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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靈師卡拉維日記》第104章 劍杖節(八)
  “不客氣。”我說。

  高個子女人小心翼翼地拿回了那個怪模怪樣的雕塑,她穿著一套非常整齊的黑色禮服,筆挺的上衣連一道褶皺都沒有,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這個人的動作有些重心不穩,就好像..............她不習慣隻用兩條腿站著那樣。

  另一個紅頭髮女人則摔倒在地揉著自己的脖子,我發誓剛才這兩個人吵架的時候,較高的那一個把手指都插進了矮個子的喉嚨裡面,但等她們一分開,本該有個血洞的位置卻連道傷痕都沒有。那個矮子頭上頂著一個野蠻人或者薩滿那樣的羽毛帽子,穿得卻像個雇傭兵,身上明明一道口子或者包扎的痕跡都看不到,整個人卻一直在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淡淡血腥味,身旁的小家夥也忍不住疑惑的吸了吸鼻子,證明那氣味絕不是我的幻覺。

  第三個人則披著一套紅色的破舊盔甲,帶著一刀一盾,此時正在兀自咬嚼著一整條烤得酥脆金黃的鱸魚。她吃東西的方式很不雅觀,作為一名女武士居然絲毫不顧形象的豎著把整條魚往嘴裡塞,然後一邊機械的咬嚼一邊吞咽,而且那咀嚼的動作也非常奇怪,正常人吃東西都是細嚼慢咽,用門牙咬斷食物再接著舌頭推送到臼齒位置慢慢碾磨再咽下去,而且整個咀嚼過程中大家的嘴唇都是閉著的。那個人卻只是上下顎機械的一張一合,草草咬幾下就硬生生的把大塊大塊的肉和骨頭給吞了下去,從來沒見過有人會這樣吃東西...................等等,之前在常青樹學院的時候,盧卡斯老師的實驗室裡養的巨蜥好像也是這樣進食的。

  很容易看出這三個女性都是一夥的,因為周圍的所有行人都盡可能離她們至少五米遠,就連攤販都顯得有些縮頭縮腦——可能是因為剛才那個女劍士只是抬了下手就把個雇傭兵給打得半死。不過即使沒有那位飛出五十多米遠的老兄做出的良好示范,嘶鳴著的直覺、如同頭頂懸劍般的刺痛與危機感無一不在警告我——這些人極度危險。

  如果有得選擇的話我也不想靠近這幾個家夥,但沒辦法,某隻該死的貓正雙足站立扒在那個刀盾兵小腿上,一邊喵喵叫個不停一邊奮力地撓別人的腳,指望正在啃一條大魚的食客分給自己幾塊魚肉。因為貓爪和皮膚間隔著一層鐵甲,那名刀盾兵暫時還沒有注意到它,不過以她的脾氣只要一個不耐煩、抬腳一碾,這隻蠢貓立刻就會變成一灘肉泥。

  走出旅店大門後伊莎貝拉跟薑薑一起拿著那個蒸汽懷表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卻把這隻叫做貝貝的小貓咪給落在我這裡——短短半個小時裡它已經絆倒了六個人、並且試圖訛詐其中的三個、還從魚販那裡偷了兩次魚,要不是別人看在我施法者打扮和賠償銀幣的份上沒有計較,這隻愛作死的小黑貓早就被追打了無數次了。被賽拉教訓一頓後我們還以為它會消停點,誰知道轉頭就惹出這樣的禍事。

  為了避免貝貝貓繼續鬧下去把別人給徹底激怒,我不得不硬著頭皮走到那隊組合兩米范圍內、期間還無意中幫了禮服女人一個小忙,正準備開口索回惹事的黑貓時,那名女劍士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感受到一陣寒意從身體中穿過,好像五髒六腑都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中。

  僅僅一個眼神帶來的壓迫感也讓我立即明白了雙方的實力差距——不知道我能否擋下面前這家夥一刀?

  接著那名可怕的刀盾士兵低下頭,盯住了腿上亂抓亂撓的小東西——大難臨頭還不自知的小黑貓對上了她的眼睛,

還在歡快的喵喵叫個不停,我的後背繃緊了,隨時準備施法應對女劍士的發難——盡管實力懸殊,總不能束手待斃。  盔甲破舊的刀盾兵伸出了一隻鐵靴。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然沒有順腳把某個煩人的小東西輕松踩碎,而是輕盈的用腳面托住喵喵叫地小貓把它給抬了起來,等到黑貓飛到半空中,她再彎曲膝關節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從背後用腳尖輕輕一踩,把它給踢了過來,賽拉趕忙伸手接住。整個過程流暢又輕松,好像全身穿的沉重盔甲都不存在;最後一個動作則堪比柔術藝人——就算沒穿著鐵護腿,一般人也不可能在保持單腳站立時把右腳從背後彎到自己的肩上。

