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天呐!別這樣嚇我好嗎!”曼凱的脊髓哆嗦了一下,他沒安好氣地將那隻突然出現在自己肩膀上的大肘子冷淡地丟開。
似乎無論跟在哪隻隊伍中,隊伍裡總有那麽幾個經常拿自己開玩笑的主。
或新人,或老手。仿佛只要有曼凱存在的地方,這些人就永遠不會為無聊而發愁。
年輕人盯著他身後的幾張新面孔,一時間仍叫不出名字,但他們卻個個一臉嬉笑地看著自己,總會讓人覺得渾身不自在。
“啊,抱歉~抱歉~只是看你那戰戰赫赫的樣子,我就會管不住自己的手哩。”
“難道我們認識嗎?”
“算是吧~一半的一半。我認識你,你是‘後勤雜物搬運處非正式獵人綜合委員會’的會長曼凱嘛~”
聽到這兒,年輕人的表情變得木訥起來。入團一年多一點兒,他可從未聽說獵團的下屬組織中竟還有這麽一個奇葩的委員會,而且自己竟還是會長?
“啊呀……會長?是……我嗎?”
“當然啦!獵團的大夥兒可全認識你呢~說是因為遲鈍的關系,幹了一年多還是個菜鳥新手!至今仍處在搬搬東西、倒倒水,擦擦嘴巴跟屁股的無用狀態~呵,還真是難為你了呢,曼凱前輩~”
“你這家夥,我……”聽到這兒,曼凱才恍然發現,那些自己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新人竟是在公然嘲諷他。他想頂著那輕蔑的笑容逆流而上,用自己這好歹也是混了一年多的“老道資格”加以辯駁,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這並不是曼凱泛起巍巍寬容心,決定不合這幫菜鳥一般見識,只是騎在他們前面的領隊波特已經朝著自己這邊投來了嚴肅的目光。
無論是曼凱還是他身後那幫不懂禮數的新手獵人,在這般“一視同仁”的目光下皆是牢牢地閉上了各自的嘴。
清早,迎面吹著要塞颼涼的晨風。在用過簡單的早餐後,這支起得比雞還早的隊伍便伴著朦朧的晨曦,向著要塞之外的茫茫草原行進而去。
全員騎馬從要塞出發,經過一個上午的行進,隊伍便會抵達山脈腳下的一個小村落。在那過上一夜,隊伍會在第二天清晨返回要塞。
如此輪流,每一個狩獵組的成員都會在一位老手的帶領下以七人小組的形式對高原邊境附近的多變環境進行不間斷的監察。
而今天就輪到了曼凱這組。
即使是遲鈍、糊塗的他竟也從那些已經歸來的小組成員的臉上讀出了不少有價值的信息,諸如艱苦、勞累、苦不堪言之類的。高原惡劣的自然環境加上山腳下變幻莫測的天氣情況,這些常年身處王都訓練營中的新獵人皆出現了極為明顯的不適。
實際上,這些看似弱不禁風的表現卻與新人們的訓練程度未有太多關聯。
絕大多的數新手獵人都在王都的本部接受過正規的技藝訓練。只是因為缺乏實際狩獵經驗的原因,新手獵人們在心理以及隨機應變方面的表現實在不盡人意,而新手獵人在初次狩獵中的死亡率卻又是出奇的高。
這讓一向把正式狩獵作為“畢業”門檻的王國獵團在近幾年的新人訓練中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
至少現在的年輕人不願把自己的性命當籌碼,可能是物質生活快速崛起的關系。現在,大多數平民家庭也不會為吃不飽肚子而日夜犯愁。
“懦弱”可能也是時代進步、生活富裕衍生出的副產品吧。現在的新人別說是時刻謹記“獵人與死亡相伴”了,就是吃到些超出預想的苦頭也是哭爹喊娘叫姥姥。
不得不說,這與舊時代的獵人想必著實相去甚遠。他們已經無法睡在寒冷的嚴冬、終日忍饑挨餓、在豺狗如群的荒林中尋覓獵物留下的痕跡。
“快到了,注意備好記錄工具。”
“……好的~”眾人懶散地接聲應道,並開始速翻起各自的行囊。
曼凱拿出了放在自己包裹中的地圖,這是隊伍裡僅有的一張地圖,而曼凱的任務就是做好地圖的標記工作。他望著眼前赫然清晰起來的山脊,又低下頭照著手中的地圖瞅了又瞅,不經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唉,奇怪了……這兒應該有塊路牌才對呀……”他抬起頭,又看了看離自己不遠的前路,愣是什麽都沒有。
——沿正東方向騎馬勻速行進四小時,渡過由雪水匯成的淺流,在見到第一根豎杆後行至午時便會看見離村莊不遠的木質牌匾……
這是曼凱在出發前從其他歸來獵人的口中打聽來的沿路情報。在此之前,依照口述內容與地圖上的標識,曼凱對自己一行人已走的路與未行的路算得上是了如指掌。
當然,是在“這”之前。
“路標呢?不是吧,這……這都快走到山腳了,不應該啊……”
“你怎嘟嘟囔囔的?發生啥事兒了?”
