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著一個大布袋一路走過暗金圓盤冒險者公會大廳,引來不少人的側目和竊竊私語,盡管那些人壓低聲音說話,但是還是有些隻言片語飛到了我耳旁,諸如“怪胎來了”“她總是這樣帶著兜帽嗎?”“嘿,你們覺得那個殯儀師傅的袋子裡面裝了些什麽?”怎麽說呢,公會本身待我還不錯,但是跟其他冒險者成員相處就沒那麽愉快了,可能是因為我性格孤僻的原因。我從來不跟任何人組隊,跟其他人的交流也極少,再加上我怪異的外表和身份,不怎麽討人喜歡也是正常的。
我不去理會那些略帶敵意的目光,徑直走到交接任務的前台開始排隊,一旁的任務板上貼滿了各種各樣的委托,小到幫人找貓,大到驅逐屠殺鎮民的高等魔獸,任務的難度從F到A依次遞增,難度越高,報酬越高,最低級的F級任務報酬可能隻有幾十個銅子,C級的任務就可能收到的是實打實的金子。當然,雇主的慷慨程度也會很大的決定你最終到手的報酬數目。我估計我殺死的這棵魔樹的難度介於C與B之間,應該能拿到不少金幣。至於更高級的A級任務,我只在任務板上見過,但是從來沒有做過,雖然它的報酬可能是B級的十數倍,但是對於我這種獨行俠來說,還是自己的腦袋比較值錢點。
呆站了二十,也許是三十分鍾,長長的隊伍才輪到我,而就在我試圖將魔棘樹的樹心搬上桌面時,某個讓人不快的家夥擋在了我的前面。
“狼獾”布萊爾和他的隊伍輕車熟路的完成了分工,一半人擋在了我前面,另一半人費力的把一枚巨大的食人魔頭顱放在前台接待員的桌上:“驅逐食人魔的任務我們完成了,小姐,這是任務單和戰利品,請支付一下報酬,謝謝。哦,你好啊,怪胎,你的袋子裡裝的是什麽,地精的腦袋嗎?”他的幾名隊友也適時的發出助威般的大笑聲,看著不像是冒險者小隊,倒像是無事生非的地痞幫派一樣,也許這麽說也不算錯。
前台的蘇菲小姐有些不滿的拍著桌子:“你們不能插隊!讓這位先生先來!”外號叫“狼獾”的遊俠誇張的回頭看了我一眼:“天哪,她居然叫你“先生”?我想她一定搞錯了對不對,怪胎?因為沒有哪一個男人會長著這麽娘們的臉,我也從來沒見過這麽沒種的男人,對不對?”他隊伍的其他五名成員又哈哈大笑起來。
我微微偏了偏頭:“我不是很清楚帶種的定義,但是如果你管粗魯無禮和排隊加塞叫帶種的話,那你們都確實非常有種。”
帶頭的男人臉立刻沉了下來,伸手摸向腰間的短劍,蘇菲小姐立刻大聲警告道:“這裡不允許打架!誰敢動手我就叫門衛來了!”喜歡尋事生非的人大體都是這樣的,自己汙辱別人當做幽默,別人譏諷回來就翻臉。不過說實話,我也覺得耍嘴皮沒什麽意義,隻要我不能把這個惹人厭的遊俠的和他的白癡隊伍都送進棺材裡,這群蠢貨下次還是會繼續來煩我,治標不治本。
眼見全副武裝的戰士可能要過來干涉,遊俠領隊權衡了一番還是放下了武器,但是他顯然不準備就這麽算了,臉上掛著假笑伸出了右手說:“好吧,既然這樣,讓我們用男人的方式握手言和吧。”我想了想,也伸出了一隻手。
“狼獾”一把抓住我的手掌,五指發力,就要捏碎我的指骨。法師顯然不能與一名正值壯年的遊俠角力,隨後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黑,裸著手跟激活寒冰之觸的法師角力顯然也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我歎了口氣:“謝謝你的手下留情,能請你們快點把任務交了然後從我面前消失嗎?”
“狼獾”收回被凍傷的手,死撐著冷哼一聲說:“今天算你走運!”
