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怡人,群星閃耀,休息的地方是一片松軟而乾燥的舒適草坪,身旁的大鍋中還煮著香氣撲鼻的肉湯,年輕的薩滿茲卡·血沸卻依然愁眉苦臉沒有一點郊遊的喜悅。
這很正常,任誰無所事事的在荒無人煙的郊外待上好幾個星期、明知有更有意思的事情等著自己去做——卻偏偏不能參與,這種情況對激情主義者來說實在是比殺人還要難熬。
而對薩法瑪莎人來說,“荒無人煙”是指一塊地區不僅僅不存在可供交流的智慧生物,就連能夠造成威脅或者打發時間的野獸、怪物與魔獸都不多見,它代表的乏味指數恐怕比人類的用法要高出好幾個數量級,對可憐的年輕血薩滿來說,這就更難熬了。
遠方可見聖龍城的繁榮燈火,即便離節日正式開始還有數天時間,但不影響歡樂的市民們提前張燈結彩,對於感官和身體經過高度強化的薩滿來說,如果她們願意的話,她們能在幾十裡外能聽見城市中人們的載歌載舞聲。
“他們可以這麽熱鬧,我們卻只能跟傻子一樣坐在這裡生霉。”血薩滿抱怨道:“你還不讓我去找點樂子,人性何在?”
“你所謂的樂子是在獅鷲巡邏小隊飛過的時候用血箭把他們給打下來。”“千刃”卡莉塔拉冷冷的反駁道:“除非你是害怕伊蘭雅人不知道我們過來了,否則沒法對這種行為做出解釋。原初者雖然脾氣很好,但是這麽一個簡單的要死的任務都被你給搞砸了話,她接下來會做出什麽事是誰也不知道的。”
想起亞爾維斯沒有瞳孔的純白眼珠,茲卡·血沸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我就是隨口一說而已,但我們提前兩個星期出來窩在這種無聊的地方又是為了什麽?”
“我猜刺盾督軍是把日歷給看錯了——她一向搞不清楚數字。”和巨型蜈蚣融合的蟲薩滿淡然回答:“不過這也沒什麽,多等幾天罷了,幼崽長點耐心是好事情,沒耐心的幼崽很可能活不到成年。”
話音未落衣著浮誇的年輕薩滿就呈大字型向後仰倒躺在地上,她自知不可能和自己的同伴比耐心——“千刃”是可以一動不動的坐上幾個月都不會感到無聊的類型:“我不管了!我要冬眠幾天!到點了再叫我起來!”
“隨你。”卡莉塔拉不以為意。
就在沉不住氣的紅衣女人準備讓自己進入快速假死的狀態之前,蟲薩滿飼養的巨型蜈蚣突然發出尖銳的嘶叫聲,嚇得年輕薩滿從地上跳了起來,但還是太晚了一點:數不清的地刺從松軟的土壤中憑空冒出,除了那口還在煮湯的黑鐵大鍋,方圓五百英尺地面內的一切事物都被長短不一的銳利尖刺狠狠貫穿——包括被不幸波及的茲卡·血沸。
還處於愕然中的血薩滿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一隻刺蝟,她的四肢被釘在地上、胸口則被一根兩米長的矛狀物刺個對穿,“敵襲?唔。。。。還是。。。。”穿刺她的凶器看上去像是某種昆蟲的甲殼、亦或是極細極尖的肢體,在她觸碰它們的時候這些地刺還在微微左右擺動,這些地刺不是來自於其他人,正是“千刃”卡莉塔拉的招牌薩滿術。
“呃啊。。。。我是幹了什麽事惹得你生氣了嗎,先輩?”茲卡·血沸含糊不清的問道,口鼻和眼睛中都流出了猩紅色的粘稠血液,隨後她發現同行的蟲薩滿根本就沒有注意自己,而是緊張的看著黑暗中的一點,有個朦朧的身影正站在那片尖刺森林上。
“千刃”一言不發,伸展雙手握緊了棱角分明的拳頭,
