城門口那邊有啥差事要辦。”想著想著,冬天不禁更加擔心了,要是真正有差事,黑黑中午也會提前回家知會一聲的。黑黑上一次那麽晚回來還是很久以前了。冬天想到這裡有些不安得理了理額前沾滿汗水的留海。

  看著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林長生起身去後院取了支蠟燭過來點亮,舔著還留有點甜味的光玉米棒,林長生忽然有些自豪地笑了笑。因為他覺得蠟燭光下坐在自己對面的娘親真美,哪怕是鎮子裡那些個貴太太和那些大小姐們也是比不上娘親的。娘的外貌這麽多年仿佛沒有變過,那雙如渭河般深邃眼睛裡林長生看到了他自己和他爹的剪影。自己從記事起,林長生就覺得從家門外過的那些閑漢哪怕是老爺們看娘的眼神都有些說不出來的怪異,不過娘看那些人也是冷冷冰冰的,一種說不出的傲然氣質,就如同冬日裡那唯一還帶有溫度的暖陽一般那種淡然脫俗的氣質,林長生覺得自己在其什麽地方也見過,大抵是家裡後院那幾株西峰冬天最冷時才破土而出的甜象草吧,娘隻有看自己和爹時才是甜甜的,就像遙遙偶爾帶給自己的那塊桂花糕一樣,暖暖的,有些膩人。

  收回思緒,林長生發現母親前額的汗水滴的更凶了,母子兩就這麽在蠟燭前靜靜的坐著,夜色靜的有些可怕。

  終於,也不知過了多久,林長生望著眼前燒的只剩小半截的蠟燭和她娘愈來愈焦急的神色,正準備兩人一起出門去看看時,他爹林遠山拎著壺燒酒終於推開門回來了。冬天趕緊上前搶下酒壺,對自己的男人左拍拍,右摸摸直到確定她的黑黑完好無損後,臉上才一下子綻開了笑顏。“黑黑今天怎麽回事,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冬天笑著問道。

  老林喉結動了動,看了看一臉茫然的兒子和一旁額頭上全是汗水的女人歎了口氣,猶豫了半天終於有些無奈得說道,“今天上面來了位將軍老爺,聽說是從日落邊關那邊來的,隨行還帶著幾百號兵老爺呢,那架勢可嚇人了,城門口有人在傳說西北有一個鎮子前些日子被人襲擊了,不僅鎮裡的豬羊,牛,馬被搶了個乾淨,且…………”說到這裡老林心有余悸的掏出手帕擦了擦臉。“據進鎮子裡的斥候報告滿鎮子幾百人被屠了個乾乾淨淨,兵老爺們全被割掉了腦袋掛在了那鎮裡的一棵老樹上,密密麻麻的“說到這裡老林似乎不願意再說了,低頭拿起燒酒,也不溫熱,便悶頭喝了回起來。冬天的臉頓時一陣煞白,攤道是隴西那夥兒馬匪?”女人試探得問道。林長生見他爹依舊在那低頭喝悶酒沒什麽反應,便轉頭問他娘,“什麽馬匪啊?”

  冬天看了看兒子有些瘦弱的身軀和老林有些佝僂的背影才緩緩.開口:“那還是十五年前了,那時你爹剛娶了我,你估計還隻是萬裡滄瀾河裡一隻沒有轉世的遊魚呢。結果有天晚上鎮子裡忽然闖進來兩百多馬匪,把當兵的殺了個乾乾淨淨,衝進來什麽也不說便開始燒殺,還搶走了不少女人和財物,幸虧你爹機靈,我倆藏在家裡那口沒有水的老井裡才躲過了一劫,事後落日邊關那邊也派了一隻騎兵去追那夥馬匪,不過這些人來如影去如風,把西北好多個鎮子掃了一陣後就躲回深山裡去了,騎兵也拿他們沒什麽辦法,隻好無功而返了。不過不是聽說前兩年這夥人已經被鎮守西北落日關的風大帥消滅了嗎。

  “是啊,誰知道呢,”老林終於有些無奈的應了一聲。冬天也不說話了,轉頭拿著牛肉去裡屋蒸煮去了。望著有些沉默的爹娘,林長生也不知該怎麽辦,搬了個板凳到他爹旁邊去坐著。

  這一夜西峰鎮的夜晚顯得格外寧靜,連平日裡最愛哭鬧的小孩也止住了哭鬧,深怕把什麽東西給招引來了。城頭上放哨的士兵比平日裡多了一倍,而且全是李勳將軍從落日關帶來的邊軍,那可不是城裡平日裡這些吊兒郎當的城防軍能比的。

  望著西邊有些發紅的黑夜,李勳背著手借著火爐點燃了一根旱煙,一個人默默的抽了起來。城裡渭河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探出了腦袋,不過很快又沉了下去。夜色裡只剩月光下的水波還在隱隱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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