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良敲了敲門,辦公室裡趙鐵民答了一句:“進來。”
嚴良推門而入,徑直走進去,道:“聽說你們抓到凶手了?”他覺得氣氛異常,抬頭望去,趙鐵民點著煙,低頭默默吸著。
嚴良微微一眯眼,道:“凶手不肯招?”
趙鐵民用力吸了一口,把最後的一截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裡,抬起頭,滿臉的煩悶:“這家夥居然有不在場證明。”
“你們查過他的不在場證明了?”
趙鐵民緩緩點頭,道:“此人名叫李豐田,在建材市場有個攤位,賣油漆。他九月七號跑江蘇進貨,九號下午才回來的,期間店鋪是他老婆管的。徐添丁被害是在八號晚上,而他八號晚上人在江蘇跟廠方人員吃夜宵,吃到晚上1o點多,根本不具備犯罪時間。這點有好幾個人可以作證。本來我們以為他故意撒謊想偽造不在場證明,可是調查了跟他一起吃飯的幾個人,所有人都給他作證。不光如此,他過去一直在江蘇做生意,去年才回到杭市,連環命案的前兩起生時,他都在江蘇。而且他和每個被害人都不認識。我們把他抓回來到現在,已經有四十多個小時,一直沒讓他睡覺,可是他到現在依舊不承認犯罪事實,始終喊著冤枉的。而且他家也搜過了,沒找到任何犯罪相關的東西。”
嚴良點點頭,道:“他還交代過什麽嗎?”
“我們把每起命案的各種細節、照片拿出來問他,可他就是不交代。”
“除了這幾起命案外,他有沒有交代過其他的事?”
趙鐵民疑惑不解地看著他:“什麽其他的事?”
嚴良笑著搖搖頭:“看你樣子,就是沒有了。”
“你想表達什麽意思?你是不是還認為他不是凶手,駱聞、朱慧如、郭羽才是凶手?”
“不不,”嚴良道,“他確實也是凶手,不過只是次要凶手,主凶是駱聞。”
趙鐵民皺眉道:“犯罪現場哪有指向駱聞的證據?所有證據都是指向李豐田的。指紋完全對上號,他是本地人,他是左撇子,而且他還抽利群煙。”
嚴良連連點頭,道:“那就對了,果然如此。”
趙鐵民急問:“你去寧市到底查到什麽了?”
嚴良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倒了杯水喝上一口,不急不慢道:“這件事得從頭說起。還記得一開始我們聊過的那個問題,凶手殺人為什麽用繩子,而不用刀直接捅呢?”
趙鐵民凝神思索片刻,道:“對,你是說過這個疑問,到現在也不清楚答案。”
“凶手殺孫紅運時,為何不直接殺死在綠化帶旁,而是把人拖到裡面,還刻意製造出地面不留腳印的把戲?”
“增加我們偵查難度?”
嚴良搖搖頭:“這只會增加凶手自己的犯罪難度。”
“你現在知道答案了?”
嚴良並不否認,他繼續道:“凶手為何要假冒死者臨終時,寫下本地人三個字?”
趙鐵民依舊搖頭不解。
“殺人後為何要點上一支利群煙?”
趙鐵民皺著眉看著他。
“為何要留下一張‘請來抓我’的字條?”
“繼續說下去。”
“為何所殺的全是刑釋人員?”
“看樣子你是知道答案了。”
嚴良長歎了一口氣,道:“沒錯,所有這些疑問,都可以用一個原因來回答。”他緩緩地把這個答案告訴了趙鐵民。
聽完,趙鐵民乾張著嘴,半晌沒有回過神來,過了許久,方才開口道:“你說的這些——”
嚴良沉重地道:“這些都是我的猜測!我的猜測可以解釋所有疑點,
可是,從法律層面上說,我的猜測盡管能解釋所有疑點,卻根本不能證明駱聞犯罪。也就是說,這是一起無證之罪,我們拿駱聞沒有任何辦法。”趙鐵民摸了摸額頭,眼中寒光一閃,抿抿嘴,道:“我馬上找人把駱聞帶回來,審他三天三夜,我就不信三天三夜不合眼,他的意志還能支撐他不交代。”
“沒用,一點用都沒有,”嚴良有些不屑地冷笑一聲,道,“不是所有人都會對高壓審訊就范的。沒錯,你是破了很多案,抓進來的嫌疑人,我相信沒有一個能咬牙堅持到最後始終不交代的。如果你以為這是高壓審訊的功勞,那就錯了。高強度的審訊確實會給嫌疑人的身心造成很大的壓力,許多人扛不住,心理防線崩潰,最後只能交代了。但為什麽明明許多心理素質極好的人,在被抓進來前,一直反覆告誡自己,決不能招供,否則就要面臨最嚴重的刑罰,可是最後他們還是招了呢?因為在審訊過程中,警方拿出了一些證據,當面還原了一些案件的真相,嫌疑人以為警方已經完全掌握了犯罪事實和證據,自然覺得抵抗已經沒用,隻好招了。可是這次的案子不同,因為駱聞他自己很清楚,我們手裡沒有任何人證、物證,沒有任何可威脅到他的牌,只要他不招,沒口供,我們拿他絲毫沒有辦法。而一旦招供,那麽就會面臨致命打擊。你說他會怎麽選?”