新來者所站的區域立即被百十倍的暴漲尖刺覆蓋淹沒,但那名神秘的入侵者依然安然無恙:它以不可能的速度與角度彎曲身體並高高跳起,恰到好處的避開了第一波地刺,隨後長長的尾巴在尖刺森林中一掃,撈出了一面深紅色、上圓下尖的小型方盾——它剛才就是靠這個才能站在銳利程度遠超刀劍的蟲巫術尖刺上——即便對普通人來說即便給他們這樣一個安全的墊腳石他們也難以尋找一個合適的重心保持平衡。細影以賞心悅目的流暢動作落腳盾牌上,之後到來的一波波地刺襲擊如暴風驟雨、如驚濤駭浪,只差一點就能將這個細長的身影吞沒,但它如同鬼魅般借助腳下的盾牌滑行、跳起、騰躍,竟然就這麽毫發無損的突破了尖刺地獄衝到了蟲薩滿的身前。 來者速度太快,卡莉塔拉只能舉起自己的雙手擋在臉前,突襲者已經取盾牌和彎刀在手一刀順斬蟲薩滿的面門,造型古樸的長刀砍在蟲薩滿散發著金屬光澤的手指上發出金石相擊的刺耳爆鳴,隨後半蟲女人回旋自己的下半身蟲軀狠狠一記掃擊將進攻者給打飛了出去。
“千刃”把雙手放在自己眼前,用以格擋的手掌上已經裂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這讓血薩滿看得目瞪口呆:她知道自己同伴的身體堅硬到了什麽程度,蟲薩滿卡莉塔拉進修的一個軀體強化專精就是“鋼皮”,之前她們遇到的盜賊團首領勉勉強強算是一個掌握了“氣”力量的高階騎士甚至大騎士,但就是這樣一個角色拿著一把精良的魔化武器甚至都不能擦破蟲薩滿的皮膚,而剛才現身的家夥甚至都沒有動用戰系職業者的“氣”,就在卡莉塔拉堅韌程度更勝一籌的雙手上留下一道不輕的傷痕,那這個人到底得有多強?
被沉重的蟲軀打飛的入侵者在空中一個轉身從容落地,足以擊斃一頭野牛的重擊沒能傷及那人分毫,在遭受衝擊前一刻它將盾牌橫在自己面前,與其說是被打飛、不如說是借助後躍而卸力。這一次它貌似輕松的不急不緩朝薩滿二人組走了過來,覆蓋著鱗片的細長尾巴和體型步姿進一步闡明了它的身份:一隻雌性蜥蜴人。
原本還如臨大敵的蟲薩滿放松了下來:“啊,是你啊,婕罕,你不是去烈焰之地了嗎?”
“等等,婕罕?”身上還別著幾根尖刺的茲卡·血沸張大了嘴巴:“是那個婕罕嗎?灼天兵團的首領、藍勳屠殺者、碎龍者、蜥蜴人的萬夫勇?”
“當然就是她了。”半蟲女人厭煩的說:“還會有幾個人起這種名字?”
若要論勇士看起來該是什麽樣,一百個人有著一百種答案,但是無論用何種標準評論這名叫做“婕罕”的荊棘樹成員,她看上去都是一個狠角色——這名蜥蜴人的勇士身高並不出眾,至多在一米八與一米九之間,身材說不上瘦弱,也談不上過於健壯,但光是用目光就能感覺到這具雌性的身軀中蘊含著身經百戰的頂尖強者特有的自信與殺意;女蜥蜴人的全身被一身流線型的血色盔甲包裹,除了雙手與雙腳——蜥蜴人比鋼鐵還要堅硬的爪子本身就是一種武器,無需額外的保護。而她爬行動物的長長尾巴從盔甲後方的孔洞內伸出來,再附上一層不妨礙行動的薄鱗甲。由通靈鋼打造的護甲表面因為日積月累的艱苦戰鬥而布滿擦痕與劃痕,就連多次反覆的鍛打回爐與重新刷漆也無法再讓這身盔甲恢復到之前的樣子;戰士的背上背著上圓下尖的小型方盾,同樣被漆成紅色、傷痕累累,腰間則別著一把深黑色的金屬彎刀,武器上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與花紋,唯有刀鋒處微微閃爍的血色光芒無聲的數說著它飽飲無數敵人鮮血的功績。
“是我。”一個爬行類特有的低沉腔調嘶嘶的說,她戴著的頭盔只是一個半面甲,因此不會妨礙別人看見她的臉。她的頭部大體上還是人類的樣子,只是臉頰的側面、脖頸處和耳後長著一層赤色的細小鱗片,牙齒則像是鯊魚一樣又小又尖,“我剛回來還沒一天,八目就跑過來跟我說你們需要援助,害得我還得再跑一趟。”
“援軍?你在說什麽鬼?”蟲薩滿皺起眉頭:“我們兩個,再加上血月衰亡的“萬魂使”阿納斯塔和“血肉拚接師”若拉戴爾,跟聖龍城的幾個軟腳蝦動手已經綽綽有余了,哪裡需要那麽多人?”
