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凱淳真的死了,相當於南都宋失去了靈魂,再也無人能有號召全軍的能力,南都軍隻得放棄進行到一半的征程,在綿綿秋雨中,由吳詩語和楊佐帶著二萬人馬為南返大軍殿後,緩緩朝宋中郡退卻。隊中依然載著那輛烈火戰車,上面撐著青羅傘蓋,車中卻坐著太師大人的塑雕,依然是睿智儒雅、鶴氅皂絛的瀟灑打扮,顯得頗有幾分生氣。
南都軍目前除了高層幾位知道周凱淳已死的信息外,全軍上下都被蒙在鼓裡,無人知道南都宋已進入了周凱淳身後的時代,淒風苦雨之中,已經桃落菊開,物是人非了——吳詩語隻覺自己所熟悉的、所尊敬的那個人的音容笑貌再也無處尋覓。
吳詩語是周凱淳生前所收的唯一弟子,這些年來,他與師父朝昔相處,兩人的關系親如骨肉,師父把畢生的本領都教給他了,現在師父不在了,吳詩語能不傷心嗎?不知是什麽液體無聲地流進吳詩語的嘴中,像雨像淚又像血,百味雜陳。
幾天前在七星崗,周凱淳在彌留之際仍然掛念著南都軍的後事安排,將退敵方案一一交代給他,當時的一幕幕情景浮現在他腦際:周凱淳從病榻上撐起身來,正視著他鄭重道:“詩語,大軍南返之時,由你來總領後軍。”
現在周凱淳不在了,今後的路該怎麽走?我能接得住率領南都軍光複帝室的這副擔子嗎?朝廷中有那麽多不同派系的利益團體,他們能服我嗎?“報——楊大人、吳將軍,楊添宇大軍正在後面追趕我軍,目前正距離此地二十余裡!”斥候飛馬來稟,打斷了吳詩語的悠悠思緒。
這是第一次在沒有周凱淳的情況下,南都軍要面對楊添宇的挑戰,鄭軍此時追上來就是擺明了認為失去周凱淳的南都軍一文不值。“怎麽辦?”楊佐是個文官,聽說鄭軍追上來了,嚇得渾身顫抖。“不用怕。”吳詩語心裡雖然也有點虛,但表面上決不能顯露出來,“請楊大人即刻下令,馬上讓後軍回戈轉為前軍,所有旌旗戟指朝北,擺開八卦之陣,嚴陣以待。等到敵軍撲近之時,在陣前列好十三面牛皮戰鼓一起擂響,順勢再將太師大人的雕塑推將上前,來個以假亂真之計唬一唬吳越賊!”
遇到打仗的事情,楊佐心裡根本沒有主意,只能按照吳詩語的命令去辦,“好!一切就依你所言!”楊佐一邊顫聲答著,一邊抹著額上的冷汗,急忙去中軍落實督辦這些部署了。
吳詩語轉過坐騎,心裡也著實沒底,好在周凱淳臨終前早已向他交代了各種應對之法,吳詩語自己也很清楚,目前南都中無人再是楊添宇之敵手,更何況吳越延、馬岱所帶的部隊沒有跟上來。但是吳詩語已經別無他路可以選擇。無論如何,他都要竭盡全力阻擊楊添宇,決不能讓他逞凶肆威,否則自己如何對得起太師大人的臨終重托!
“報——敵軍距離我軍還有十裡!”
“五裡!”
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那就只能按照太師生前的安排試上一試,吳詩語甚至能看到山道的盡頭飄出寫有“吳越征西大都督楊”字樣的大旗了!他的心倏地懸了起來,習慣性地轉過頭去尋找青羅傘蓋下那位揮劍而哂的太師。然而,那裡,映入他眼簾的卻是那一尊宛然如生的塑雕,正用凝固成永恆的微笑回應著他……即便如此,“他”似乎也給了吳詩語心頭莫大的慰藉!
正當楊添宇父子率領大軍急追而至時,忽然看見南都軍後隊變成了前隊,所有旗幟一下子朝向了鄭軍,在隆隆戰鼓之聲中,吳詩語挺槍縱馬,正對著狂撲過來的鄭軍,長嘯而出,一如半年之前剛殺出正陽谷道之際一樣銳氣逼人!
楊添宇這次率軍前來追趕南都軍其實是迫於鄭軍諸位將領的逼迫,大家聽說周凱淳有可能去世的消息後,群情激昂,一致要求追殺,楊添宇攔都攔不住,隻得由他們父子三人的戰馬衝在最前面,他們望到吳詩語自斜刺裡殺出,都不禁怔了一怔!
吳詩語此時也叫拚命一搏,他除了按照周凱淳生前留下的遺命行事之外別無選擇,既然要裝也就要裝得像,“楊氏老賊!你又中了我家太師的妙計了!拿命來!”滿腔是錐心刺骨的劇痛,而臉上裝出的卻是不可一世的狂傲笑容。在最想痛哭的時候,吳詩語卻不得不揚聲大笑!
眼前的景象讓吳詩語感到好笑,對面鄭軍將士們的眼睛都齊刷刷地盯著他的身後不放,他清楚地看到楊添宇愕然地一拉馬韁勒住了坐騎,也是直直地看向自己的身後——那是南都兵們簇擁著的載著太師塑雕的烈火戰車,還有一面高高揚起的旗幟:“太師周。”
楊添宇停下馬來,此時他的心情五味雜陳,其實他看出來周凱淳是真的死了,眼前的烈火戰車上只是一個塑雕而已,但他仍然呆呆地望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在不斷地變化著。他驀地一揚馬鞭,身後的數萬鐵騎齊刷刷地停了下來!這時,楊小帥、楊小昭、楊福安、胡遵等人都拍馬靠近圍在他的身邊, 分明是在七嘴八舌地爭相勸說他下令繼續殺上前來!
楊添宇所想的,並不是現在能不能大獲全勝的問題,而是獲得勝利後怎麽辦?他本心是願意延遲高潮體驗的到來,因為一旦到來後,接下去必然是跌落了。過了短短的一刻,楊添宇突然做出了一個幾乎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的舉動——他手中馬鞭高高一揮,硬聲下令道:“周凱淳原來是詐死!前邊恐有伏兵,我軍全速撤退,不可久留!”
既然楊添宇下了命令,鄭軍諸將再有千萬種不情願也沒有辦法,隻得後退,因為他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鄭軍諸將從他身旁悻悻然散了開來,鄭軍嚴整之極的陣腳於是在南都軍破喉而出的呐喊之聲中開始松動、搖擺,最後竟亂成一窩蜂似的紛紛後退。而楊添宇在撥轉馬頭的一刹那,回過頭來迅速望了一下端坐在烈火戰車中的周凱淳塑雕,誰也沒見到他眼角似有淚光隱隱一閃而逝!
楊添宇的內心是很無奈的,他既要為楊氏家族奪取天下,但在此同時又不願意擔負各種惡名,他一邊催馬前行,一邊仰起頭來望向蒼黃的天空,在心底默默自語道:“凱淳兄,宇對你可謂仁至義盡矣!你在天上也該安然瞑目了吧?即便天命在我楊家一族,宇也決意要做西伯姬昌,終身不行有瑕有疵之事!吳越一脈,宇是斷然不會親手損毀的。至於你所效忠的那個劉以寬偽帝,他自己將來能不能守住你和高淳並肩聯手辛辛苦苦為他打下的這偌大基業,那就是你和我都無法左右的氣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