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小寨神秘而又安靜。
時間已經到了深夜,大部分房子裡的人都已經熄燈入睡,然而寨子中心一間大屋裡卻仍然燃著燭光。
一群人圍在一張床前,床上一個少年正昏睡著,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搭著一條毛巾,臉上不斷有汗水沁出,少年似乎很難受,即使陷入昏迷,仍然不停的咳嗽,好像是做了什麽噩夢一樣,少年躺在床上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父親,雨遊的病真的沒有辦法治好嗎?”站在一旁的少女擔憂的開口,朝床邊正替少年診脈的中年男人問道。
“對啊,夜大夫,我家小兒就真的無藥可醫了嗎?”一直站在床邊等待的大漢也忍不住抓住中年男人的肩,急忙開口。
“唉,”夜大夫將少年的手放回了被子裡,猶豫了一下,表情難看的搖了搖頭,“寨主,不是我不想醫好小少爺的病,實在是我無能為力啊。我已經配藥給小少爺服用了三天,但是你們也看到了,他這幾天一直昏迷,一次也不曾醒來過。”
“……”眾人聞言都沉默了下去,大夫繼續說道,“小少爺這次的病情我也是前所未見,恐怕是他在山林裡不小心吃到什麽毒物,才會有如此嚴重的病況,我確實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小少爺好起來。而且,”他頓了頓,才又說道,“小少爺怕是撐不到明天晚上了,他一直昏迷不醒,也有些發燒的症狀,咳嗽也沒有一點好轉,再不想點什麽辦法的話,我怕他會熬不過明天。”
“什麽!你說雨遊……他會死?”一旁的婦女聞此言突然愣住,看著躺在床上受著折磨的少年,沒忍住開始低低哭泣起來。
“阿娘別哭,父親一定會想辦法治好雨遊的。”夜大夫的女兒上前幾步握住婦女的手,安慰她,但是她的臉上也難掩悲傷。
“父親!”突然,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了過來,夜大夫轉頭看去,一身黑衣的少年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對他說道,“請原諒孩兒。”
“什麽?”不止是夜大夫,寨主和一臉淚容的婦女也疑惑的看向了他,“冷言,你這是做什麽?”
“哥哥,你難道是想……”少女看到黑衣少年的神情,想到了什麽,開口問。
“父親,阿伯,我前幾天聽到有人在議論,聖宮派了使者給隔壁寨子送去很多丹藥吧?”名叫冷言的少年跪在地上,正色道,面容冷峻。
“你是說,外面傳言的聖宮使者送給流河寨的‘空靈寶丹’?”大漢皺了皺眉頭,想起這幾天一直在寨子裡流傳的消息。
“沒錯,前幾天我們寨中族人也確實在那邊見到使者曾去過流河寨,證明這件事並非虛言,那枚靈丹現在一定還在流河寨中放置。”冷言點頭。
“如果是聖宮煉製的神藥空靈寶丹的話,倒是真有可能治好小少爺的病,但是……”夜大夫聽到自己兒子的建議,也點了點頭,但很快他又搖頭。
“可是我們禦家寨和流河寨關系一向緊張,平時兩邊也沒有什麽往來,這次我們要是去找他們求要神藥的話,他們真的會給嗎?”大漢右手放在頭上,撓頭,臉色凝重,想到這個問題。
“不是去求,”然而,冷言很快就給了他回答,他的眼神很堅毅,看著床上仍在昏睡中的好友,他緩緩開口,“我去把它偷過來。”
“!?”這話一出,屋子裡的幾人都吃了一驚,他的父親夜大夫還沒開口,寨主就低聲喝道,“怎麽能這麽做!萬一被發現的話,不光是流河寨,
就連‘集月齋’的那些人,也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 這三個字一說出口,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都凝固了下來,氣氛瞬間變得詭異,仿佛某種無形的恐懼正籠罩著他們。
“不會被發現的,”然而,冷言還是率先打破了這份沉寂,他堅定的看著大漢,問道,“那阿伯你難道想看著雨遊就這樣死去嗎?!”
“……”大漢沉默了下來。
“剛才父親也說了,雨遊恐怕撐不過明天,與其花費時間到隔壁寨子去求靈丹,還不如我現在趁著深夜去他們寨子將藥盜回來!”冷言的聲音有些激動,他接著說道,“就算落下面子去求靈丹,對面也不一定會贈,如果是我去偷的話,一定能夠將它取回來!”
