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曉,管理京畿治安的京兆尹齊運來一大早就被屬下從新夫人香軟的被窩中叫了起來,所以衣冠不整的齊大人在面對自己的下屬時自然沒有什麽好臉色,“什麽事!若是因些小事打擾了本官清夢看本官怎麽收拾你!”
下屬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道:“大人,等閑小事屬下怎敢打擾您”,他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湊近齊運來的耳邊道:“有命案。”
“一個區區命案就火急火燎的來找本官?”
“大人,”下屬隻覺得自己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是雲隱寺出了命案。”
“什麽!”齊運來驚呼出聲,洪亮的嗓門嚇了下屬一跳,齊運來略有些尷尬的咳了咳,方才端出官老爺的威嚴來,道:“這麽大的事怎麽現在才報,快備上軟轎本官要親自去案發現場!”邊說邊理正衣冠,扶著屬下的手快速往外走去。
雲隱寺,說到底不過是一座寺廟,但若是和皇室扯上關系那便是大大不同了,也難怪齊運來如此緊張,在皇家佛寺裡死了人,皇上要是追究起來,他頭頂上的烏紗帽保不保得住,可就兩說了。
這廂,相比起一頭霧水的京兆尹齊大人,窩在落月樓後院軟塌上的月落倒顯得十分無所事事,不過,也隻是顯得而已。她雖是在閉目養神,可心中卻一片清明。難得偷閑,她忽地想起在歸谷山的一段日子來。
鬼谷雖一直與孔夫子的儒家學說不大對盤,但自家嘴硬的師父卻一直‘勉為其難’的認可著因類施教這四個字。排開要繼任鬼谷子位的大師兄身兼數長不說,他們師兄妹幾人都是術業有專攻。好比三師兄鄒橫專修奇門八卦,四師兄徐君房專學辟谷修仙,五師兄令祁修專擅五毒,六師兄檀川專攻醫術,她雖排行老七卻習得一身縱橫捭闔的好本領,不過說到她那二師兄便要牽扯出鬼谷門的一段秘辛。
她這個一直從未謀面的二師兄的經歷頗為傳奇。他習的是坐江山的中庸之術,她修的是打天下的縱橫之術,一文一武倒是相得益彰。可偏生奇怪的是自她入鬼谷門下以來便從未見過二師兄其人,卻隱約知曉二師兄是最得師父心意的弟子,卻因觸犯師門戒律而被逐出師門,成為鬼谷門中上至大師兄離境下至山門前掃地的童子都不可提及的禁忌。
月落好奇時也曾暗自打探過,卻被對她一向睜隻眼閉隻眼的師父給察覺而關了整整五天的小黑屋,硬生生將她那顆剛剛萌芽的好奇心給扼殺在了搖籃裡,算是從此徹底斷了她這個念想。
“月娘”玉珠端著一盤洗好的時令水果走了進來打斷了月落的思緒,她的聲音帶著三分雀躍,月落一聽便曉得自己又有八卦聽了,果不其然在月落‘期盼’的目光下玉珠清了清嗓子滔滔不絕起來。
月落大致聽了個梗概,總結起來就是,京郊雲隱寺死了個人。
“出了人命官司,京畿衙門自會審理,哪裡用的著你來大驚小怪。”月落不甚在意。
見月落起身要走,玉珠連跨幾步擋住了她的去路,急急道,“等閑的八卦我怎麽會講”,月落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讓路,玉珠卻以為得了鼓勵,又歡欣道:“那死者原先還是個官老爺,說是厭倦了追逐名利而辭官歸隱改行當了詩人,詩作還挺有名氣。”
說到這她停了停,嘟囔道,“可是我倒有些不明白了,這人都已經厭倦官場了怎麽還往京城跑。”
月落這才正兒八經看了玉珠一眼,悠悠道:“是啊,京城歷來是風雲交集之地,
京城中的官又多如牛毛,在路邊隨便扔個石頭都能砸中個官老爺。” 這便是疑點,一個已經辭官歸隱,對朝廷失望透頂的官員為什麽還要回到這個傷心地,還命喪於此?
“這倒不是重點,重點是案發第二天也就是今早,掃地的小沙彌發現雲隱寺供奉的一尊金佛通身是水,京中已經是流言四起,說是佛像殺人了!”
月落本是打算一笑置之,隻道庶民可欺,可是轉念一想卻十分心驚,這隻是案發的第二天,怎的這消息傳播的如此迅捷?想到此處,她問道:“那京兆尹那邊可有什麽進展?”
“一個草包能有什麽進展,不過是叫人封鎖了現場,提了幾個證人便灰溜溜的走了”玉珠半諷半嘲道。
“就這麽走了?”月落有些驚訝,齊運來好歹是京畿守護一方百姓的父母官,處理起這樣人命關天的大案來怎的如此草率。
“可不是”玉珠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見回廊轉角處走來一個女子。雖說容貌隻能算作清秀,可那種淡漠疏離的氣質卻與月落如出一轍。
玉妍走到月落面前衝她福了福身,立在月落身旁的玉珠見到她卻是十分的歡喜。她們二人是青姨自小養大的婢女,自幼便跟著月落。她和玉妍一動一靜,一武一文互為補益,可謂月落的左膀右臂。
玉珠一見她便知事宮中來信,果不其然玉妍行了禮後便道:“想必月娘已對近日京中大事了如指掌,奴婢也就不多加贅述了。”
月落點點頭複坐回石凳上,示意她繼續。
“今日要事有三。其一,九王兵權被奪。”她看了看月落,卻見她甚是冷靜,或是說面無表情。
玉珠卻是表情豐富的“啊?”了一聲。
然後就被月落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一眼,“功高震主的道理都不明白?自入了東岐以來玉妍和信哥常常忙的是腳不沾地,我還指望著什麽時候你能替他們分擔一點,”她氣得直用手指去戳玉珠的額頭,“跟了我這麽久還是這麽笨,你說我要你有何用?”