  貝貝貓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已經從女劍士的腳踝上飛到了賽拉懷裡,最詭異的地方在於它居然連根貓毛都沒傷到——踢飛一隻不重的小貓誰都能做到,但是如果某人能穿著沉重的鐵靴子、以這種雜技(這個用詞不含任何貶義,我只是找不到其他合適的形容詞)般的方式精確的隔著幾米把它給送到擁有者手上,還能不傷及“皮球”的分毫,期間甚至都沒有動用戰系職業者特有的“氣”來作弊,那只能說明一點——那人對力量的掌控已經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

  完成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後那名女士兵又看了我和賽拉一眼,有所準備後這一次帶來的壓迫感就低了很多,之前那次我得用盡全力才能遏製住周身的顫抖。“你們膽子很大。”她淡淡的說,聲音跟高個女人一樣帶著種很奇怪的腔調:穿黑色禮服的女人說話有一種極細微的嗡嗡聲,這人則有種爬行類發音般的嘶感。“那隻貓也是。”穿著破舊的刀盾兵補充道,轉身走了。

  其他兩人也立刻跟上,那名神情有些刻薄的禮服女人想了想,還是轉身丟下了一句話:“為了你們自己的安全著想,最近幾天可別離比賽場地太近了。”她用通用語說道,隨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等到那三個人徹底消失在視野中,我才大大的松了口氣,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全是冷汗。剛才我甚至都準備放棄掉那隻該死的貓了,就是這樣我和賽拉全身而退的幾率都不高,如果那名“刀盾士兵”執意遷怒,我實在是沒信心擋下她。

  賽拉也沒看上去那麽鎮定,只不過她白皙的皮膚掩蓋了一部分蒼白的臉色:“那個穿盔甲的家夥只需要出一招,我們兩個不死也要重傷。”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可怕的人,完全想不到任何戰術能打敗她。”

  “我覺得她們就是這次進攻的主力之一。”我壓低聲音說道,還好我們的計劃一開始就沒打算跟這種角色進行正面衝突,只有狂妄自大又嚴重缺乏自知之明的人才會覺得以我們這樣的隊伍能夠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力挽狂瀾、大出風頭,剛才那種級別的強者,甚至都不需要注意到我們,僅憑戰鬥時的余波就足以殺死四個小角色了。

  我和賽拉用的都是亡靈語,以防周圍的閑人聽到不該聽的東西,倒是賣給高個禮服女人水晶雕像的攤販疑惑的皺起了眉頭,用通用語問道:“比賽場地.........那位夫人指的是武鬥會現場嗎?”

  這時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黑發女孩,險些把她嚇得蹦了起來,回頭一看才發現是姍姍來遲的兩名失蹤人口:“啊哈,你們在這!我推導出或然律偏轉值最高的區域了,就是中央廣場那邊正在舉行好幾場一對一決鬥的空地那裡,那邊觀眾真的好多,第一波突襲就得死多少人啊.........................”看到我們兩個的臉色後伊莎貝拉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們錯過了什麽嗎?”她有些怯生生的問道,她的搭檔則一臉不明所以的嚼著烤栗子。

  小黑貓貝貝因為那快若閃電的一腳,懵在原地安靜了整整好幾分鍾,不過等到那小小的貓頭終於轉過彎以後,它很快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那個小氣的女士兵不但不分給自己魚吃,還用腳踢自己!貝貝貓頓時勃然大怒,氣得在賽拉的懷裡人立而起,揮舞雙爪大聲叫喚道:“小氣鬼!不給貝貝魚!貝貝怒!”

  “閉嘴吧,小東西,人家沒把你弄死已經算是走運了。”賽拉低吼道,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原因我們兩個差點去冥界走了一遭,罪魁禍首不但毫無愧意還在這裡上躥下跳,確實很讓人惱火。結果貝貝貓估計從生出來就不知道“自知之明”是個什麽東西,反而喵喵叫得更加理直氣壯:“卡拉維,膽小鬼!貝貝前爪一揚,壞人就被打趴下!”