趙鐵民站起身,來回走了幾圈,道:“那怎麽辦?總不能看著凶手在面前晃,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吧!”
嚴良道:“這案子還有唯一我想不明白的一點,駱聞為什麽要幫助朱慧如和郭羽這兩個跟他萍水相逢的人。”
趙鐵民道:“如果他自己不說,我們更不可能知道。前面調查已經很深入了,也沒現他跟朱慧如和郭羽有什麽特殊關系。總不會他是朱慧如的親身父親吧,啊哈哈!”他故意大聲笑幾下,打破辦公室裡的煩躁。
嚴良道:“我有個辦法,也許可以試一下。”
“什麽辦法?”
“既然李豐田有足夠證據證明人不是他殺的,現在羈押調查時間應該到了吧,不如先放了他。”
“放了?”
“對,先放了李豐田。然後我要給駱聞看一件東西,給他設一個圈套。”
嚴良將他的計劃詳細地告訴了趙鐵民。
聽完,趙鐵民面露擔憂道:“我想以駱聞的經驗,一定看得出這是圈套,他會上當?”
嚴良肯定地道:“他一定會上當,並不是因為他看不出這是圈套。而是,他等了這麽多年,就在等著這個圈套。他一定會來的。”
趙鐵民道:“要不再想個其他辦法?給他看這東西也不一定非要你親自去吧。如果他現你已經有了所有問題的答案,我怕他會對你……”
“不,我必須親自去找他,”嚴良咬住牙,臉上隱現著怒火,“我要看看他做人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趙鐵民默默地看著嚴良,他從未見過這家夥會露出這種目光。他咳嗽一聲,驅散辦公室裡的凝重,笑道:“好吧,既然如此,那你就親自去吧。如果出事了,盡管你現在不是警察,我也一定想辦法跟上級說明情況,給你報個因公殉職。”
晚上7點,駱聞躺在沙上看電視,小狗躺在他拖鞋旁睡覺。
這幾天顯得很平靜,嚴良和警察都再沒來過。
連日來,他為避嫌,沒去過面館,也沒叫過外賣,不過他今天在路上遇到正去送外賣的朱慧如,兩人並沒多聊,朱慧如隻告訴他一句,最近幾天一切安好,警察沒有出現過。
他放心了,看來,嚴良在沒有證據的處境下,只能選擇了放棄。
這時,門鈴響了一下,小狗汪汪大叫了幾聲跑過去。
駱聞敏感地站起身,腦中浮現一個念頭,怎麽,又要玩這招嗎?上次禁毒,這次搞什麽,總不會想出查暫住證吧?—不過好像雖然房子是他的,可他卻不是這裡的戶口,也沒有暫住證,他不知道法律上這種情況他們到底有沒有理由闖進來。
他走到門後,對著貓眼向外瞧。
“嚴良?怎麽又是他?”
駱聞微微皺了下眉,雖不清楚嚴良的來意,但還是開了門。
小狗看到來人,一邊畏懼地往後退,一邊嘴裡擔負起看家護院的天職,對著來人叫。
駱聞呵斥一聲,把小狗趕回去。
嚴良笑眯眯地看著狗,道:“上回來這狗還不叫,看樣子它已經認你做主人,把這裡當成家了。”
駱聞也笑道:“是啊,養了它這麽久,你送的一袋零食差不多都被它吃完了,如果還不認主人,那就太沒良心了。”
嚴良拿起桌子上放著的一根咬膠,扔給小狗,小狗連忙叼到一旁啃起來了。嚴良笑道:“你挺喜歡這條狗的吧?”
“嗯。”駱聞點頭。
“是因為這條狗長得像你女兒過去養過的狗?”
駱聞淡淡一笑,點點頭:“是的。”
嚴良笑著歎息一聲:“朱慧如的這條狗送得可真值啊。”
“嗯?”駱聞瞥了他一眼。
嚴良咳嗽一聲,道:“朱慧如撿來這條小土狗,帶著是個累贅,早晚要送人。送給別人的話,別人大概也不會喜歡。送給你才是送得值。”
“呵呵,是嘛。”駱聞平淡地回應了一句。
嚴良走到客廳,打量了一圈四周,最後看向了電視機:“你也看電視?”