“最新消息,伊蘭雅人的小公主會在劍杖節上到場,當地的防衛兵力恐怕要加倍,不知道還有沒有皇家護衛跟過來。”蜥蜴人聳聳肩:“血月衰亡已經增派了“不潔者”阿克西亞進場,有備無患。”
“那你的戰團呢?”卡莉塔拉看了看周圍:“灼天兵團的人在哪?”
“讓他們休息一會吧,跟熔火的家夥對峙可不是什麽輕松的活。”婕罕邁著蜥蜴人特有的優雅步伐走到半蟲女人的身邊坐下:“你知道那群自稱“燃鋼”的家夥凶殘到什麽程度嗎?她們一天起碼有二十三個小時都穿著難看的全身鎧甲、連呼吸都要通過一個奇怪的面具,用的武器怪模怪樣、吐火吞鋼,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軍隊。”
“那還真是一幫奇怪的家夥。”蟲薩滿敷衍道,讓自己的寵物蜈蚣停止示警,把滿地的巨蟲尖刺迅速撤掉、包括刺穿血薩滿的那幾根,這種純物理系的攻擊根本沒傷到能夠將全身液體化的茲卡·血沸,但是那蠢貨卻做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賴在地上不起來,半蟲女人不得不踹了她一腳。等到一切做完,荊棘樹的三名成員圍攏到冒著熱氣的燉肉大鍋前,蟲薩滿的腦袋上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鳴叫聲。宛若驚弓之鳥的血薩滿忍不住爬到了蜥蜴人的勇士的身上:盡管血巫術能讓她免疫穿刺傷害,但是疼痛依然不可避免:“又怎麽了啊?”
當茲卡·血沸抬頭看過去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前輩用棱角分明的大拇指和食指撚著一隻寶石大小的彩色蜘蛛,那蜘蛛色彩斑斕的背部和腹部,一看便知有劇毒,蟲薩滿卻能全然不在意的任憑它住在自己的頭髮裡。
“薇殷娜的訊息。”外號前刃的半蟲女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問我們需不需要加派人手。”
“我人都過來了,她這個時候問需要不要幫手?”女蜥蜴人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八目現在做事順序真是越來越顛三倒四了。”
*
鹿肉和羊肉已經燉煮至軟爛,肉湯中加入了大量水洋蔥、辣椒、蘑菇和說不上名字的配料,紅豔豔的湯水中散發的鮮香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賽拉和薑薑圍在鍋子旁邊露出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被放出空間包的小黑貓貝貝聞得到香味卻吃不上嘴、急得繞著篝火團團轉,就連停在十幾米距離外休息的滑翔巨蜥都忍不住把沒有眼睛的頭部轉向這邊,貪婪的吸嗅著肉湯的香氣。
好在那生物之前已經吃飽了,否則為這種體積的“旅伴”準備晚飯絕對是件要命的事情。伊莎貝拉並不是一個正式的薩滿,在滑翔巨蜥經由骨笛召喚而來後她無法像成年薩法瑪莎人那樣自如的驅使操縱魔獸、甚至號召它與自己一同戰鬥,沼澤人幼崽只能憑借自己天生的怪物親和這隻階位不低的魔獸達成了一個互惠協議——巨蜥允許我們四人乘騎它前往目標地點,而我們要保證行程中飛行巨蜥的安全並幫助它獲取食物。
