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淡青色的高頭大馬輕盈地在山道之上飛馳著。
巴曼納很喜歡這種刺激的感覺,遇到一人高的灌木或者幾米寬的懸崖,也可以一躍而過,他並不是單人獨行,少校正騎著馬跟在後面。一路行來,兩個人一直在東張西望,時而指指點點。
“那個地方怎麽樣?”少校指著遠處的一片海灣。
巴曼納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他要找一塊適合艦隊登陸的土地,四周的環境要隱蔽,必須符合那天對魯哈尼誇口說過的話,地方要夠大,還要足夠安全。
他從來沒有打算讓遠征軍登陸之後在那個山坡上造房子和當地人住在一起,他和他身邊的人實在有太多的秘密了,所以離其他人越遠越好。
“那裡地勢太低了,海水會湧上來的。”巴曼納隨口否定了少校的建議。
“怎麽可能?水漲不了那麽高。”少校有些固執己見,他很喜歡那片海灣的景色。
“仔細想想看,那些世世代代住在這裡的家族為什麽要把房子建造在山坡上,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巴曼納說道:“快點走吧,到前面去看看,在中午之前,我們必須到那座要塞。”
兩個人並不是專程為了找一塊適合艦隊登陸的土地而來,他們今天要解決一個問題——拜訪駐扎在陣地附近的鄂圖曼帝國軍兵營,勸說他們拿出兵營裡的物資。
為首的是一個叫斯特雷奇的軍官,被扔在這裡已經十年了,兩年前曾經申請過調離,但是上面的回應卻是將他升為一等尉官。就連巴曼納也看得出,這種晉升只是一種安慰。
按照兩位蘇丹衛隊軍官的猜測,這位斯特雷奇上尉之所以受到冷遇,是因為上面的人知道他參與走私。要塞裡面的人從軍官到士兵,全都參與走私,而且是直接走私,他們甚至有一條屬於自己的船。
從陣地到要塞有七公裡左右,山路很不好走,兩個人又不是一心一意趕路,所以短短的七公裡路程,用了兩個小時才走完。
要塞建造在海灣凸出的部位,這裡是一片數十米高的山崖,緊靠大海的這邊壁立陡峭,是天然的護牆,只有一條蜿蜒的小路從後面通向要塞。
遠遠地看著要塞,巴曼納眼睛一亮,這正是他需要的土地,作為海灣的突出部,這裡的景色極佳,山崖上面的地方也夠大,而且只有一條路能夠上下,沒有比這更安全的了。
只可惜,不可能將這裡的鄂圖曼帝國陸軍士兵趕走,更不可能把要塞佔領了。
小路的盡頭有士兵把守著,巴曼納舉起自己的佩劍,那兩個士兵看到佩劍的樣子,其中一個連忙朝著要塞跑了過去。幾分鍾之後,一個滿臉落腮胡子穿著白色製服的尉官走了出來。
白色是一等尉官製服的顏色,所以這個人肯定就是這個要塞的最高長官斯特雷奇。
此刻斯特雷奇是一臉鬱悶,對於附近的陣地換了一個新鎮長的事情,他略有耳聞。老鎮長的兒子小斯賓塞曾經來找過他,請他幫忙給新鎮長一些顏色看看。
一切都已經商量好了,沒有想到幾天前,陣地上傳來一個讓所有人感到震驚的消息,新來的鎮長擁有驚人的頭銜和嚇人的背景。
他原本還不敢肯定消息的正確性,原本還想讓一個士兵到陣地上打探一下,沒有想到值班的士兵告訴他,外面來了個外國軍官。
斯特雷奇心中暗罵:“這些外國人,沒事幹什麽來找他的麻煩?”
