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漸漸感覺到了一種厭煩,她曾經相信平淡才是愛的真實內涵,可日複一日的相同生活模式,讓她開始心生厭倦。柴米油鹽取代了浪漫激情,婚禮還沒有開始,就呈現的乏味讓她對未來的走向逐漸迷茫起來。
她多麽希望閑人也能感覺到,或者這樣,他會做一些改變。
但閑人卻似渾然不覺,每日如常,閑人的文筆不錯,還發表過一些小文章,所以,下班後總喜歡伏在桌上寫寫畫畫的。
她想讓他能更多地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卻總未見成效。
長久下來積累的對婚姻的迷惘讓她的心逐漸麻木和封閉起來,再也感覺不到一絲閑人的愛。
程雄就是這個時候闖進了她的生活中。
公司搞了一次晚會,她獨坐在舞池邊品著紅酒,百無聊奈之際,一個中年男人邀請她跳支舞。
晚上已經有很多人來向她發出過邀請,但都被她以各種理由婉拒了。
然而面前這個男人,似乎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出中年男性,特別是那種事業成功者特有的魅力,讓她無法拒絕。
樂曲聲中她和他輕輕擁舞在人群中,迷幻的燈光讓她一時間有些暈眩。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到:“許二悠!對嗎?公關部的。”
她小吃了一驚,抬眼望著他,這個男人個子不是很高,大概只有1米76左右,然而那股氣勢卻讓我不得不去仰視他。
“很奇怪是嗎?如果連手下員工的名字都不知道,我還怎麽混啊!”他輕佻的語氣卻使她心中一緊。
疑惑下,她張口就問:“你是……”恰在這時,一支舞曲結束了。他擁著她,附耳輕言:“我叫程雄,你是今天唯一一個和我共舞的女性。”說完,翩然離去,隻留下她愣在那裡。這個男人,就是我們公司的副總?
她競是今晚舞會中唯一和他共舞的人?
一絲虛榮的滿足悄悄爬上了她的心頭,回到家裡已是凌晨,推開家門,閑人仍然在伏案疾書。見她回來,閑人把書稿都收了,然後從廚房端了一碗面出來。
“老婆,累了吧?這碗是你最喜歡吃的……”
“青菜面,對嗎?”她打斷了他的話。閑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結婚這麽久,他還是像剛戀愛那會一樣,經常用這個動作來表示他的不知所措。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打斷了他的話,但今天總覺得自己像做了賊似的,脫口又說:“你除了會寫寫字,下個青菜面,你還能做什麽呀?”閑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有些愧疚地望著他手中那碗兀自熱氣騰騰的面,輕聲道:“對不起,閑,我可能是太累了。”
閑人也把表情放松了柔聲問:“那,要不就早點休息?”
“嗯。”她點了點頭。
晚上睡覺時她頭一回背對著閑人,當他自後抱住她時,她輕輕地掙了一下。
閑人的手臂一僵,縮了回去。
她沒有說話,黑暗中,腦海裡一直出現著程雄那渾厚而瀟灑的身形。
平淡的日子有持續了一個星期。
這天正好是周末,剛下班,程雄給她打來電話,她一點都不驚訝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手機號碼的,畢竟,他是她的上司。
到家時閑人興致盎揚地說兩人一起去海洋世界公園,因為他朋友送了兩張票給他。
她歉然說道晚上同事約著一起聚會,看得出閑人很失望,但轉而他又笑著說玩開心點。
耀達酒店是本市一座很有名的五星飯店,能在這裡經常出入的人非富即貴。
剛到門口,就看見一身黑色西服的程雄立在那裡。
她隨著程雄步入大堂時,被眼前的華貴震住了。
迎面正中央是一個大型名貴花卉,花卉背後的一個小圓台上,一位優雅的女琴師正彈奏著舒緩的樂曲,兩邊的咖啡卡座上,盡是一些衣著高檔時尚的男女。
下意識望了一眼自己那已是退出流行的著裝,她不禁暗生慚羞。
他們在大堂咖啡卡座的空位上坐了下。
這個地方視線很隱蔽,坐著可以窺見整個大堂而從外面卻不容易看到裡面。
坐在咖啡卡座,卻叫了紅酒,幾杯紅酒下肚,她逐漸放松了自己。
程雄端著杯子,含笑問道:“知道我那天為什麽隻請你跳舞嗎?”