途中我們三次不得不改變路線或者臨時降落以避開在領土上巡邏的獅鷲騎兵,倒不是因為巨蜥打不過幾隻小小的獅鷲,而是因為——你知道為什麽這片土地叫做“白龍領”嗎?我們可不想為了這點小事把龍騎兵給引來。至於食物的問題,一開始我們非常幸運的碰見了一群野鹿,騎手和坐騎都獲取了充足的口糧,隨後的幾天裡野外動物的蹤跡開始變少,為了躲避獅鷲巡邏隊我們又不能隨意改變飛行路徑尋找獵物,於是放任巨蜥抓走了幾隻牧場內的牲畜——但至少我們為遭受損失的農場主留下了補償費。比較好笑的事情是前天我們露營的時候,居然碰上了一夥攔路搶劫的盜匪——也許是我的責任,因為休息的時候我把對外人最具威懾力的龐大坐騎給藏到了一片樹林裡。但總體來說,我還是比較感激這群舍己為人的持械劫匪,也許他們粗野、無力、滿嘴汙言穢語,身上還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臭氣,但至少他們幫滑翔巨蜥省下了當日的口糧。
今晚的收獲還不錯,我們獵到了幾匹鹿,兩匹野馬、一頭黑熊、一隻迷路的山羊,還有幾隻可以用來打牙祭的肥美白兔。粗糙的馬肉和熊肉可以用來喂巨蜥,我隨身帶著調料和胡椒可以做烤兔肉,剩下的東西都被伊莎貝拉一股腦丟進大鍋裡亂燉一通:順帶一提,褪毛、剝皮、放血的工作是薑薑和賽拉合作的,她們一個是獵戶村莊的女兒,一個兼職狼人獵手,做這種事早已駕輕就熟。
我心不在焉的轉動樹枝削成的烤架,以防嬌嫩的兔肉被烤的太過,當它嗞嗞冒油的時候刷上蜂蜜與牛油、撒上胡椒。伊莎貝拉則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杓站在隻比她全身矮上那麽一點的大鍋前面把湯水攪來攪去,那架勢像極了騎士小說中邪惡的女巫用大鍋攪拌魔藥。
沼澤人的名聲極差,人們對她們的大部分印象無外乎陰沉、孤僻、嗜血、喜怒無常、甚至食人成癖,但有一點事實是大家公認的——薩法瑪莎人對美食及其熱衷,很多書籍和故事都提到過她們的大鍋,從記載中的描述來看,正宗的薩法瑪莎人幾乎到哪都會帶著一個用以烹飪的大鍋。我開始對這一點是嗤之以鼻的,所有描述中的薩法瑪莎湯鍋都起碼有一個小孩那麽大——你總不可能為了口腹之欲就天天帶著這麽大體積的東西到處亂跑,是不是?直到伊莎貝拉在我的面前從空氣中召喚出一個長著很多條章魚腿的活動箱子——再從裡面拽出來一個好大的湯鍋。。。。。。。。
“好了好了,大家可以開吃了!”滿頭大汗的金發女孩開心的拍了拍手,早就迫不及待的戰士二人組迅速開動,我也把烤好的肉拿過來分給其他人。眼看人人都喝著熱氣騰騰的湯自己卻夠不著,叫做貝貝的小貓急得喵喵直叫,看得女死靈師笑個不停,起身幫它也盛了一份肉湯和烤肉。小黑貓很快狼吞虎咽吃了個精光,填飽肚子以後,這隻活潑好動的小貓又神氣了起來,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一般四處亂竄發泄多余的精力,要不是別人用腳把它擋了一下它好幾次差點衝到火裡面去。看見人家都這麽讓著她,貝貝貓越發趾高氣揚,最後竟然爬到了小狼人薑薑的腦袋上:“喵喵喵!蠢獸耳!”
灰毛沼澤人忙著吃東西,懶得理這隻愛作死的小貓,結果卻讓黑貓更加得意,認為腳下的“錫瓦人”是因為害怕自己才沒有反抗,居然在別人的頭上跳了起來:“貝貝喵!薑薑快動啊!”