“寨主,你看?”夜大夫被冷言的一番話打動,看向了大漢。
“雨遊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不會讓他就這麽死掉的!阿伯,阿娘,他可是你們的兒子,你們難道就忍心看著他不治身亡?!”冷言繼續問道。
“可是那樣,你會很危險……”大漢此時也有了些動搖,他的表情變了變,咬牙道,“如果真的隻有這一種辦法,那還是我去吧!”
“不,阿伯,你太顯眼了,萬一被發現很容易被認出來,我的身手不差,也不容易被人識出身份,一定能做到萬無一失。”冷言低頭請求。
“……”大漢右手托著下巴沉思,他看了看夜大夫,又看向自己的妻子,他們的表情猶豫不決,也在等著他做決定,最後,他閉上雙眼,狠狠的點頭,“那就拜托你了,小夜。”
“嗯!”冷言得到了寨主的首肯,臉上露出笑容,他立刻起身,望向床上的好友,毅然轉身,推門要走。
“一路上要小心。”他還沒有走出門,身後傳來夜大夫的叮囑,他愣了一下,回頭,看著一臉憂色的父親,輕輕點了點頭。
“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啊,”少女跑過來一把將他抱住,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帶著哭腔說道,“你一定要讓雨遊好起來。”
冷言低頭看著泣不成聲的妹妹,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放心吧,我們三個會一直好好的。”
說完,他松開了妹妹的手,露出往常一樣溫暖的笑容,轉身離開屋子,很快融入到夜色的森林中。
“孩子,雨遊的性命,就交給你了。”雨遊的母親小聲念叨。
“雨遊,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黑暗裡,少女的聲音很輕柔,一如他記憶中那樣,從未有過變化。
“淺語,不要離開我,不要走!”他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心情突然難受到無法抑製,自從那天以來,這還是他頭一次如此失態,他一直堅信自己的內心已經足夠強大,但是這次,他才發覺原來對方離他那麽遙遠,遠到他終其一生也無法企及。
青年猛的驚醒,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夢到那些場景了,然而這一次,不知為何,他腦海裡無法忘卻的畫面竟然又如此清晰的出現在了他的夢中。
天已經亮了,他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昨天晚上他也和平常一樣在看那些南宮無言曾讀過的書,沒想到了半夜竟然沒能熬住,竟直接在椅子上睡著。
房間的門被打開,進來的人滿臉笑容。
“亦伯父,你來了。”他起身,對著來人行了一禮,一舉一動之間都像極了那個人。
“嗯,看來你現在已經越來越像我們少主了,很好。”老人看上去心情很不錯,他大笑幾聲,說出了一個好消息,“傍晚我會帶你去密室那邊,計劃會在今晚實行。”
他點了點頭,不說話。
“怎麽,藥效發作了嗎?”看到對方的反應有些奇怪,亦老皺眉,看著他,問道。
“沒有,隻是做了個噩夢罷了。”禦雨遊搖頭,平淡的開口。
“沒事就好,如果藥效發作的時候我不在的話,你就運功調息一下吧,你已經吃了幾個月的解藥,現在毒發的時間會延長一些,而且也能通過內力減緩毒效,萬一你突然不舒服,就先自己撐住,我會按時來看你的。”想了想,亦老還是這麽吩咐道,說完這些,他將帶來的飯菜放在了桌子上,然後離開,走之前又加了一句,“你做好準備吧,可能從今晚開始,你就要成為南宮少主了。”
“嗯。”禦雨遊不願多言,輕輕點頭。
密室中,藏身在房間暗格裡的禦雨遊靜靜地聽著二人的對話,他們談論的事他都已經熟知,隻是南宮無言的態度卻讓他稍微有些意外,他以前也曾自己設想過南宮無言的內心想法,他原本覺得這位南宮家的少主隻是一個普通的富家公子,沒有理想也沒有抱負,不想去爭奪江湖上的名利,隻是在虛度著光陰。然而今天在聽到亦老和南宮無言的談話後,他才發現,原來這個少主並沒有之前亦老所說的那麽一無是處,他其實也是一塊璞玉。
密室裡的聲音慢慢小了下來,他知道,夢曇的花已經開了,迷藥的藥效也就要發作,他是時候出去取代那個真正的南宮少主了。
然而,就在他要打開暗格的門時,突然聽到亦老驚慌的聲音,好像有什麽他們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他將門打開一道小口子,竟然看見南宮無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明明是藥效那麽強烈的迷藥,竟然對他不起作用!