走到門口,看了一眼掛在巴曼納腰際的佩劍,斯特雷奇雖然心裡很不情願,卻不得不敬禮致意。軍隊裡面有兩條等級的鴻溝,一條劃分在士兵和尉官之間,另外一條劃分在尉官和將軍之間。
“您有什麽吩咐?”斯特雷奇挺胸問道,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面對長官的感覺了。
“我帶來了蘇丹陛下的一封信。”巴曼納說道,他完全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斯特雷奇心裡暗罵了一句“”,不過臉上絲毫不敢流露出不滿的神情。
將巴曼納迎進了要塞,斯特雷奇讓士兵把另外三個尉官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四個人排成一排。
“人都到齊了嗎?”巴曼納板著臉問道。對這些軍官,他並不打算費太多心思,一手打壓,一手拉攏,絕對足夠了。
“是的,閣下。”斯特雷奇回答道。
巴曼納從上衣口袋裡面掏出一份信,遞到斯特雷奇眼前:“你自己念吧。”
打開信,這位一等尉官只看了一眼,心底立刻一陣冰涼。信上的第一句話是“教歷1988年,萊特歐巴羅大陸新歷21年9月1日。鄂圖曼帝國對露西尼亞帝國宣戰,所有國防部編制下部隊自動進入戰爭狀態,任命哈麗雅特·謝立丹為軍事總指揮……”
斯特雷奇的手都有些抖了,等到他將信念出來,辦公室裡面的另外三位尉官,頓時也變了臉色。
看到四個人誠惶誠恐的樣子,巴曼納暗自好笑。
信確實是真的,上面有鄂圖曼帝國國防部簽發處的印章,還有蘇丹陛下的簽名。
在青年時代,棕發士兵學習之余就喜歡繞著操場跑圈,一邊跑一邊構想自己的未來,那時候的腳步從未像今天這般沉重。潛藏在身體裡的最後一分力量仿佛也被耗光了,肺部和喉嚨火辣辣的難受,腹部更像是受到了持續的擠壓,悶悶地發疼,腿部的酸脹就更不用說了。
正如之前所擔心的那樣,己方的預備陣地壓根不堪一戰。見露西尼亞魔驅裝甲騎士部已突破右翼並形成了快速包抄之勢,軍官們連忙下令撤退——這是否得到了上級的指令棕發士兵不得而知,隻曉得撤退開始時還算有序,大約兩百名士兵留在後面掩護,但正面的露西尼亞魔驅裝甲騎士和步兵隨後投入了追擊。兩麵包夾,殿後的區區兩百士兵甚至還不夠露西尼亞部隊塞牙縫的。於是,在露西尼亞魔驅裝甲騎士炮和魔導武器的追獵下,先行撤退的千余名法蘭西志願軍步兵展開了一場賽跑,落敗者直接被敵人的炮火撕碎,其他人雖然也跑不過炮彈,但能夠活著跑進樹林,活下去的機會就要大得多了。
預備陣地後方四五公裡處就是大片的樹林,好不容易進入林地,棕發士兵找了棵樹用屁股頂著樹乾,雙手撐著大腿,腰腹彎得如同蝦碼一般,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這時候,他實在是一步也跑不動了。
即便平日裡的體能儲備再好,長時間處於半饑半飽狀態,又持續進行了大運動量的奔跑,進入林地的法蘭西志願軍士兵們皆是狼狽不堪。然而休息沒兩分鍾,它們就聽見後面有人在驚慌地喊叫,炮彈緊隨著呼嘯而至,如隕石般橫行無阻地穿過枝葉墜落地面。近距離的爆炸再度令耳膜經受痛苦的摧殘,好在樹乾阻擋了大部分彈片並吸收了一些衝擊,這炮彈才沒有造成平地上那麽強大的破壞力。看到同伴們瘋了似地往樹林深處跑,棕發士兵也隻得拖著灌鉛的雙腿繼續撤退,炮彈接二連三的落下,不斷有人被爆炸衝擊掀起,仿佛有一隻隻無形的大手拎著他們狠狠甩出去一般,瀕死者與受傷者的慘叫聲亦不絕於耳!
“這萬惡的世界!萬惡的戰爭!萬惡的露西尼亞帝國人!”
怨念如走馬燈一樣在棕發士兵腦中回旋,本來就有些昏沉的大腦更是難堪重負,他甚至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昏倒。不過這副軀體顯然要比棕發士兵自己估計的更加頑強,穿著厚實的冬裝,頭頂製式鋼盔,還背負著總重有15到20斤的槍械裝備以及那床厚毛毯,在筋疲力竭的狀況下,它依然在林間約有兩寸厚的積雪中小跑著前行了好幾公裡。直到炮彈的爆炸聲被遠遠拋在了後頭,又見周圍的人放慢腳步,棕發士兵這才停了下來,勉強扶著樹乾,無法遏製地乾嘔起來!