看不下去的賽拉正要伸手幫忙,有些生氣的小狼人動了動頭上的耳朵,靈活而有力的狼耳猛地一動,就像彈蒼蠅那樣把正在耀武揚威的小黑貓給彈了下去,毫無防備的貝貝貓大吃一驚,險些面門著地——還好薑薑並不是真的想傷它,在半空中就用自己毛茸茸的長尾巴把這隻蠢貓給卷了起來。
誰知這貓一點都不領情,在空中奮力撲騰:“小獸耳造反!主人不給你飯吃!”也不知道它口中的“主人”是指自己,還是小狼人薑薑的好朋友伊莎貝拉,以我的判斷來看,它前主人八成安排了一名錫瓦人女仆照護這隻養尊處優的黑貓,導致它只要看見頭頂上有動物耳朵的人就要衝上去欺負別人,當然,這兩名沼澤人的幼崽的脾氣也真的是好的出奇。
我嘗了嘗碗裡的肉湯,湯辛辣而不嗆口,燉肉酥爛可口,並且沒有通常羊肉的那股腥膻氣味,沼澤人的廚藝真的不錯。半亡靈的體質讓我隻吃了一點食物就已經足夠,剩下的時間都用在與其他三人隨口閑聊,這讓我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溫馨與放松——自從休穆琳死去、我成為一名流浪的死靈法師,與他人如此自然的共進晚餐和聊天幾乎成了一種奢望,大部分人會被我陰鬱沉默的外表嚇退,而即使有人願意放下身段與我攀談,我能回答他們的也只有謊言:難道我要告訴他們我不僅僅是一個死靈法師,體內還寄宿著同血之人的殘魂,為了復活胞妹和保住自己的小命需要不斷的戰鬥、殺人、吞噬靈魂嗎?光是第一點就足以引發尖叫與恐慌了。
胸口的暗傷隱隱作痛,在中劍後我刻在身上延緩反噬的血法陣已經隨著時間推移而淡去不少,但暗傷一直還在,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只是那種靈魂層面的饑渴和劇痛發作得更頻繁了一點而已,我還能忍受。之前騎著滑翔巨蜥在天空飛行的時候就發作過一次,賽拉她們被我因為劇痛顫抖不已的身體和青筋暴突的猙獰表情嚇得不輕,為了不讓她們擔心,這一次痛苦卷土而來時我裝作倦怠的樣子用右手擋住了自己的大半面孔,在陣痛被壓製下去後我的手指幾乎快要嵌進了自己的頭骨,好在個人意志的努力下這一次身體沒有像之前那樣如同瘧疾那樣寒顫不止,並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伊蘭雅境內風起雲湧的陰謀既是威脅,又是機遇,我察覺到自己自己對汲魂的需求開始變得越來越大,一開始我只需要偶爾去墓地隨便驅逐一兩隻怨靈就足以保證反噬不會發作,到後來我必須得親手殺人才能保證需求——但幾名盜賊或者劫匪的靈魂也足夠數星期的需求了,再然後,我甚至不得不冒險挑戰一個接一個更危險的目標,這也讓我在暗金圓盤內的積分額度迅速飆升到了B級,其他雇傭兵們驚訝於我這名獨行者的不怕死與效率,但事實是,如果有時候我不冒一些必要的風險,甚至不需要敵人做些什麽,我自己就會被從內部給吞掉。
而與賽拉相遇以後,休穆琳的胃口開始出現了失控跡象:我們消滅了那麽多複生亡靈和為首的屍魔,但在完成小家夥的複生儀式之後我沒來由的又感覺到靈魂層面的饑渴;在挨了聖騎士一劍之後,雖然她的神力對我的軀體和靈魂儲備造成了一些傷害,但是再怎麽樣說,在賽拉殺了一百來人為我進行血祭之後吞噬的魂靈也該足夠支撐一段時間才對。而就在我遭遇商隊、大戰盜賊團與死亡騎士,最終消滅了蟲薩滿製造的惡心傀儡,期間數以百計的人命與靈魂居然依然沒能讓休穆琳的殘骸感到滿足,她依然饑餓,只是還沒有饑餓到需要啃噬我的靈魂而已。
只有在血月衰亡的據點內,消滅那幾隻亞冥屍巫,這些高階亡靈生前屬於法師的強大靈魂盡管遭受痛苦與攝魂術的扭曲,它們嘗起來苦澀而柔韌的靈魂內仍然蘊含著強大的力量,讓我與胞姐感受到了久違的些許滿足。