她不解。
“因為你獨自坐那的樣子打動了我。”
她更是不解了,公司裡美女如雲,她想自己並算不上最出色的。
“我挺羨慕你的丈夫,如果我有一位這樣美麗的妻子,是不會讓她在這樣的青春裡把雙手變粗糙的”。
程雄話中的意思讓她有些慌亂。這樣一個充滿魅力的男人對她說著這種暗示性的話語,讓她突然有了一絲害怕。至於到底在怕什麽,在那一刻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幾乎是有些掙扎地說道:“不,程總。我丈夫是個很稱職的男人。”
程雄竟然笑了出來:“你在自欺欺人!一個在幸福中的女人,是不該有你那樣無助而茫然的眼神!它讓你美麗的雙眼失去了應有的神采!”
在當時,這番話重重擊中了她的心事,她像一個孩子般伏在桌上哭了出來。半年來的迷惘,被這個男人輕易的揭開了。
……
閑人每日獨自在家做飯,而她則和程雄在外面料理大餐吃了個遍。
只是在一次回家時,看見凌亂的廚房和桌上幾根火腿腸時,她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絲愧疚。
這天,她和程雄在一家商場裡閑逛,這裡面都是一些高檔時裝,可以說是專為程雄這類人設的,她想自己應該不在這類人中,但是原始的虛榮卻被滿足了。
她漫不經心瀏覽著兩邊衣架上價格高昂的服裝時,程雄的腳步突然停了。
她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他卻沒有看她,只是說道:“那個男人一直在看著你。”
她順勢看去,身子一下子僵了,釘在了原地。
閑人!
她一陣慌亂,這種以他的能力買不了的東西的地方是他從不涉足的,她做夢都沒有了到他竟然會出現在眼前。
閑人的眼神和複雜,仿佛很多東西鉸在一起,那眼神,沒來由讓她心一痛。
她拋開程雄,奔向閑人:“閑人,你聽我說……”
閑人轉身跑了。
她頓在那裡,緊咬著下唇,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一動也不動。
程雄走過來,摟著她輕笑:“好了,別看了,我送你回家!”她斜了他一眼,心裡恨他還能笑的出來,就在那一瞬,生出了一絲疲倦和後悔,沒有回答,任由他將她送到家門口。
家中,閑人正在狠命吸著一支又一支香煙,燈光中,屋裡彌漫著黃昏的嗆人的煙霧。隻這一會時間,閑人竟憔悴的似乎有些蒼老了。
她凝視著那張從相戀至今已五年的熟悉面容,眼眶有些濕潤了。
閑人又狠一口煙,掐滅了煙火:“二悠,既然回來了就早點睡吧。”
他的語氣冷靜的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湧起一股不安,問道:“你……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他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無奈而淒然的笑容出來:“不用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她咬了咬嘴唇,輕聲道:“閑人,我……”
閑人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二悠,別說了,我是真的不想聽了,你和他的事,我其實早知道了。”
她頓時望著他,卻看見嘴角那絲苦澀:“別忘了,我的好多同學都混得比我好。我一直不相信他們說的,今天卻親眼看見。你和他在一起那種快樂的樣子,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了。”
閑人又點燃一支煙,深吸了一口,聲音已有些哽咽:“二悠,我很愧疚。”
雖然她身體沒有出軌,但她的思想靈魂已經出軌了,她哭了;原來,他並非心中沒有想法。她說:“閑人,我們重新開始吧,好嗎?”