經過那麽一兩分鍾的大腦空白,棕發士兵終於又恢復了意識,看看周圍的人,莫不是劫後余生的虛弱。有些人還能站著,有些人乾脆在地上“躺屍”。乾嘔隻吐出了一點苦水,疲乏的身軀難以支撐,棕發士兵單膝點地、隻手拄槍,腦袋和肩膀斜靠著一旁的樹乾上。冬曰和煦的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進來,使得這樹林中的光線有種自然的美感,卻沒有一點兒精力去欣賞它。
聽到中尉連長的聲音,棕發士兵忽然有種莫名的親切感,而這也是他目前能夠聽懂的極少數詞組之一。
只見中尉連長解開了鋼盔扣帶,高高挽起袖子,手裡拎著他那支長管左輪槍,身後跟著五個狼狽不堪且是棕發士兵有過一面或幾面之緣的士兵。雖然可以學著其他士兵說德語的“長官”,但棕發士兵這時候還是寧願“裝聾作啞”,為了表示自己的尊敬,他拚著最後的力氣站起來擺了個立正敬禮的姿勢。
中尉連長認真地還了一個軍禮,然後繼續往前走。棕發士兵別無選擇,加入到這支松散隊伍的最末尾。一行人並沒有走太遠,在靠近樹林邊緣的一棵大樹下止步。除了中尉連長,其余人當即像是散了頭一般,忙不迭地或坐或靠。
“敵人……”
靠近樹林邊緣的一名士兵突然叫了起來,金屬金屬鐵靴子的摩擦聲隱隱傳來,眾人出於本能的緊張起來。棕發士兵起身向樹林外邊望去,此時他們所處的位置已經到了大片樹林的最西側,往西或者往北很快就出了樹林,外面是起伏不大的丘陵地形,好幾片樹林都不過是足球場大小的面積。公路在前方形成了一個三岔口,一條通向他們之前堅守的陣地,一條朝著波羅的海方向延伸,還有一條通往西南方。
隨著金屬摩擦聲的漸漸清晰,樹林外邊出現了一支露西尼亞裝甲部隊。那些MS-1超輕型魔驅騎士裝甲的行進速度並不快,因而金屬鐵靴子聲稍稍蓋過了魔驅發動機的轟鳴。它們基本上是沿著公路在向西推進,但並沒有像情報手冊裡的魔驅裝甲騎士部隊那樣排成一路戰鬥縱隊,四具排頭魔驅裝甲騎士組成了一個較為緊湊的箭頭隊形,後面的魔驅裝甲騎士也分散在公路以及兩側,而且每一具上面都搭載了若乾步兵。粗略估計,這支裝甲部隊擁有五十具以上的魔驅裝甲騎士,隊列的後部還有一些輕騎兵和拖曳滑膛加農炮的強壯挽馬。
兩條腿終究跑不過敵人的魔驅騎士裝甲,看著這支強大的露西尼亞裝甲部隊,棕發士兵再次陷入了絕望。以這群法蘭西志願軍潰兵的戰鬥力,無論如何也是打不過對手的, 離開樹林繼續向後撤退無異於給露西尼亞帝國魔驅裝甲騎士當活靶子,可若是繼續留在這裡,用不了多久便會落入露西尼亞後續部隊的重重包圍,到時候要麽死戰要麽投降,似乎也沒有其他出路。想到這些,棕發士兵無助地靠著大樹,默默注視著那些聚在一起商量的法蘭西志願軍軍官。中尉連長的級別顯然夠不上這樣的戰地會議,只是拎著他的長管左輪槍站在稍近處等著軍官們做出決定,兩名通訊員則在一旁忙碌地擺弄著一台樣式古老的背負式傳訊魔導器。
不多會兒,留在樹林邊緣監視那支露西尼亞裝甲部隊動向的法蘭西志願軍士兵貓著腰飛快地跑了回來,看他向軍官們匯報的神情和說話的音調,外面的情況似乎還不至於太糟。兩名尉官模樣的法蘭西軍官隨即拿著望遠鏡走向樹林邊緣,大約兩分鍾之後,他們便又回到了遠處,其中一人走到戴著耳機使用通訊員旁邊交待了些事情,另一人則走到原地等待的軍官們中間解說情況。不多會兒,只見眾軍官紛紛點頭,然後各自召集下屬尉官進行布置。
很快的,中尉連長領命而歸,對著下屬們嘰裡呱啦地說了一通。棕發士兵依然是在聽天書,從其他人的動作和表情中也看不出什麽,也隻好木然地等待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