“嗯,一隻成年食人魔和它手下的地精奴隸,手續沒問題,C級任務判定,這是你們的報酬。”蘇菲小姐推出十二枚金幣。地痞一樣的遊俠和他的隊友們交完任務後靠在任務牌旁邊雙臂環繞等著看我熱鬧,我也懶得跟他們廢話,將布袋搬到桌上解開袋口的繩子,露出了碧綠色的魔棘樹樹心。
“我逮著困擾大黑樹區附近村民的魔棘樹了。”
“你獨自一個乾掉的?”在確認任務證明無誤後蘇菲小姐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你可知道上一隊接這個任務的,四個人隻活著回來了一個?”她朝剛才騷擾我的隊伍不屑的撇撇嘴:“他們也接過這個任務,折騰了一個星期,連根魔棘樹的樹枝都沒找到。這樣的話你這個任務可以歸到B-。你說你還救到了一個幸存者?嗯,那這三十金幣是你應得的,希望你不要嫌少。”
“狼獾”冷哼一聲,沒能嘲諷我的任務難度讓他感覺很無趣,很快帶著他的隊伍離開了。
我則點了點頭對報酬表示認可,在表單上順手簽了字,“沒什麽事的話我想拿我的賞金然後回去喝一杯,我的傷口疼的厲害。”她盯著我看了好一陣子,才從櫃台中拿出了我應得的報酬,碼的整整齊齊遞給我,“話說卡拉維,你過去兩年裡宰掉的魔物恐怕比人家兩隻小隊加起來還多,你總是獨來獨往,接任務時不廢話,卻總能把任務完成的漂漂亮亮,事後也從沒聽你抱怨報酬太少或者任務困難。我倒是好奇起來,像你這樣年輕有為的人怎麽就甘心整整兩年窩在我們這個小地方,當一個平淡無奇的冒險者呢?”
我把報酬裝進錢袋,再把錢袋放進口袋。“我就是個半吊子、連學位證都拿不到的法師,能找份糊口的工作已經很滿足了,我還能多要求些什麽?”突如其來的恭維和吹捧讓我心生警惕,因為這很可能代表有所圖謀或者對於我的過分的好奇心,而這兩樣我都不喜歡。
“哈!半吊子!這麽說吧,要是我們公會一半的人有你的身手和自知之明,我們哪會跟其他幾家冒險者公會和賞金獵人組織競爭的死去活來?正義之神教會都要被我們給壓下一頭!”粉頭髮的前台接待笑呵呵的說,“對了,聽說你還經營著一家殯儀店?附近的平民和窮人好像給你起了個外號,叫“入殮師”,這名字還怪有意思的,不過公會的任務報酬雖然也就那樣,但也不至於讓你窮到還得給死人打理儀容撈外快吧?沒有不敬的意思,但是我覺得,冒險者跟殯儀師傅扯上關系也太奇怪了吧?”
我聳聳肩:“家族產業,總不好就這麽扔掉。那地方還省的我出去租房子。”
蘇珊小姐被這句俏皮話逗的笑起來,但是我卻沒繼續跟她閑聊的心情,轉身走出了公會大廳。實話說,這位小姐雖然話多了些,好奇心重了些,人倒是不錯,至少她既沒對我說過難聽話,又沒找借口克扣過我的報酬。要是我不是個死靈法師的話,也許還能跟她交個朋友。
但是我不想要一個發現我的真實身份後,會驚慌尖叫、落荒而逃的朋友。如果成為朋友靠的是因為我虛假的外殼而不是真正的內在,那還是一開始就不要的好。不幸的是,整整四年,我從來沒碰上一個既不懼怕我身份、又能夠說得上話的人。
我現在的名字是卡拉維,一個流浪的半吊子野法師,沒有證書、沒有導師、沒有任何學院開出的證明,我連最低級的法師補貼都拿不到,隻能靠接些賞金任務、東奔西走打些雜務為生。前兩年我犯了很多錯誤,混的狼狽不堪也就算了,還無數次被人追殺幾乎丟了性命,直到最近兩年我來到巨石城,加入了介於冒險者公會與賞金獵人組織之間的“暗金圓盤”公會,他們既不在意我的身份,也沒有叫我拿出什麽身份證明,機緣巧合間我還買下了這裡的一家破舊殯儀館,於是我就在這裡住了下來,過了兩年還算安定的生活。
說真的,在買下它之前,我真沒想過一個殯儀店對我的身份是多好的掩護。
我的小店位於瘸子巷的最裡面,旁邊緊挨著“老漢克森棺材鋪”,走過那家棺材鋪就能看見一塊破爛不堪、沾滿灰塵的招牌――阿賽殯儀館。
阿賽是前主人的名字,我給他的錢讓他發了筆小財,他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把店盤給了我,自己打點行李遠走高飛了,我也懶得想名字換招牌,也就這樣了。掏出鑰匙打開了鏽跡斑斑的大鎖,老態龍鍾的大門有氣無力的吱吱嘎嘎呻吟著被拉開了,我先低頭掃視地上厚厚的灰塵――沒有腳印與其他入侵痕跡,再感知一下我的密室內放置的魔法陷阱――還在原位,應該是安全的。這時候我才邁步踏入屋內,從裡面關上了大門並把它鎖住。
這時候我才真正放松下來,有了一點回到“家”中的感激,雖然這是一間老舊破敗、長期用來堆放死人的鬼屋,但是至少這是不多的可以信任的居所。
繃緊的弦一旦放松下來,積攢數日的疲憊就湧了上來,我打著哈欠從長滿銅鏽的老水龍頭裡打了一點冷水倒進浴盆,也懶得燒熱了,直接脫掉衣服把全身浸沒在冰冷的水裡。清涼的觸感讓我全身一震,這才沒有直接在浴室內睡著。
