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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痕》四.4德
  第四節

  漆黑的房間內,安時斷時續的嗚咽聲猶如耳邊的蚊子一般。我實在無法再佯裝睡著,小聲的叫了一句:“安。”

  她有些被嚇到了,慌亂了幾秒,才問道:“你、你沒睡著?”

  我沒有回答她,靜靜等待著她繼續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果然忍不住,又問道:“秦,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丟臉?”

  “哪裡丟臉了?”我反問她。

  “很多地方都丟臉,在機場的時候,我買不起吃的,住酒店連多的六十塊錢也掏不出來,剛剛晚飯也是你付的錢。明明是我找你來幫忙,卻還欠了你一大筆工資沒有付。還有……”她越說越快,似乎在吐露出心聲,發泄出來之後,啜泣聲終於停了下來。

  “夠了。”我打斷她,望著黑黝黝的天花板,說道:“安,你知道嗎,在過去的半年裡,我每天都隻吃一頓飯。”

  “道家的修煉?”

  “哪有什麽修煉。”見她到現在都被騙住了,我不由得笑出了聲,“是因為沒有錢啊。”我歎了口氣,接著說:“我已經二十三歲了,總不能還是大把大把的花家裡人的錢吧?我的學生簽證又不允許我打工掙錢,便只能想盡辦法去節約開銷。但是我的一些朋友,他們看出了我的窘境,便總是會將沒賣完的飯菜免費的送給我,又或是給我打上很大的折扣。就比如你今天去到的那家披薩店,老板每次都會少收我三四塊錢。我則會多給他付兩塊錢的小費,這樣既領了他的情,又表達了我的謝意。你覺得他們看不起我嗎?又或者我會覺得他們的善意行為是在看不起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黑夜裡安的眼睛如同星星,一眨一眨的看著我,她的呼吸也緩和了下來,我突然覺得,時間若是停留在這一刻,也未嘗不可。片刻的停頓後,我接著說:“你看,人生總不就是這麽回事,有的人很有錢,光是喝的酒就是三四千塊一瓶的,有的人窮的一個月隻賺兩千塊,剛剛夠房租和油錢,有的人甚至連房租都付不起,住在政府的安置房裡,吃一頓披薩都成了大餐,每天只能靠著罐頭蔬菜度日。我們可能會為很多事情感到窘迫,為我們做錯的事,為我們失信於人,等等。但沒有錢,永遠都不是讓人窘迫的原因。真正的朋友不會因為你窮而看不起你,他們只會力所能及的幫助你,陌生人更不會因為你窮而看不起你,因為他們根本就不在乎你。所以說,永遠不要為自己沒錢而感到丟臉。”

  我說完話,房間裡靜了好久,終於,安帶著哭腔,聲音沙沙的說道:“你真是一個好的催眠師……我感到困了,晚安。”

  又過了一小會兒,黑夜中再次傳來她的聲音:“謝謝你,秦。”

  ——————————————————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便爬了起來,先是去附近的租車行租了一輛小巧而又便宜的日本車,接著又去超市買了一大堆礦泉水、巧克力和餅乾。

  只是,為什麽刷的都是我的卡?

  “就像你說的,朋友之間就是要相互幫助嘛。”安一邊開著車,一邊爽朗的笑道,“現在我正是困難時期,以後加倍還你。”

  “十倍。”

  “沒問題。”她又恢復了富家大小姐的樣子,拍拍胸脯保證說:“一百倍都行。”

  我們沿著24號公路向正西方開著,出了小城後便進入了丘陵地帶。美國的鄉村地區不似中國,往往開上一個多小時連一戶人家也見不到,

道路兩邊只有無盡的森林,所以一些影視作品裡,主人公們經常會在告訴公路上撞死一些大型動物。但此時是深冬季節,樹木的葉子都落光了,沿路的林子光禿禿的,更沒有任何動物的行蹤,這個時候若是坐在飛機上往下看,便會發現一片由淺紅色木頭組成的海洋,有幾分像是血海,寂寞中帶著幾分滲人。  在24號公路上開了一個小時,我們向右轉到了9號公路上,這時周圍便不再是森林,而是草地和岩石相間的荒野了。只要再沿著9號公路開四十分鍾,便能到達此行的最終目的地——菲爾普萊小鎮。

  我們才在進入9號公路幾百米,前方便出現了一個哨卡。安仿佛是預料到了他們的出現,將車緩緩停在了路邊,從衣服內側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證件。

  一個胸前斜挎著自動步槍的年輕大兵走了過來。

  安不待他說話,搶先將證件遞給他,說:“特請局D6小隊。你們的指揮中心還有多遠距離?”說罷,也不待大兵回答,就要發動汽車繼續上路。

  士兵趕忙攔到車子前面,筆挺的猶如一杆松樹一般,說道:“抱歉,您不能通過。”

  “不能通過?!難不成我的證件是假的。”安的聲音調高了八度,聽上去扯高氣揚的很像是那麽回事。

  “您的證件是不是假的我們不知道,但是前方是軍事演習區,所有通行人員都有事先預約,D6小隊並不在名單之內。不過我可以幫您聯系指揮中心確認一次。”

  安咬緊嘴唇有些面如死灰,我輕聲安慰她說:“沒關系,大不了我們晚上偷偷從荒野上摸過去。”

  “你以為荒野上沒有監測手段嗎?”她反問道。“我以前就是分管這一塊兒的,只要通過封鎖區,一隻老鼠都能給你監測出來。該死,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我原本以為可以蒙混過去的。”

  我歎了口氣,拍了拍單薄的車體,問她:“你覺得有人會開著這種破爛的日本車辦公嗎?”