賽拉有些不理解我為什麽對尋找武器匠人的孫女這件事如此熱衷,為了避免誤會我不得不對她做出簡單的解釋。表面上看我目前的當務之急是修複自己雙胞胎姐姐的殘破靈魂、而非為一名甚至沒見過面的陌生人東奔西走,但問題在於,這兩者之間並不衝突——被血月衰亡掠走的法師學徒身處風暴的中心,修德蘭人、血月衰亡與荊棘樹、正義之神教會與伊蘭雅本土的軍事力量,它們之間的衝突將會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混戰,無舌者的首領對向聲稱,死傷人數將“成千上萬”,也許在場的高階死靈法師們會捕捉到大部分的魂靈,但我只需要很少的一部分、就能得到在其他場合需要絞盡腦汁謀劃和準備的靈魂收獲,也許還能趁亂殺死幾名實力不弱的職業者。最巧妙的一點在於,爭鬥的大魚們會把水攪渾,並且它們的注意力絕不會集中在我這種小人物身上,我這名小小的蒼白之主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太過深入旋渦讓自己被撕得粉身碎骨。
與此同時,我仍然還可以履行對老鐵匠雅尼克的承諾。血月衰亡據點內的屍巫與亡靈軍隊給我的印象頗深,如果弗洛拉的看守會是那種階位比我高出好幾個等級的高階死靈師,我絕不會自己上去找死,但伊莎貝拉根據自己對薩法瑪莎人的了解,也指出了這個死靈法師組織的弱點:如果按照薩法瑪莎的傳統,因為族人數量稀少,每一名新生者都無比珍貴,每一名幼崽在成年之前都會得到無微不至的保護和照料,一名未成年的幼崽參加危險程度極高的任務時,身旁是一定會有實力強大的成年沼澤人陪同的,而培育一名沼澤人直至成年,最起碼需要五十年時間——有時候甚至可能花費近百年。如果想從這樣的薩法瑪莎人手裡搶出幼崽,我們毫無勝算。
但新興的組織血月衰亡是不會有這種時間的。與此同時,與伊蘭雅官方勢力勾結使得血月衰亡能不費吹灰之力的招募新兵與學徒,能夠擔任血月衰亡正式成員的薩法瑪莎叛逃者實力又是如此的強大,每一名都擁有創造或者摧毀一隻軍隊的實力,會叛離薩法瑪莎的死靈法師不會是性格溫和富有耐心的類型,這導致了她們對實力低微的“新人”們極為輕視,根本不屑於屈尊花費過多時間保護或者教導羸弱的見習成員,在組織內部即便身為日蝕之女,如果自身實力不濟,受到的待遇也只會比人類死靈法師好上那麽一點——而惹得正式成員厭煩的低階死靈師下場我們在地下據點內已經看見了。
“那些高階死靈法師會把學徒法師帶到進攻地點,不是把她們看做戰鬥力,而是為了練兵。”金發死靈師表情嚴肅:“以我對她們的了解,她們會在撤離前任憑那些新人自生自滅,只有攻擊行動結束後還活著的才有資格被她們帶回去。即便有保護者,實力也不會比我們高到哪去,到時候正式成員會擔任進攻主力、不會過多關注那些學徒們,我們只需要趁亂過去解決掉看守者,然後救人之後趕緊離開,只要不被卷入頂尖強者之間的戰鬥,生還的幾率還是蠻大的。”
“也許我們還能趁亂宰掉幾個討厭的修德蘭人。”賽拉咯咯發笑了起來:“這種“合法”殺人的機會可不多見。”
是的,我們前往聖龍城可不是為了警告教會、亦或是力挽伊蘭雅於危難中,也許這種行為聽起來很愛國亦或是熱血,但是實力不足的時候冒冒失失在龐然大物之間的戰鬥插上一腳,只會讓自己粉身碎骨。我只是去履行自己的一個承諾、順便借機撈取一批靈魂儲備而已,瞧,當你準備砍樹的時候,先去摩利斧子並不代表著你已經忘記了自己的目標是什麽。難道我為了復活休穆琳,就得放棄眼前一切其他的規劃,跟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挨個殺死看見的所有人、屠戮一路上的所有村鎮奪取他們的靈魂?如果真的有這樣的蠢貨,他顯然不適合當一名死靈法師,也許食屍鬼或者無腦的蹣跚僵屍會更適合他的思維方式。
“真抱歉啊,卡拉維先生,你身上的舊傷是因為攝魂術的問題,我對靈魂層面的事情只是粗通,沒辦法幫你化解痛苦,要是“慰魂者”阿姨在這裡就好了,她可是攝魂派系的高手,肯定能幫你治好靈魂層面的傷勢的。。。。。”察覺到一體雙魂對我帶來的傷害比想象中更大,伊莎貝拉沒來由的感到愧疚不已,她覺得一定是因為厄加爾院長設計的法陣還沒有設計完備才帶來這種後果,我倒是全然不在意,不覺得這幾名薩法瑪莎人有任何對不住我的地方:沒有她們的書籍和法陣,休穆琳早已灰飛煙滅,法術本身帶來的小小後遺症根本不足掛齒。
“沒關系,一點小毛病而已。”我平淡的說:“既然之前受得了,以後也受得了。”
“卡拉維先生真是一個堅強的人。”女死靈師讚歎道:“對了,之前在據點的時候你們看見了我背上的東西,難道不好奇或者害怕嗎?”