  我伸手扶額,這貓要是變成人類的話,估計就是那種看見野外趴著睡覺的獅子,不但不快點跑反而要衝上去踢獅先生一腳,然後被吃了還要怪大家為什麽不來幫他的人。

  伊莎貝拉沒它那麽樂觀:“一個穿黑禮服的高個子,一個帶著薩滿頭飾的、渾身散發鮮血氣味的矮個子,還有一個穿著一身老舊紅色盔甲的刀盾士兵?”她顯得非常緊張,之前兩名沼澤人是根據傳奇傀儡師的遺物做一個或然律的定位,換句話說就是做出某種提前預知或者預言,從而確認荊棘樹與血月衰亡的聯軍第一波攻勢大概會在哪裡展開——以敵人的恐怖實力來看,你是不會希望這些人閃亮登場的時候正好跟她們呆在同一個地方的。沼澤人以她的天才小腦瓜算出來第一波遭遇戰會在武鬥會的現場,而剛剛離開的禮服女人也因為感激提醒我遠離那個地點,她們的身份簡直是呼之欲出了。

  荊棘樹與血月衰亡的很多成員之前在薩法瑪莎就很有名,因此伊莎貝拉希望通過外表描述來推斷一下過來參與節日的朋友是哪幾位——搞清她們的喜好、戰鬥方式與行事風格,也許能大大增加我們從浩劫中生還的幾率,前兩個人的特征不明顯,伊莎貝拉只能從“淡淡的血腥味”、“說話間嗡嗡的怪聲”和薩滿頭飾推斷,那個矮個子應該是個血薩滿,高個子很可能是個蟲薩滿、或者至少跟昆蟲能扯上一點點關系的職業者,而具體名字就不得而知了,蟲薩滿和血薩滿的數量是很多的,為了混進城市她們可能也改變了自己的部分外表,因此容貌描述是不怎麽靠得住的。

  但符合那個刀盾兵外表的叛逃者就沒幾個了。我剛說出破舊紅色盔甲、一刀一盾,范圍就直接縮小到了六個名字,等我描述了那怪異而輕盈的動作和走路姿勢,可能人選只剩下一半,最後聽到如同爬行類般的進食與發音方式後,金發沼澤人直接給出了一個名字。

  “婕罕·灼天,灼天蜥蜴人部落的大酋長,蜥蜴人萬夫勇,外號碎龍者。”女死靈師僵硬的舔了一下嘴唇:“她超級厲害的,有資格晉升成災裔的蜥蜴人可不多,沼澤血戰爆發的時候她一個人宰了藍勳的兩個千人隊,灼天戰團趕到後他們接著擋住一個萬人軍團,兩個傳奇劍聖被她打的一死一傷——雖然她自己最後也只剩下一口氣,她的戰團不在這附近吧?。”金發女孩緊張兮兮的四周環顧一下:“你不會正好看見一大群蜥蜴人步兵騎著一隻超級大的戰爭巨獸吧?”

  “沒有。”我說,“這麽大的東西也不可能混得進來吧?”

  “那就好。”伊莎貝拉舒了口氣:“我不知道婕罕是中了詛咒還是什麽的原因..........反正如果戰團不在她身邊,她就要弱一點,戰團在的時候她絕對就是實打實的傳奇。”

  “弱多少?”賽拉問道,女死靈師聳聳肩:“砍掉個把魔導師的腦袋還是不成問題的。”

  說話間貝貝貓已經從黑發女孩身上躥下了地,歡快的喵喵叫著追打自己的尾巴,我低頭瞥了這隻毛茸茸的小夥伴一眼:“這麽說我們還真是撿回一條命。”

  薩法瑪莎人天生不知道什麽叫害怕,如果招募來的幼崽一開始做不到這點,也會在後天的教育中逐漸磨去這個缺陷,只有這樣,在迎接鋪天蓋地、敵我數量差距懸殊的入侵大軍時,她們才能不被恐懼壓倒、從而成為合格的戰鬥力量。

  作為沼澤的叛離者,對於勇氣的要求血月衰亡有著更加變本加厲的理解。如果說正統的薩法瑪莎式“無所畏懼”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勇猛與瘋狂,那麽血月衰亡的“不知恐懼”更像是不知死活。

  如果同時讓兩股勢力派出一隊人去執行一個危險性極高的重要任務、並且沒有放棄或者退出的機會,蜥蜴沼澤的隊員們會明確的意識到,隊伍裡每一個人可能都會有身亡的危險,這時候她們不但不會因為恐懼而崩潰奔逃,反而會被激發出一種類似困獸之鬥的瘋狂戰意,如果能爭取得到一線生機,那很好;如果不能,至少她們也能拖著不少敵人上路。

  血月衰亡成員的邏輯卻會認為,強者必然能夠存活下來、死去的必然都是弱者,因此每一個人都會覺得自己會是最後活下來的那個,在這種前提下她們確實是無所畏懼;不過如果敵人比想象中棘手得多,這種空泛的勇氣可能就不那麽好用了。