  安的嘴張的大大的,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但還不待她把錯誤怪在我頭上,路的盡頭開來了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

  “乾。”見到從車上下來的那個男人,我第二次從安的嘴裡聽到了髒話。從她緊盯著對方的表情不難推斷,他們之間百分之百有梁子。

  來人面相上看是拉丁人,大概有一米八左右身高,雖然穿著厚實冬裝,但仍然掩飾不了模特般的身材。也不知道是不是嫉妒心理作怪,我並不是特別喜歡拉丁裔男性,總覺得他們長得有些娘氣。

  他一步一步慢慢的靠近我們,臉上掛著幾分嘲諷式的笑容,隔著老遠就開口笑道:“安!我的老朋友,想不到在這裡還能見到你,我以為你還被你爸關著禁閉呢!”

  “你怎麽知道的、你。”

  我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這個傻丫頭,她居然還真就這麽接話了。

  “放我們過去,馬特奧。”安叫到。

  “那可不行,”此時馬特奧已經走到了我們車前,單手撐在我們的車窗上,另隻手插著腰,微笑道:“這次可不能再指望你爸爸那幾個錢了,安小姐。我現在把你趕回家,芬格爾先生反而還會感謝我。哦,對了,回答你剛剛的蠢問題,前不久,你的得力乾將瑪姬加入我的小隊了,這些都是她跟我說的。”

  安的臉漲的通紅,氣的身體都有些微微發抖起來。我趕忙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她冷靜一下。

  馬特奧瞟了我一眼,繼續對安說:“回去吧。你這又是何苦呢?要找刺激到哪兒沒有?帶著你的新男朋友,去剛剛路過的小樹林裡‘玩一會兒’,不也是很刺激嗎?”

  “夠了!”這回連我都忍不住了,伸手就要從荷包裡往外揣符。

  馬特奧卻是搶先一步從腰上掏出一把槍指向我,冷冷的說:“想清楚了,先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們後方的道路上又浩浩蕩蕩開來了一列車隊。

  大人物來了?這麽想著,我和馬奧特不由同時停住了手,一刹那間安猛的一把奪下了他的槍,反指向了馬奧特,令我和他都有些尷尬。“我覺得這個時候讓他拿著槍做出威脅我們的架勢比較好。”我輕輕對安耳語道。

  “幹什麽?都堵在這裡幹什麽?”後方的七八輛SUV裡火速下來了一群西裝革履的人,為首的一個長得像浣熊似得中年大叔呵斥道。

  “得救了!”見到他,安的眼神一亮,猛地拉開車門跑了過去,“凱爾叔叔!”她一把撲上去給了他一個厚實的擁抱, 絲毫不顧及自己手上還拿著槍。

  我瞟了一眼馬特奧,發現他的臉上顯出窘色,心裡不由大為暢快,便也拉開車門朝著安他們走了過去。

  這時我才發現,對方的人群中居然還有一個亞洲人,甚至可能是一個中國人。他下巴上留著三寸鼠須,頭髮有些長,披散下來,剛剛齊肩,看上去有些滑稽,像是辛亥革命時候被迫剪了鞭子的遺老。臉上五官有些縮到一團。若把身上保暖的羽絨服換成長衫,九成九便是港片裡坑蒙拐騙的假道士。

  我看到他的瞬間,他也把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後,皺了皺眉頭朝我走了過來,然後猛地吸了吸鼻子,有些疑惑的用中文問道:“小友身上的氣味有幾分熟悉,莫非我們在哪裡見過?”

  這卻是把我給問住了,因為我從未見過他,至少在我僅存的記憶裡,是沒有這個人的,而且更窘迫的是我不知如何稱呼他,考慮到他的職業,似乎應該叫他“高人、真人、道長、或是禪師”什麽的,但放在現代這個社會略顯滑稽了一些,若是叫他“大爺、大伯”,他又沒那麽老,但叫他“叔叔”吧,我又總覺得這個稱呼gaygay的。

  或許是看出了我的窘迫,他嘿嘿一笑,和善的說:“小友不必介懷,貧道龍虎山張四德,你高興稱呼我一聲四德道長,不高興叫我一句牛鼻子,都是可以的。”

  四德道長?!

  四德?!

  我的心中如旱地一道驚雷。

  那個吳五日記中最後見過的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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