“有什麽可怕的?”賽拉做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死靈師這樣不是很正常嗎?”
這話倒有點過了,小家夥看見我不死嫁接的左手就開始認為任何一個高階死靈師都會往自己身上裝這種東西,但通常來說,他們頂多會替換掉自己的手臂,很少有人會安裝額外的肢體,並且那兩對血紅色的手骨散發的氣息也不像是死靈術造成的。
“害怕算不上,好奇可能有一點,不過既然你選擇把它給遮起來,應該是不希望別人過問它們,沒關系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用盡可能輕松的語氣安慰道,沒想到如此平淡的語句居然讓金發沼澤人露出一副感動的表情:“這個倒是不至於啦,卡拉維先生,我在薩法瑪莎的時候並不會刻意的去遮掩它們,但是到了伊蘭雅、、、、伊文婕琳姨媽說最好不要讓別人看見,否則我會被當成怪物綁上火刑架。”
就算沒有這幾隻骨手,被察覺身份的薩法瑪莎人也會被教會綁上火刑架,不過遮住它們確實要不那麽引人注意一些,既然她對此表現得並不敏感,我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那這些東西是什麽?某種不死嫁接嗎?”
“不是的,這些手臂一樣的東西是我六七歲的時候自己長出來的。”伊莎貝拉的表情有些黯然,“我當時的家人被嚇壞了,他們認為這是某種疾病或者畸形突變,替我找了很多醫生,還嘗試過用刀把那些手臂給砍下來,我當時也很害怕,整天都哭個不停。。。。。”
坐在她身邊的薑薑看見自己的同伴情緒有些低落,安撫性的挽住她的雙肩、另一隻手輕輕的拍著女死靈師的後背,場面異常溫馨,只可惜依然在與狼人尾巴纏鬥扭打的黑貓喵喵亂叫個不停,彌消了不少感人的氣氛。
“到後來,他們用盡一切辦法也沒能把那雙骨手給去除掉,又害怕有人向教會舉報我身上長出“不潔物”,我的爸爸媽媽隻好找了一個比較熟絡的人販子把我給送走了。”
“他們把你賣給人販子?”小家夥瞪大了眼睛:“你一定很恨你原來的父母親了。”
女死靈師急忙連連擺手:“不是這樣的,賽拉小姐,我並不恨他們,當時來說這已經是他們能做出的最好決定了。薩法瑪莎特別喜歡收購我這樣比較“奇怪”的女孩,他們也是希望我能有機會在薩法瑪莎裡活下去,才把我送給那個信用很好的奴隸商人,他據說是專門跟沼澤做生意的。發現我已經變成了一個日蝕之女之後,他們既沒有把我偷偷打死埋掉,又沒有把我交給教會燒死,已經可以說是天底下最慈愛的父母親了。”
我對伊莎貝拉父母親的行為是否出自“慈愛”抱懷疑態度,很早之前就沒有人願意把變成日蝕之女的孩子主動交給教會了:過去正義之神教會還會對“大義滅親”的民眾給予誇獎和金錢獎勵,但就在我出生後的那段時間內,教會對待日蝕之女的態度越來越嚴厲,甚至會波及她們的家人,因為生出一名日蝕之女而同樣被指控“不潔”罪名而被下獄的普通人不在少數,更有甚者,有時候甚至會有地痞無賴或者官兵以調查的名義對出現日蝕之女的家庭敲詐勒索,現在這個年頭,但凡是個有點腦子的人,發現自己的親人變成日蝕之女之後都不會主動把她們交給教會。至於為什麽不想辦法偷偷殺死已經變成“怪物”的女性,則是因為一個不算傳聞的傳聞:還未能獲得戰鬥能力的日蝕之女在遭受生命威脅的時候非常容易覺醒各式各樣的能力或者天賦、甚至可能變成怪物。