  佔據了死去塑能師的法師塔的死靈學徒們目前就處於第一個階段,接下來她們馬上就要參加一次以寡敵眾的突襲行動,沒人感到恐慌或者膽怯,反而個個摩拳擦掌、做出一副躍躍欲試的姿態,在死靈學院中學生們所見所聞的都是正式成員與導師們的強大,偶有實戰也不過是屠殺一些弱小而缺乏反抗能力的敵人,更加增強了這些見習法師的自信心,在這種情況下還會顯得畏縮的學徒早在第一次殘殺中就被淘汰。即便血肉拚接師警告過她們試煉失敗的結果就是死路一條,大家也都不覺得自己的名字會出現在陣亡名單上。

  她們也確實有自傲的資本,血月衰亡的學徒名義上是學徒,實際上個個都是中低階的正式法師,按照伊蘭雅王國的標準,這些死靈學徒的魔法資質不說是頂尖的天才,至少也算得上是出類拔萃的人才了。光是三十名見習法師的常駐仆從就塞滿了半個法師塔,下至最低等的僵屍士兵、骷髏武士、食屍鬼,上至多臂屍嵌、石像鬼、懼栗武士,甚至還有仆從天賦的佼佼者帶著一兩隻亞冥屍巫,這種具有智能的亡靈施法者幾乎相當於死靈法師的一個分身了。

  在學徒階級上面的是講師、或者說是助教,每一個都是完成職業分支進階的高階死靈師,擔任學徒隊伍的領隊,她們專精職業分別是亡魂之主、災厄術者和蒼白之主,剛好對應她們主人的攝魂、瘟疫與死亡天賦。當一名血月衰亡的見習法師證明了自己擁有獨當一面的能力時,她們就能晉升到講師階級——通常需要付出十到二十名同窗的生命作為代價,從原本的參與者變成管理者。

  而特別有天賦、或者特別凶殘的助教最後就會變成導師、也就是所謂的“正式成員”,位於血月衰亡組織核心層的正式成員每一名的實力最起碼都相當於人類的魔導師,也就是故事傳說中那種一人可以毀滅一座城市的角色。

  但那也得看是什麽樣的城市,至少白龍領的中心聖龍城不是這麽軟弱可欺的城市,血月衰亡的攻擊部隊擁有三名魔導師、三名高階法師、三十名中低階法師,聖龍城的法師數量至少是這個數字的兩倍,相仿等級的戰系職業者則至少三倍,還不算上那些如同螞蟻般數目繁多的士兵與冒險者。這不是什麽秘密,情報文件上寫著呢,可惜大部分學徒都對這個信息不甚感興趣,而是固執的相信死靈法師職業帶來的戰術優勢可以讓她們能夠以一當十,並拿出當年薩法瑪莎對陣伊蘭雅的戰績作為佐證,問題在於,她們.............是沼澤人那樣的怪物嗎?

  學徒弗洛拉歎了口氣,把剛抄錄好的法術卷軸找個貼身位置放好,她沒其他人那麽興奮、覺得這次行動不是一個絞肉的旋渦而是一次機遇,根據她的偷聽,就連正式成員都覺得自己可能會有殞命的風險,更別提幾十名未經實戰的死靈學徒了。但弗洛拉也不能就這麽放棄或者退出,因為一旦發現見習法師有逃跑的跡象,不需要導師動手,講師和其他的學徒就會把她給殺了,這樣她們還能瓜分一筆意外之財和法術材料。

  她是嘗試過往外界發過幾次求救信號,但是鑒於交流的單向性她也沒辦法確認到底有沒有人看到那些信息,所以要想在這次行動中活下去的話,多半還是得靠自己。弗洛拉已經竭盡全力準備了卷軸、施法材料、召喚了備用的常駐仆從,並且趁著這幾天空拉攏了另一個同僚,但情況仍不樂觀:在傳送開始後導師和學徒們會被分到兩個完全不同的區域,參與試煉的見習法師們必須在導師逃跑前收集足夠的職業者心臟作為佐證..........殺死二十個人並不是什麽難事,但是效率和速度是個大問題,因為誰也不知道擔任進攻主力的導師們什麽時候就會因為承受不住防衛部隊的壓力而逃跑...............就算能夠順利完成指標,趕到正式成員們作戰的地方絕對也是一件要命的事情,因為那裡的敵人絕對要比友軍多.........................