玉珠嬉笑著躲開,“奴婢笨一點就可以一直待在月娘身邊了嘛。”
月落怎會不知她的這點小心機,自是毫不留情的揭穿道,“好啊,一天到晚隻想著偷懶!去給我到掃地去,沒有掃完不許吃飯。”
“啊”玉珠哭喪著臉,見月落一副商量的余地都沒有的樣子,隻得心不甘情不願、一步三回頭的去拿了掃帚回來,再慢悠悠的圍著她們掃了起來。
“不用理她,你繼續說”話雖如此,月落卻是難掩笑意。
玉妍也是促狹的笑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其二便是雲隱寺昨夜發生的命案。玉珠一向是個八卦的,怕是月娘已經知曉了。”
月落點點頭,“我們方才談的就是這件事,雖說玉珠的話一向是添油加醋的,不過大致的事件我還是清楚了。”
一旁假裝掃地的玉珠使勁的咳了咳,以示她的存在。
玉妍卻視而不見,“昨日的命案雖未驚動皇上,但右相卻命京兆尹五天內徹查此案,否則提頭來見。”
“明相大人?”月落本來隻是懶懶的聽著玉妍說話,可當聽到雲隱寺殺人案竟然驚動了一向什麽事都置身於外的明相時,卻著實將她驚了一驚。明相明紀闌,與索相索轍並立與朝堂,因著明相不涉足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相較於索相更得當今聖上的信任。既然明相都已經開口,想必此案是已經上達天聽了。
她本來對此事沒有什麽想法隻當做一般的人命官司,可如今卻牽連甚廣,皇家佛寺、當朝右相也許還有其他什麽隱秘,再聯想到此案異常的輿論傳播速度,月落隻覺得這些都隱隱的指向一個出口,然而通往這個出口的路卻又被一片大霧籠罩,前途茫茫。
“明相大人又不是大理寺卿怎麽會對命案有興趣”一直在假裝掃地的玉珠不知何時又跑到了月落身後,悠悠的問道。
“大理寺隻授命於天子,此案既然沒有上達天聽,那麽大理寺就不會接手這個案子。”說完月落淡淡的看了玉珠一眼,後者立刻乖覺的掃地去了。
“你繼續”,月落扶額道。
“至於堂堂右相大人為何會對一個殺人案感興趣,奴婢特意查了查,死者名叫魏甫,是個頗有些名氣的詩人,其詩作大多是走針砭時弊、諷刺權貴的風格。但在其成為這麽個有個性的詩人之前卻是個不大不小的六品官。而且更加值得一提的是他與右相大人私交甚好,即便是退隱朝堂後二人也時常互通書信,交流詩作。”
月落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道:“難怪,既是如此那便都說得通了”
不過她對此案有興趣卻並不代表會插手,“不是要事有三嗎,還有一件呢?”
玉妍慢慢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月落。
月落定睛一看,又是張拜帖。自她入東岐後,隔三差五就會收到幾張拜帖,無一例外都是因為好奇天下第一樓的幕後主人是怎樣的三頭六臂,月落也是應付的煩了,也沒有細想這類拜帖一向都是由信哥轉交,今日卻是玉妍,便看也不看就說,“扔了。”
玉妍有些尷尬的看著手中的拜帖,一時間扔也不是,遞也不是,隻得硬著頭皮道“月娘,這是給解憂閣的。”
月落這才抬起頭接過那張黑底燙金的拜帖,“解憂閣在極山,帖子怎麽送到東岐來了。”
玉妍道:“帖子原先是送去極山的。本來月娘你不在,讓門童打發了便是。可是來人卻十分強硬,見不到你說什麽也不肯走,本來我們也是開門做生意的,也不好鬧得太僵,門童便收了拜帖讓那人回去等消息了。”
遞貼之人不過是個跑腿,解憂閣的門童也是見過大世面的自然分得清輕重緩急, 月落拿著那張拜帖隻覺得燙手,問道:“那人什麽時候去的?”
“就在前一日。”
月落翻開拜帖,上方是幾個蒼勁峻拔的大字,撇捺間姿態從容又隱有鋒芒:
“久聞玉手鳳雛大名,特來拜會。”
月落揉了揉跳得歡快的太陽穴,這下倒有些麻煩了。
解憂閣,顧名思義,解人憂愁。世人都道:“杜康無能,唯鳳雛解人憂矣”。當然也不是白解,隻要你能滿足玉手鳳雛的一個要求,不管什麽樣的憂難,解憂閣都能幫你解決。
解憂閣獨立於九州之外,傲立於群雄之間。其閣主玉手鳳雛更是雲遊四海,漂渺無蹤,可謂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玉手鳳雛行事不羈,凡事講求一個“緣”字。先不說那些極為苛刻的要求,解憂之人要先找得到她,才能有訴憂的機會。
世人皆知鬼谷子從不收女弟子,卻不知道每三十年鬼谷子會收一名天資奇佳的女孩為關門弟子,出師後接任解憂閣閣主。月落作為第二十三代閣主,因替人排憂解難時常以白紗遮面,解憂者隻能看到一雙玉手而得此美名。她自從進了東歧國界,便隻以落月樓樓主的身份自居。
來者不善。
她似乎能透過拜帖感受到那個人指尖的陣陣寒意,但同時她卻隱隱有些興奮她知道那是棋逢對手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啊,她倒是很想見一見這個人。
月落輕輕笑開,許久沒有遇到過如此人物。她突然想起那個極具壓迫感的男子,玲瓏局已經開始,不知他會如何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