對訓練有素的士兵、冒險者甚至聖騎士來說這未必是什麽威脅,但對於沒有戰鬥能力的平民——讓他們去殺死一名日蝕之女很可能代表最起碼要再搭上一條命。薩法瑪莎對於災裔小孩的價格一向都開得非常高,經常有不怕死的奴隸販子從伊蘭雅購入家屬迫不及待想要悄悄送走的小孩,然後再高階賣給薩法瑪莎,幾乎可以說是一本萬利——就是風險太高,一旦被逮著就是掉腦袋。綜上所述,如果發現了自己的小孩變成了一名日蝕之女,對伊蘭雅人來說,最聰明的辦法就是在被發現之前找個可靠的人販子把她們悄悄送走,至於送到哪去就完全不是他們該關心的問題了。
但我對此也沒什麽可以指責的,伊莎貝拉的家人做出了最合理的選擇,無論他們的動機是因為慈愛還是恐懼,他們的女兒都在薩法瑪莎快樂而健康的長大成人,這就夠了。
同時我也想到了兩名沼澤幼崽跑到伊蘭雅的原因之一:“你想回來見一見你從前的父母親?”
金發沼澤人點了點頭,眼中似有淚光閃過:“我們一出薩法瑪莎就直奔大岩村,只可惜還是晚了一步。當地的村民告訴我們,他們五年前就過世了,饑荒。我能做的只有用那些閃閃發亮的小圓片為他們翻新了一下墓地。”
“對不起,讓你想起難過的事情。”我低聲說。
伊莎貝拉閉上眼睛搖了搖頭,睜開雙眼的時候神色又恢復了自然:“也沒什麽,二十多年的事情,我都已經記不清他們的臉了。再說了,我還有薑薑和伊文婕琳姨媽她們呢。”她露出狡黠的目光,抱住了身旁的灰毛小狼人大力摸著她的頭髮和狼耳朵,弄得薑薑癢癢得不行,尾巴一松,小黑貓借機逃了出去,又開始在我們附近亂竄。
“唔,那薑薑原來的父母呢?”賽拉問道,她自己在瘟疫中失去了父母,對伊莎貝拉的遭遇特別的感同身受,問自己的“宿敵”薑薑的語氣都比平時溫和不少。
幼年辛達厄姆抬起腦袋想了想,老老實實的回答:“我記事的時候就已經在薩法瑪莎了。 至於原來的家庭是誰、在哪,我一點都不記得了,也不在乎。”
為了不讓場面變得更加沉重,我決定講一個故事活躍一下氣氛:“再過幾天就是伊蘭雅的主要節日之一“劍杖節”了,你們知道這個名字是怎麽來的嗎?”
在場的其他三人整齊劃一的搖頭:薑薑和伊莎貝拉是沼澤人,根本弄不清楚伊蘭雅的節日,至於賽拉。。。。。她住在一個鄉下小村莊裡,那種地方不會專門慶祝這個城裡人過的節日的,同時小家夥的樣子也不像是那種會私下看書用功的類型,不知道這個名字也很正常。
“劍杖是什麽?是那種裡面藏著細劍的手杖嗎?”金發沼澤人好奇的問,我嘴角稍稍上揚:“事實上,劍杖指的是伊蘭雅內戰“劍杖戰爭”,這個節日正是慶祝帝國的內戰結束,在此日要舉辦比武大會,模仿女皇亞莉克西雅凱旋的遊行,焚燒逆賊“銀刃”科斯靈、偽皇希洛三世的塑像,最後舉辦徹夜的狂歡慶祝活動。”
賽拉也來了興致:“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場戰爭。”我拍拍她的小腦袋,這很正常,就算是一般的伊蘭雅人,知道該高高興興的慶祝這麽一個節日,對歷史上發生過什麽八成也是一問三不知。但我的父親,費恩·阿德萊德公爵,在我年紀還小、還沒有展現出孤僻的個性和對死靈學的不尋常興趣之前,他曾經對我寄予厚望,而劍杖戰爭就是他給我講過的床前故事之一。這場戰爭是如此的一波三折與富有戲劇性,即便這麽多年後,它依然深深的烙在我的腦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