  更何況導師阿納斯塔仍然希望自己死於一場“意外。”綠發死靈師瞥了房間內的另一名同僚一眼,不同於其他學徒的黑袍施法者的整潔打扮,這個人披頭散發、遍體鱗傷,外形顯得非常狼狽,身上遮蔽物只有一圈一圈胡亂纏繞的粗皮帶,因此很容易看得到她骨瘦如柴的身板和因為饑餓而深深凸出的肋骨,光腳、沒有穿鞋子,但是腳踝和手腕上都帶著犯人的鐐銬,右腳還拖著一個沉重的鐵球。與此同時,她的手掌上方嵌著一對構造簡陋的猙獰鐵爪,腳掌上也有著同樣的構造物,這些爪子連接著那些鐐銬,那些鐐銬再通過跟四肢骨頭融合的鐵管構成一個整體,最後手臂上的細長管子與脖子上的鐵項圈合為一體,若要用個簡單些的方法描述那些構造物的話,差不多相當於把一個人的手骨、腿骨、腳骨全部給扯出身體黏在原本所在位置上方的皮膚上、放大拉長、再把手指骨和腳趾骨的前端磨尖,這樣使用者就相當於擁有了一套如臂使指的外骨骼,原本的嬌弱小手做一個動作、嵌在骨骼上的鐵家夥就會做出同樣的動作,不過因為融合過程帶來的劇烈疼痛,這身恐怖的行頭與其說是武器,更像是一種刑具。

  弗洛拉不知道這個家夥真實姓名是什麽,不過別人都管那人叫“食屍鬼”,她也只能跟著叫了。據說這個女孩原本是另一名死靈學徒擒獲的仆從——因為察覺到這名俘虜嗜食人肉的癖好,原先的主人認為也許能把她當成某種強化版的食屍仆從使用,那身構造也是在導師的默許下裝上的,本來這個嘗試大獲成功——要不是“食屍鬼”的原主人因為自身失誤,導致有一天這名造物找到了機會咬斷了飼主的喉嚨並活吃了她的內髒的話。有人說是因為日積月累的虐待導致“食屍鬼”發狂掙斷了身上的鎖鏈,有人說是因為那名粗心大意的死靈法師搞忘記定期喂養自己的造物,也有人覺得是這個半人半鬼的女孩身上的束縛法陣因維護原因出了什麽差錯。總而言之,整個過程反正就是仆從反噬了自己的主人。

  理論上講,犯下弑主罪行的亡靈仆從唯一的下場就是被立即處死——亦或是被更強的死靈法師奴役收服歸於己用,但是“血肉拚接師”若拉戴爾對這名覺醒自我意識的食屍鬼的殘暴行徑大加讚賞,決定給她一個機會,反正血月衰亡的宗旨一向也是強存弱死。因此這名半人半怪物的女性不但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反而得到了晉升——由仆從階級頂替了她的主人、晉升到了死靈學徒階級,如果能活著通過聖龍城行動的試煉,她也許還能晉升為講師或者助教——這對於崇魔抑武的血月衰亡來說可是相當少見的事。

  當然,作為一隻不會使用任何魔法、只會拚接本能衝上去近戰撕咬的“食屍鬼”戰士,自然得不到其他心高氣傲的法師學徒的認同,不過鄙視歸鄙視,其他人確實還是有點害怕她的——不算她的原主人,這隻“食屍鬼”已經吃了三個人了。

  這也是為什麽助教萊茵——萬魂使阿納斯塔手下的亡魂之主執意要把半人半鬼的戰系學徒給編到弗洛拉身邊的原因,很明顯那些大人物希望“意外”快點在她的身上發生。

  弗洛拉又歎了口氣,好在她發現,“食屍鬼”只要能夠填飽肚子又沒有受到過多的打擾,還是能表現得很溫順的,為此她不得不把自己之前囤積的食物儲備分給了這名同僚一大半。她當然也可以拿大鍾鎮的那些現成屍體去喂這個怪物,但是人類屍體大部分都是要拿來製造亡靈仆從、亦或是用作某些死靈術的原材料的,而且經過一整天的酸霧腐蝕味道估計不會好到哪裡去——弗洛拉可不希望這名號稱吃過好幾個人的“學徒”因為對食物的不滿意而對自己動什麽歪念頭。

  “你還餓嗎?”女死靈學徒小心翼翼的問道:“還想再來點肉干和麵包嗎?”