閑人隻吸著煙,冷冷地望著她,那蒼白的面容令她不敢直視。
他的沉默,給了她清晰的答覆,一天后,她和他把結婚證書換成了離婚證書,結束了這段沒有婚禮的婚姻。
走出法院的大門,她一時有些暈眩,仿佛一切都不是真的。
天氣晴朗,空氣中,也彌漫著一股異樣的味道,壓的厚重的烏雲似乎沉甸甸地壓在了心上。
她們都沒有說話。還是閑人先開口:“走吧,回去把東西收拾一下,等他來接你。”
她聽了無話,全身卻空蕩蕩的,有種很強烈的失落。
她想哭,是一種突然間的情緒,直到現在,這一切恍然如夢,而她竟不知身在何方。
回到那共同生活過的出租屋裡,她便收拾著自己的衣物,她想把存折給閑人留下,她知道老家房子裝修還需要錢,卻被他拒絕了。
外面,響起了急促的喇叭聲。
程雄來了。
她步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雙眼。
這屋裡曾那樣熟悉的味道將從此陌生,而她的心情卻紛亂如麻,不知從何整理。
忽然,閑人叫住她,遞給她一個盒子。她詢問的看者他,沒有接。他的表情又現出了往日那種急促:“這……這是送給你的,就算是個紀念吧!”
“謝謝!”她想打開,被他止住了。
“別看了,走了再看吧,或者,永遠別打開。”
她又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望了一眼窗外,天氣陰沉的可怕,雖然才下午五點多,卻已然如黑夜降臨,大雨突然而下。
懸掛的電燈莫名的閃爍起來,接著便熄滅了幾秒,她無緣無故打了個寒噤。
屋外汽車喇叭聲響起……
燈又滅了。
忽明忽暗幾次後,燈泡掙扎著送來一次光明之後,徹底滅了,就在那一霎,她竟看見了閑人臉頰上垂落的眼淚。
突然房屋劇烈的響了起來。
一切是那麽突如其來。
僅僅是沉默了幾秒,屋外便如炸鍋般,台風的風聲,各種雜亂無章聲音將她的驚恐推上了極致。
天花板上的牆皮簌簌地掉了下來,房屋的抖動更劇烈了。
她感到世界末日的來臨。
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抱住她,低沉而鎮定的聲音響在耳邊:“二悠,別怕,我保護你出去,坐他車走。”
就在說話的同時,屋外依稀傳來汽車發動聲。閑人護著她,摸索著打開門,她大聲叫道:“程雄!程雄!”
沒有人回答,汽車已經遠去。
房屋的慘叫聲讓她明白房子裡沒法呆了,程雄竟然不顧她而先行逃生更讓她比雨水淋濕全身更加冰冷,滿心都是被欺騙的絕望。
“喀喇”一生巨響,幾乎同一時間,她被閑人用力推到一邊。
黑暗中,一個重物壓在了她的腿上,劇痛下的她大叫了起來。
接著便聽到閑人悶哼的一聲。
她的恐懼支配了所有的思維,開始語無倫次:“那個混蛋!竟然先跑掉了!混蛋!”罵了半晌又一陣劇痛襲來,反而讓她從歇斯底裡中清醒了過來,試探著開始呼喚閑人。
黑暗中,閑人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我沒事,二悠,你有沒有怎麽樣?”
“我的腿被砸著了,動都動不了。”她的聲音裡已有了哭腔,“那個混蛋,居然先逃掉了,混帳東西!”
