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怎麽回事,楊添宇的壽命就是長,鄭家都已經從鄭鋼、鄭澤、鄭瑞傳承到鄭印了,楊添宇照樣老當益壯,既能率兵遠征又能安定後方。鄭瑞在榻床上望著鄭印與楊添宇對面跪坐而泣的場景,仿佛想到了盛元七年四月在崇華殿那一夜時的情形,不覺淚雨漣漣,聲音低得幾乎讓人聽不到:“您……您若真是朕的父親該有多好啊!”
滿朝文武在楊添宇的文治武功雙重人格魅力下都被比下去了,吳越天子不托孤給楊添宇總是不放心的,所以也要看楊添宇的反應如何。現在的楊添宇在光滑堅硬的地磚上把頭磕得“砰砰”有聲:“陛下不見當日先皇之托孤於老臣耶?老臣在此立誓,老臣畢生定是吳越一代純臣,必當為我吳越的社稷永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終於楊添宇登上了最高的權力舞台,他目前做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站在了自己事業的高峰,吳越景初三年正月十三,京師城上,碧空萬裡,見不到一絲雲彩。暖意洋洋的日光照在落滿積雪的九龍殿屋頂之上,融出一粒粒晶瑩的水珠,從風鈴簷角滴墜下來,在光亮如鏡的宋白玉地磚上敲出淅淅瀝瀝的輕響。
就像一個戰士,在最後的出擊前需要積攢足夠的力量,現在楊添宇的力量是積攢得足夠充分了。從殿內高高的九層丹墀瓊玉台上望下去,吳越的文武眾卿、宗室外戚、各屬國使者依次排列,在殿堂之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個個凝神斂息地伏身靜拜著。楊添宇平生第一次坐到了丹墀玉台上面禦座龍床右側的那個錦墊專席之上,他也是平生第一次和皇帝陛下在天下臣民面前公然離得如此之近。
朝廷中的眾人全都肅立在各自的位置上,今日既是新天子鄭印的登基大典,也是楊添宇的權力路演。這時,“當”的一聲玉鍾長鳴,吉時已到。躬身侍立在丹墀玉階之下的中書監劉放緩緩走到大殿當中,徐徐展開聖旨,朗聲宣讀道:
皇帝詔曰,朕以眇身,繼承鴻業,煢煢在疚,靡所控告。太尉、大將軍奉受先帝遺命,夾輔朕躬,三公九卿、各部群臣自當盡忠竭誠以興吳越祉。自今日起,朕改年號為“太平”,以其始之正而永保其終之善。欽此!
皇家儀式總有一定之規范,劉放宣讀完聖旨後,墀下群臣依禮齊齊山呼:“臣等自當盡忠竭誠、戮力王事,以其始之正而永保其終之善也!”
劉放看了看在場的所有大臣,特別是太尉楊添宇與大將軍鄭樂心,這兩人是目前勢力最大的兩個派別的首腦,然後卷起詔書,往殿中掃視了一圈,肅然宣道:“有請顧命首輔大臣楊太尉代君訓示百官!”
這是朝廷給予楊添宇的權力展示機會,他可以借此向所有的文武大臣們宣布自己的輔政地位,所以他並不推辭,徐徐起身站在丹墀玉台右側之上,目光猶如一派浩然巨流般傾瀉而下,仿佛注視著墀下所有的人,又仿佛沒把墀下所有的人都放在眼裡,沉沉緩緩地講道:
“諸位同僚,老臣何德何能,焉敢代君訓政乎?老臣今日在這裡,也只是和大家談一談心罷了。老臣數日前方從遼東平叛而回,老臣的身上還帶著去年討伐程逆賊時所受的箭傷——然而,老臣萬萬沒有想到先帝臨崩之際會將這顧命輔政之大任再次托付於自己!老臣垂垂老矣,哪有余力處理得了這天下百務萬機?只有深深寄望於在座諸君‘各奉其職、並轡驅馳’,共興我吳越萬世之偉業!而老臣日夜匪懈者,也僅有一事,
就是繼承武皇帝、文皇帝、先帝的遺志,舉畢生之力,合諸君之能,肅清萬裡、總齊八荒,使天下萬民重歸一統、共享太平!” 典禮結束後,文武大臣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大將軍鄭樂心集團的一夥人聚在一起商議:“這個楊添宇,實在是太不把大哥您放在眼裡了——上任伊始,便發號施令、頤指氣使,儼然以首輔之尊自居!大哥,小弟我瞧著他就是一肚子氣!”在鄭府密室裡,鄭訓一坐下來便朝鄭樂心憤憤地嚷道。
聽鄭訓這麽一開頭,大家也都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紛紛要求鄭樂心帶領大家跟楊添宇乾!鄧自浩也撚著頷下須莖,陰陰地說道:“大將軍——楊添宇這是在明借平定四方之名而欲暗攬舉國的軍政大權啊!”鄭樂心坐在虎皮胡床之上,雙臂抱胸,兩眼斜睨,冷冷地瞥著他倆:“本大將軍早就看出他的用心了……你倆光在這裡空嚷嚷有什麽用?還是要拿出管用的辦法來遏製住他才行!”
小一輩的鄭家子侄鄭玄也參與了進來,他整了整衣襟,緩緩而道:“今日朝會大典之上,幸虧伯父老謀深算、隨機應變,抓住‘軍糧不足’的關鍵大做文章,將他的平定四方之役推遲到了明年……在這接下來的十一個月裡,我等總算可以緩過一口氣來遏製一下他楊氏的風頭了!”
鄭訓是反楊添宇的急先鋒,他最看不得楊氏家族的權勢熏天,看到大家都在發表自己的見解,也探身湊上來說道:“大哥!楊添宇剛登上輔政大臣的位置就開始廣植黨羽——他昨日連發四五道詔書,把自己的親家翁王肅從廣平郡節度使之位召回京師當了太常, 把孟建從崇文觀調到了禦史台任了治書侍禦史,把何曾從外郡提回崇文觀做了‘太學祭酒’,把合肥節度使王觀從東疆調回京師擔任了度支尚書……聽說,他和孫資、劉放兩個老匹夫商量著還要把孫禮也塞到咱們大將軍府署擔任長史之職!他……他這分明是在咱們身邊公然埋設‘眼線’啊!咱們可不能坐視他如此編織‘勢力之網’啊!”
鄭樂心的臉色鐵青:“他能培植自己的勢力,我們也能啊,我看咱們應該也還是有對策的。”“不錯。我們鄭家的勢力也很廣泛,大哥你要趕緊讓忠於鄭家的人都能上位——他正一心編織著忠於他楊家的‘勢力之網’,我等也要結網以待:凡是他楊家的宿敵,我們都應該拉攏過來!小弟聽到父親生前曾經講過,中原丁氏一族與楊添宇有著深仇大恨,當年丁氏一族的首領人物丁儀、丁翼兄弟就是被楊添宇在文皇帝面前進了讒言暗害而死的……如今丁儀的堂弟丁方已有‘奇傑俊才’之名蜚聲於外,且又與楊氏懷仇相伺而苦於無路可走——大哥何不將他招攬過來一齊對付楊添宇?”
鄧自浩聽後也表示同意,在招攬天下人才方面的確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鄧某也曾見過丁方,他確是一代智謀奇才!只因當年文皇帝留有‘封錮中原丁氏一族’的遺詔,所以他才一直未能入仕。大將軍若能將他拔擢而出,借他之手來對付楊添宇,這一份手段自然是巧之又巧、妙之又妙——鄧某深為佩服!”鄧自浩一聽,在旁邊也與鄭訓附和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