  坐在房間另一側、背對著她的“食屍鬼”回過了頭,她身上最後的一個鐐銬位於臉上、牢牢鎖死了她的上下顎,並做成了一個猙獰的、交錯尖齒的模式,看著就像她的第二排牙齒。面部鐐銬有細小的導管連接著她脖子上的鐵項圈,其中刻有原主人設定好的魔法指令,只有在她面對敵人或者屍體的時候那道鐐銬才能放松——也就是說,之前為了進食她只能去吃活人與屍體。現在這道指令依然沒有改變,唯一變了的是“食屍鬼”可怖的咬合力。

  “飽了。不需要。”骨瘦如柴的女人把兩個簡單的詞擠出牙縫,即便她的上下顎力量足以撐開可以用來當做大型捕獸夾的鐐銬來進食,但張嘴說話對她來說還是一個過於艱巨的任務。

  “明天的行動不像大家想象的那麽有驚無險。”綠頭髮的法師學徒猶豫一下,還是決定把話先說清楚,她不覺得面前的女性會是那種告密的類型,“也許我們用不著非要.........我覺得若拉戴爾導師大人告訴我們體內藏著腐囊,也許就是想要我們逃跑...........對死靈法師來說移除體內腐囊不是什麽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檢查了一下,那東西既不在大腦附近、也不在心臟上,最壞的情況下放棄一部分內髒把那塊地方的血肉整個挖出來,跟腐囊爆發比起來,總能保住性命。至少你可以用這種辦法,我們這些施法者的身體太過脆弱,而你肯定能扛過去,所以,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去哪?”“食屍鬼”問道,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鐐銬,這些構造物幾乎是沒辦法以常規方式移除的:“去哪?去哪?去哪?還能去哪?”她情緒激動起來,那對鐵牙齒都被撐得微微開閉,弗洛拉無言以對,確實,如果有機會逃離這一切,至少自己的外表還沒到會受人詬病的地步,而這名同僚就算現在把她扔到人類的街頭,她的處境也不會比現在好到哪去。

  “哪裡都一樣。”“食屍鬼”重新平靜了下來,淡藍色的眼睛顯得異常澄澈,重複道:“一樣的。”

  “那就讓咱們共同度過這個難關吧。”弗洛拉歎息一聲,“主修攝魂的家夥不喜歡你,也不喜歡我,被分到她們的隊伍裡................開戰以後要多加小心背後的刀子。”

  帶著鐐銬的女人點點頭。

  *

  “上面的家夥們也不怎麽樣嘛”小家夥打著哈欠說:“我感覺我們上去都能拿冠軍了。卡拉維,你為什麽不去報名參加呢?”

  “別亂講,台上還是很有幾位高階騎士和高階法師的。”我掃了眼決鬥場地,一名高階元素師和一名咒術師正打得如火如荼,前者召喚了一名高達三米的強力火巨人,在其的掩護下將數不數勝的熾熱火球傾瀉在敵方頭上,後者則周身被四名泥土魔像護得嚴嚴實實,有條不紊的從異界呼喚更多生猛怪物參戰,先是一小隊風精蜘蛛,接下來則是兩隻不畏火焰的岩殼猛虎,隨後咒術師再施術將自己所站的區域隱入一片凍霧中,既能減免火系法術造成的傷害,又能迷惑敵人的視線。

  咒術師和元素師都能利用本系法術召喚仆從,不同之處在於元素系的選擇比較少而精,大部分都是本系的各類元素生物,咒術師可以異界呼喚的仆從種類則多而雜,戰術多變、但也需要召喚師熟悉各個仆從的特性以找出最好的搭配應戰,否則複數的仆從互相衝突反而效果適得其反。目前看來元素師佔據主動權,對手只能一味挨打,但是敵方有大量肉盾炮灰用來抵擋法術傷害,自身也加持了減少火焰傷害的防護魔法,如果讓咒術師站穩腳跟穩扎穩打,加入戰鬥的小怪物越來越多,進攻者早晚會被拖垮。

  那名紅色法袍的元素師顯然是個老手,敵人一進霧,他就改變策略放棄繼續投擲強化大火球,而是開始在地面上引導熔岩噴湧,如果敵人繼續站在那片區域無異於自己跳進噴發的火山口內。

  果不其然,察覺到敵手的意圖後,咒術師不得不立即帶著麾下仆從狼狽的逃出那片冰霧,因為過於匆忙陣腳大亂,泥土魔像構成的保護圈沒有那麽嚴密吃了幾枚烈焰飛彈,衣角都被點著了。他當然可以選擇站在原地用小法術打斷敵人施法,不過這可不是什麽劃算的買賣——若是成功,敵人頂多再度引導一次就是了,短時間內異界怪物也不可能突破火巨人的防線乾掉元素師,而如果失敗,被腳底下火山噴發般的烈焰衝擊打上天,即便有防護法術的保護估計也是非死即殘了。