駱聞做了個怪表情:“我看電視很奇怪嗎?”
“這麽悠閑的駱聞可與以前的駱聞完全不一樣啊。”
駱聞道:“現在空閑了,平時晚上沒事,我總待家裡看電視打時間,我還挺喜歡這種生活。”
“是嘛。”嚴良笑了下,眼睛微微一亮。
“要喝點什麽?好像只有茶葉,將就一下?”駱聞走到飲水機旁,拿起杯子。
“白開水就行了。”
“好的。”駱聞倒了冷水,拿到嚴良面前。
“謝謝,”嚴良接過水杯,道,“其實我今天找你是想聊點正事的。”
“哦?什麽正事?”駱聞也坐到了另一側的沙上。
嚴良看著他,道:“以你的專業眼光看,世上是否有完美犯罪?”
“你指的完美犯罪是什麽?永遠抓不到凶手?”
“不,”嚴良搖搖頭,“很多案子都是永遠也抓不到凶手的。比如流竄犯跑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山村,殺了人後繼續逃亡,這樣的案子除非運氣好,否則永遠沒法破。再比如驢友登山,一個心懷惡意的人趁另一人不注意,把他推下山摔死了,除非他自己交代,否則同樣永遠查不出真相。這一類的案子,或者因為缺乏有效線索,或者因為缺乏排查對象,能否破案全憑運氣,這些案子之所以破不了,主要是破案的先天條件不足,而並非凶手的手段多高明。我說的完美犯罪是指,凶手在殺完人後,卻能夠徹底顛覆性地偽造了整個現場,消滅了所有與他有關的證據。”
駱聞面色毫無波瀾,笑了笑,道:“理論上你說的情況完全有可能存在。盡管現代刑偵技術水平已經很高,但屍檢、物證勘查等等手段的根本,在於指紋、腳印、dna、纖維、微物證等幾項。如果這幾項都處理過,就沒問題。”
“那麽如果一起案子中,現代刑偵技術所能掌握的幾項信息都被人為改造過了,這樣的案子能怎麽破呢?”
駱聞笑著道:“這也就是說法醫的工作全部無效,剩下只能看你邏輯推理的了。”
“可是邏輯推理的基礎,偏偏是法醫的勘查工作。”
駱聞皺眉道:“這是個悖論命題,缺乏物證的案子要靠邏輯推理,而邏輯推理的基礎恰恰是物證。那麽這案子就沒法破了。”
嚴良點點頭:“我明白了,你果然知道答案,這樣的案子沒法破。對了,出來時匆忙,我上個廁所行嗎?”
“當然。”駱聞指著廁所門,“請便。”
嚴良拿起他的手包,包下還有一個信封,走進廁所。
過了一分鍾,傳來一聲“哎呀”,駱聞連忙站起身,走到廁所外,問道:“怎麽了?”
“哦,沒事,差點滑了一下,”說話間,聽到衝水聲,隨後,嚴良從廁所裡出來,關了門,道,“我還有事,下回再聊,再見。”
駱聞送他出了門,關上門後,躺在沙上閉上了眼睛。
看來嚴良已經很清楚, 這案子是沒法破的,這一回他可以死心了吧。
一個小時後,駱聞手機響了,拿起一看,又是嚴良的電話。他微微遲疑片刻,接起來。
“老駱,你幫我看看,我是不是有個信封落在你家裡了?”
駱聞環顧一圈沙,道:“沒有啊。”
“廁所裡呢?那時我差點滑了一跤,也許是落在那裡了。”
駱聞進了廁所,果然,台盆底下一側落著一個信封。駱聞道:“對,是有一個,你現在過來拿嗎?”
“哦,不了,太晚了,我明天再來找你要吧。”
掛上電話後,駱聞站在原地,微微皺著眉,盯著地上的信封。他並沒有動,只是觀察。信封上印著公安廳的字樣,沒有封口。
駱聞想了想,轉身到書房裡拿來了工具箱,關上廁所的燈,打開熒光燈,朝信封仔細地照了一圈,沒有現異樣。隨後,他戴上手套,拿出鑷子,拱開信封,朝裡面仔細看了好一會兒,他是提防嚴良設圈套,故意讓他碰信封。確定信封內的信件擺放位置沒有做記號後,他用鑷子小心地把信紙夾出來,隨後又是一番檢查,這才翻開來。
裡面裝的是若乾張文件紙。
他看著文件紙上的內容,漸漸,他的拳頭已經握緊,身體都不禁開始顫動。
他很清楚,這上面的東西,一定是嚴良故意留給他看的。
也許自己的犯罪讓嚴良壓根束手無策,人證物證一樣都沒有,可是,嚴良還是抓到了他的軟肋。
這一定是圈套!
可是即便明知這是圈套,是否還要往下跳呢?
駱聞陷入了矛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