閑人沒有回答,半天,歎了一口氣:“現在別說這些沒有用的話了,好歹我總陪著你啊。”
頓了頓,他有些無奈:“看來得等到明天才有人救我們出去,我的腿也被壓住了。”
這種地獄般的恐怖經歷她從未有過,疼痛和恐懼讓她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快崩潰了。
“二悠。”閑人叫她的時候聲音中仿佛有一點笑意:”還記得咱們結婚的那天晚上,你問我的問題嗎?“
“……”
“你忘了?再好好想想啊,就是領證回來的時候。”閑人的語氣還是那麽沉穩,她的心竟也安定了不少。
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在這種危急時候提到這件事,但她還是老實回答了。
“你說,明天的報紙上會不會登一則新聞,題目……題目就是……台風中離異夫妻殉情雙亡?”閑人的聲線顫抖著。
她一慌,焦急地問道:“閑人,你沒事吧?”在這無邊無盡的黑暗中,在這大雨中,只有他才能讓她覺得安心。
“我……我真的沒事,你……還擔心我嗎?……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是長久的悄無聲息。
情急之下,她拚命掙扎著身子,腿上的劇痛瞬間衝擊著大腦,她一下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悠然醒了過來。睜開眼,仍然是一片黑暗,狂風大雨已經停了,恐懼卻如同一隻巨大的魔掌抓住她的身軀,她極度無助地大聲呼喚著閑人。
良久,才聽到閑人有些嘶啞微弱的聲音:“二悠,我在……在這裡,你……你還好吧?”
她終於痛哭出來:“閑人,我……我怕……”
“別哭,別哭啊!”閑人有些慌張,“我……我會陪著你,你別……別哭…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和求婚嗎?…”聽著他強做鎮定的安慰,她的心仿佛被撕了一個大口。
“真的,別哭了。我……我以前不是說過,不管多……多危險,我都會在……在你身邊……一生……隻做一件……事,一世……隻愛……一個人。”閑人的氣息越來越急促。
“閑人,你別嚇我,別嚇我!嗚……”她泣不成聲。
閑人沒有回答。
她慌了,心頭狂跳。
“咳……咳……二悠,我……好想……睡……”
她的淚水如泉湧般不止:“不要,閑人,你要堅持住,千萬別睡著!”
“呵……呵,我……我不睡…我要陪……陪著你……到天亮……”閑人的氣息微弱地似在空起中飄蕩。
一團火在她胸中燃燒起來,腦海中不斷出現以前他們相識相知相戀和結婚後的場景。
雖然總是那麽平淡,但現在她才發覺這種平淡竟是那麽真實和寶貴。
她一直在自我悲哀,卻不明白自己所追求的幸福就孕育在這些平凡中。而她,直到這生死交關之時才發覺。
“二悠……我……好冷……,看來……我沒辦法……陪你了……”閑人竟然還在自責!
“不!”她用盡力氣大叫:“我不許!我沒有對不起你,我跟程雄一直是清白的,閑人,你說你要一直陪我的,我再也不會離開你,我想和你過完這輩子!你答應我啊!”
黑暗中, 是無盡的沉默。冰冷的空氣裡溢滿了死亡的氣息。
“對……對不起,二悠,我……我失信了……”
巨大的悔恨瘋狂地噬咬著她的心,那種鑽入骨髓的痛楚讓她無出發泄,淚水卻無法停止。
她這才知道,這個用生命來拯救她的男人,是那樣深沉地愛著她。然而,他的愛竟是用生命才讓她真正明白!
無盡的悲傷中閑人似乎在自言自語,只是聲氣卻是極其微弱。
“一…生…隻…做…一…件…事,是愛…你…一世…隻…愛…一…個…人,也…是…愛…你,我…做…到……”
任憑她如何大聲呼喚,卻再也聽不到閑人的任何聲音。
撕心裂肺的悔恨讓她徹底崩潰了。
全身冰涼透骨的寂暗裡,只有她無止無盡的悲傷。
不知過了多少個小時,她終於被人從殘垣斷壁中救了出來。
眼前,是她這一生永遠也不可能忘記的畫面。
一面倒塌的牆死死壓住了閑人的半個身子,只有雙手和頭的上半身還在外面。
閑人的臉龐仍對著她躺倒的方向,掛著笑容,雙手向她伸展,似乎正準備繼續安撫她的恐懼,蒼白的臉上一雙緊緊閉著的雙眼,而他們的距離僅僅只差20厘米。
似乎她只要伸出雙手就能握到他的手,她的胸口猶如被萬斤重錘擊中,一下子撲到他的旁邊,抱著他的頭,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嘶喊道:“閑人——”
聲音劃開了廢墟,卻換不回昏迷的閑人。
周圍的救護人員無不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