  當然,劣勢一方仍然有機會,分散開來的風精蜘蛛和岩甲老虎有三分之二已經繞開擋路的噴火巨漢直撲操縱者,那些蜘蛛還好說,不畏火焰的貓科野獸近身著實會讓施法者有些手忙腳亂,看元素師怎麽處理了。

  我卻暫且失去了繼續看下去的欲望,目光更多放在觀察比武場四周、觀戰的高台和我們的身後,雖然基本可以確定武鬥會的會場基本就是敵人的首要進攻目標,但是該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打發時間的辦法也就剩下看看比武大會了,所以我們挑了了一個非常邊緣的區域借助法術和望遠鏡觀戰,一旦出事身後就是四通八達的街道小巷也方便跑路。

  “報名時間早就過了,再說,我是死靈法師,你是個死靈戰士,伊莎貝拉是個死靈法師,薑薑是個狼人斧戰,我們上去決鬥——不用真正實力那就是被人打下台看笑話的份;用了全力暴露身份,下場更慘,估計能跟希洛三世和大法師科斯靈(二者皆為劍杖戰爭反面角色)的塑像一起在火上烤著給節日觀眾祝興。”我無奈道,薑薑短促的笑了幾聲,小家夥鼓起了臉。

  “話說,卡拉維先生,您說那三個荊棘樹的家夥——戰系職業者八成應該是荊棘樹的成員,她們說要刺殺公主?”伊莎貝拉又開始咬她的手指頭,“唔,雖然荊棘樹的人說的刺殺八成就是正大光明跳出來,然後沿一條直線頂著其他的攻擊往公主的方面衝過去、誰擋殺誰,估計成功率很低,但是婕罕可不是什麽小角色,她發起瘋來搞不好真的能成,咱們不去幫忙嗎?”

  “天哪,我們能怎麽幫忙?”我深深的歎氣道:“看見那邊高高在上的貴族區了嗎?公主和其他貴人就在那裡的觀景台上看比賽,身邊裡三層外三層全是護衛、聖騎士、宮廷法師和皇家衛兵,龍騎兵的頭頭好像也呆在那裡,我們這種小角色連那個台子都上不去就要被人亂刀拿下了,就算拚了老命冒著被教會烤烤樂的危險衝了上去,能幹什麽?警告他們有刺客?你們口中的蜥蜴人萬夫勇能殺魔導師,但是皇家護衛和宮廷法師也未必弱到哪裡去,法師公會這次典禮起碼來了六個魔導師,要是這些人都攔不住一個蜥蜴人,先不扯伊蘭雅的顏面問題了,我們衝上去護駕又能有什麽效果?那種層面的戰鬥怕是余波都能把我們給蒸發了。”

  “有道理唉!”沼澤人恍然大悟,薑薑輕蔑的噴了個響鼻:“這種事情還需要想嗎,一刷?我們是來找那個血月衰亡學徒的,不是管這種亂七八糟的國家大事的,更何況以現在的實力,我們想管都管不了。集中注意力乾正事啦,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半決賽的其中一場比賽對陣雙方分別是一名身披銀色重甲的大騎士和一名暗金圓盤公會的海妖級刺客,手持大劍的高階騎士劍招大開大合、防禦滴水不漏穩如磐石,身著黑色緊身衣的高級刺客攻擊疾如閃電、轉進如風,以一套又一套流暢自如的虛實動作不斷從敵方的側後方發動攻擊,贏得了場外觀眾的一片叫好聲。奈何銀甲騎士穩扎穩打,厚重的盔甲嚴絲合縫加上周身無形的“氣”力量的保護,刺客好似面臨一座堅不可摧的移動堡壘,完全無從下手。

  修德蘭大使蕾米·逐星忍不住嗤笑了一聲,很快引起了周圍伊蘭雅貴族的不滿。

  “看來這種程度的比賽,選手實力入不了修德蘭人的眼嗎?”一名肥胖的貴族子弟陰陽怪氣的質問道,高等精靈佔星師很快收斂了笑容,擺擺手道:“不敢,我自己實戰能力跟場上的勇士比也不過是半斤八兩,有何資格嘲笑他們的實力?”