被血浸透的暗紅色布條被我隨手扔到地上,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是我為了保險起見還是用清水清理了一下傷口,洗去可能還殘留的毒素,肋骨的傷勢在我吞噬魔棘樹的時候也好了很多,應該不礙事了。在公會的時候我撒謊了,我的傷口也許很疼,但是我根本感覺不到,如果你整整四年都被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劇痛糾纏不休,你對這種小傷口也會毫無感覺的。再用毛巾擦乾身體,洗去這幾天的汗水、灰塵與血跡後,我對著鏡子仔細看自己的臉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眼睛有沒有變色或者皮膚變得異常什麽的,厄加爾提到死靈魔法的研習過程中如果控制不當的話可能會對外表產生一些難以言喻的影響,我可不想走在街上就被人當成怪物抓起來。
還好,我沒有長出角、眼睛翻白、衰老成老人、某些地方肌肉爛掉只剩下骨頭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問題,但是當我盯著鏡子發愣的時候,我看見的是一個五官和表情透露出殘忍、冷酷但又憔悴不堪、皮膚非常蒼白、淡藍色短發與瞳孔、抿著薄薄的沒有血色的嘴唇瞪著我的、、、、女孩。
你瞧,我甚至不怪其他人弄不清我的性別,如果我自己看自己的臉都分不清的話。
我用手扶著額頭,鏡子裡的女孩也無奈的扶額看著我,事情確實有點怪怪的,我離開家的時候,我才十六歲,這時候沒有長出喉結、胡子還說得過去,但是四年過去了,我除了稍微長高了一點以外,其他的地方幾乎完全沒變化。不要說胡子了,我連胡茬都沒見過,腿上和手上也乾淨的簡直不像是男人的四肢,至於喉結就更別提了,我現在說話都是一種中性的聲音,或許確實不像一般的女性那樣尖細清脆,但是大家也沒法僅憑我的聲音很快的確認我是個男性,要讓他們說,可能也就是低沉一點的女性聲音而已。
至於臉,我當年確實和休穆琳長得很像,但我留著短發她留著長發,大家不會分不清我們,至多也就說說我長得確實不像個男子漢,但是現在,我就算留著短發,穿著長袍,身體沒有一點凹凸起伏,全身上下沒有一件女性化的飾品,大家開口還是:“小姐/女士。”我都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我用手指劃過嘴角,或許是因為我太早接觸死靈魔法的緣故?也可能是那些魔藥,盡管它們救了我不止一次,但是誰也不知道它們的副作用是什麽,又或者、、、、是休穆琳的靈魂的關系?
厄加爾的方法確實有用,這四年裡,我東奔西走,四處收集靈魂與生命力,我把野獸與怪物吸成木乃伊過,吞噬過殺手的整個靈魂,幫助怨靈和泣靈了結心願離開凡世、然後吸取它們消逝時的執念與魂力來溫養休穆琳遭受重創的靈魂,盡管她一次都沒有恢復過意識、跟我說過一句話,但是我能感覺到她支離破碎的身體在慢慢變得完整,她布滿傷痕的身體在被慢慢修複,她從一開始的痛苦不堪逐漸平靜下來,現在她還在沉睡,但是隻要有足夠的契機和努力,我相信她能夠醒過來。
相比這成果,過程中的一點小小的痛苦也就不那麽重要了――饑餓的靈魂無時無刻都需要養料來填補自己的饑渴和治愈傷勢,如果找不到替代品,它就隻能就近吞噬離它最近的活物――我。我不可能傷害休穆琳,但是如果我被她活活吃掉,那也沒辦法復活她了。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我竭盡全力收集靈魂與生命力來補充自己的損耗――打個簡單的比分的話,就像你的身體中的每一寸肌肉與皮膚神經,每一滴血液和骨髓中,都有無數隻微小到幾不可查又貪婪無比的小蟲,無時無刻的緩慢啃噬你的全身,如果放任不管,被它們啃得連骨頭都不剩用不了多久,而你又沒有任何消滅它們的辦法,為了保命,你唯一能做的就隻有不停的大吃大喝,讓自己身軀再生的速度在小蟲子吞噬你的速度之上。如果太久找不到食物,注意到我右肋與左肋相比有一塊明顯的凹陷嗎?上次有一個月實在傷的太重,沒辦法及時補充靈魂碎片與汲取生命,喏。
雖然主要吞食靈魂的確實是休穆琳,但是我在她傷重的時候擔心外來的魂靈會讓她病情加重,我確實是自己嘗試吸取魂魄、再讓她吞食我自己的辦法來治愈她的。當然,伴隨而來的痛苦也是不容小覷的,我不記得我多少個夜晚根本沒法合眼,我也不記得多少次劇烈的肉體與精神上的疼痛讓我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翻滾抽搐連動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沒有。不過現在,就跟某個笑話說的一句話一樣:我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