眼看著南宮無言把劍放在了亦老脖子上,亦老大聲呼喊他的名字時,他連忙推開暗門衝了出去,抬手一記手刀劈向南宮無言的後頸,南宮無言應聲倒地。
在倒地之前,南宮無言轉過身,二人的視線交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龐暴露在彼此眼中。
其中的一人,馬上就要替代另一人的身份。
“這個家夥,竟然沒有完全昏迷。”亦老看到南宮無言終於癱倒在地上,吐出一口氣,心有余悸的走到他身邊,撿起落在南宮無言手邊的劍,就要刺向他的心髒。
“且慢。”這時,禦雨遊卻突然抬手製止了他。
“?”亦老疑惑的看過去。
“不用直接殺了他,”禦雨遊把南宮無言的身體翻過來,看到了掛在他腰邊的刻有“南宮”二字的玉佩,將它取了下來佩在自己身上,然後從自己胸前取出一塊刻著“禦”字的小木牌,放入了南宮無言的胸口處,“只需要將他的臉毀掉便是,你派人把他扔到附近的河裡去,是生是死,就由老天來決定吧。”
“你這是做什麽,為什麽不直截了當的殺了他,讓他活下來就不怕有後患嗎?”亦老有些怒意,他看著禦雨遊,語氣一轉,接著問道,“你剛才拿出來的那個木牌,不是你最重要的東西嗎,你要把它丟掉?”
“不,我要丟掉的並不是這個護符,”禦雨遊做完這一切,從亦老手中拿過那把長劍,仔細端倪著,慢慢開口,“我想要舍棄的,是自己的過去。”
“而且,我也不是不殺南宮無言,”他把長劍對準南宮無言的右手手腕,輕輕一挑,就有一串血珠濺射出來,“將他毀容,再廢掉他的武功,這樣的話,你覺得他和死掉又有什麽區別呢?”
“你……這才剛剛取代少主的位置,就打算違逆我的命令嗎?”亦老有些生氣,他看著在他面前自顧說話的禦雨遊,臉色陰沉了下來。
“……”禦雨遊頓了一下,他看著亦老, 目光慢慢冷徹下來,他將劍收進劍鞘,然後邁步向出口走去,“你說的沒錯,亦老,以後南宮家前行的每一步都將由我的意志來決定!”
“你!”亦老沒有料到禦雨遊竟然真的敢這麽說,他快步上前,走到他的身邊,跟上他的步伐,暴怒道,“你難道不想要解藥了?你想就這麽死掉嗎?!”
“解藥?哦,你是在說‘卻魂丹’嗎?”禦雨遊突然停了下來,他側頭看了亦老一眼,眼神變得冰冷,如同萬年不化的冰山般凍徹亦老全身血液,“亦老,如果你能早一點知道我這條命是用多少人的生命換回來的,我想你從一開始就不會想用這區區卻魂丹來控制我!”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停留,一步步向密室的出口走去,留下身後的亦老一人。
仿佛是被對方的氣勢所嚇到,又仿佛是多年的心願被打破一般絕望,亦老呆呆的站在原地,眼中的生氣一點點退去,他的頭髮也在一瞬間全部變白,這一刻的他,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意氣風發,就如一位枯槁老人,行將就木。
禦雨遊來到密室門口,推開暗門回到房間內,隨意掃了一眼屋子,便徑直朝門口走去,他輕輕打開門,外面已經很晚了,月光如同銀緞一樣傾灑在他的身上,仿佛在慶祝他重獲新生。
他抬頭望向皎潔的明月,笑容一點點浮現在他的臉上,他嘴唇翕動,念出了那句一直藏在他心底的話,“等著我吧,月仆們,總有一天,我‘南宮無言’會回去的。”
沉寂已久的中原武林,終於因為這個外族人的到來,而掀起了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