  “那為何發笑?”小公主亞莉問道,眼角已帶上一絲倦意,大使也許是真心、也許是出於禮貌沒有把話說重了,皇女殿下自己卻是真的感到有點無聊了,無他,她見識過的強者實在太多,與之相比下面的這場武鬥比賽也許算得上中規中矩,但確實有點入不了她的眼了,那個小胖子也許是一心想要為伊蘭雅的面子出頭,卻沒想到自己說的話已經大大得罪了最應該討好的那個人。

  “我笑的是比賽的方式過於死板拘束了。”大使閣下微微欠身道:“據我所知,劍杖節慣例的武鬥會雖然不限職業、不限年齡,但對於比賽時的條條框框卻過於嚴格了,不允許下死手、不允許在武器上塗毒、不允許使用法術卷軸和陷阱機關,決鬥場地也只有一覽無敵的空地,在這種環境下、逼迫一個刺客強行與一名騎士正面決鬥,還要求他們在比賽開始前相互敬禮、甚至不允許刺客提前入場贏得一個先手的機會,依我看,不如讓那名暗金圓盤的成員乾脆繳械投降好了。”

  “你這話說的有點奇怪了,決鬥比賽當然是要公公平平堂堂正正,點到即止,打不過就是打不過,說明那個刺客實力不濟,哪有那麽多借口?”另一個地位較高、文縐縐的實業伯爵問道,“哪有決鬥比賽還允許用那些下三濫手段的?”

  修德蘭大使再度向皇女閣下躬身行禮:“修德蘭人從來不說打不打的過。”她含笑道:“隻說殺不殺得死。”

  亞莉殿下揚了揚眉頭:“這是什麽意思?”

  “打不打的過,比的是正面實力。殺不殺得死,比的卻是手段。”大使解釋道:“比如刺客與戰士對敵,戰士全身著甲,級別不夠高的刺客也許很難殺死重甲敵人,但如果武器上塗著見血封喉的毒藥,盜賊的勝算就能提高不止三成。刺客、潛行者、盜賊這種天生善於突然伏擊戰、遭遇戰與巷戰的職業,卻不允許他們利用任何場地優勢與先手優勢,強行逼迫他們與戰士一對一,本來就是一種不公平。”她掃了下面的戰鬥一眼:“大人們現在也許覺得邪不勝正、這種陰暗的職業好像拿一名正氣浩然的大騎士一點辦法都沒有。但是換一種環境,也許騎士連刺客的衣角都摸不到就已經殞命。”

  “你說的有點道理。”亞莉公主若有所思道:“不過你這樣為刺客職業辯護,是不是跟修德蘭是刺客之國有關系?”

  “有一點原因。”大使承認道,這言論自然又引發了伊蘭雅貴族們的一番批評,不過沒人敢針對公主殿下,因此斥責的重心都落在了修德蘭人身上,說她陰險狡詐、帶壞公主、懷藏禍心之類的陳詞濫調,蕾米·逐星微笑著坦然受之。

  在貴人們的爭論下,整場比賽很快接近了尾聲,最終由一名高階火系元素師奪得比賽的冠軍,剛才的大騎士則屈居亞軍,刺客排在第三,接下來就應該是法師公會、暗金圓盤、騎士總會的大人物們出面為優勝者們頒發獎品並勉勵幾句,最後由公主殿下為劍杖節的圓滿結束致辭。

  但就在這時,一個不算高大的身影不急不緩的走向正在頒獎的場地中心、並打斷了整個儀式的進行, 周圍的衛兵與法師們誤以為這人也是獲獎的參賽選手之一、一時沒有攔住她,等到反應過來卻發現,這個人全程根本就沒有上台比武過。

  那是一個穿著一套傷痕累累血色盔甲的年輕女人,腰間別著一把平平無奇的彎道,背後背著上方下尖的小盾。她突兀的站在帝國高官們與獲獎者之間、生硬的打斷了授獎典禮,反應過來的大批守衛們立時就要把她給拿下,那人卻只是左手下壓示意自己有話要講,突然其來的恐怖氣勢居然讓人群為之一僵。

  “你們好啊,伊蘭雅人。”那名女刀盾士兵淡定自若的說,她的聲音並不大,但是整個會場數萬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我們是這次典禮的壓軸節目。”她掃了周圍僵直的觀眾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面前高聳的台階:“你們的小公主現在就在那個地方嗎?”

  “放肆!”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了,正是之前那名堅如磐石的大騎士:“哪裡來的狂徒?報上你的.................”

  “刀盾兵”收刀回鞘,繼續保持右手扶刀的姿勢,年輕的大騎士腦袋緩緩滑落到地面上,依然還保持著驚駭莫名的表情:“別打斷我。”她淡淡的說,好像剛才不過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我今天非常想試一試能不能砍掉公主的腦袋,如果不能,早就聽說過伊蘭雅皇室的貼身護衛實力冠絕,能跟皇家衛兵切磋一下也是不枉此行了。現在,不想莫名其妙死在這裡的現場朋友們,我給你們三十秒時間從我的眼前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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