後面的家夥牽著韁繩,駕馬行至曼凱身邊並向他的雙手之間投來好奇的目光。
與此同時,還沒等年輕人看清地圖的全貌,他的馬便戛然止步昂起馬首向天長籲一聲,突如其來的強大力道險些將他震下馬去,而其他馬匹的反應雖然沒有他胯下這匹小馬如此激烈,卻也出現了與之相似的反應。
“該死!你是出了什麽毛病嗎!?喂,你倒是走啊!”他使勁拉扯著韁繩,一次又一次地提動著灰黑色的馬首。可任憑年輕的騎手如何叫弄他的馬卻愣是不願再向前邁出任何一步。
波特轉過頭,環視著自己身後的菜鳥們。不,準確來說,是他們身下“罷工”的馬匹。
“保持安靜,我下去看看,你們給我老實待在這裡。”他低吼一聲,無人敢應,只是全部沉默著點了點頭。
包括曼凱在內的新手獵人們即使選擇開團長艾格文斯的玩笑也不會傻到在副團長波特面前開他的玩笑。
除了小山般的強壯身體和天生長著一張略帶凶神的面孔外,波特那說一不二的強硬性格也是眾多新人為之敬畏的原因之一。
雖然波特有著極為標準的莽漢形象,但內在卻有著幾分文人雅士的潛在氣質,這從他待人接物時的狀態中也能看出來。總的而言,有閱歷、有資歷、有學識、有雅致、有規矩,又兼備著與副團長一職、獵團的二把手相稱的功績與實力。
雖說現在的年輕人多少缺了些舊時代流行的情懷與浪漫主義,雖然談不上是崇拜,但對波特懷有的敬畏與尊重卻也是理所當然。
男人跨下健馬,走到了數十步開外的草坪低窪處。雖說波特的眼前並未出現某隻凶悍的攔路野獸正站在那裡轉身回瞪,但帶給他的衝擊力卻並不亞於上述情況,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天呐,這是……”他奔下草坪迅速俯下身,急忙攥起了一小坨被扒開的土壤,仔細檢查了小許。
在男人腳下,大片的草皮被粗暴的翻開,濕潤的土壤凌亂的散布在草渣的細尖之上。
但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波特站起身,向前緩緩走去,最終在一段殘樁前站住了身子。粗壯的木樁被硬生生地折彎在地上,倒在地上的破碎木牌正是曼凱口中那莫名失蹤了的標識。
獵人仔細地檢查著那足有成年人軀乾般粗細的斷口,眉梢很快湊到了一塊兒,露出了凶險的表情。
“斷口的木渣沒有任何彎曲,斷裂的殘樁偏在樁底兩步開外的位置……它是在一瞬間被擊斷的……究竟是何等的力量……”
他緩緩站起身,向遠方村落的位置眺望過去,在那可以目染些許的山底之前,幾柱可怕的淺灰色煙柱正向上冉冉升起。
波特飛速轉過身直奔著馬兒而去,待定在草坡上的六人見波特急匆匆地徑直趕來竟不由分說地跨上了他的坐騎,根本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把事情弄清的機會。
還沒等他們開口,波特便揮起馬鞭衝著所有人低吼到“允許用馬鞭抽馬!所有人跟著我來,動作快!”
腦袋趕不上肢體,肢體趕不上行動。所有人在思考之前儼然紛紛揮下了手中的皮鞭。在疼痛的驅使下馬兒們變得狂躁不堪,在韁繩的驅使下它們隻得順著騎手牽引的方向無奈地向前奔去。
離開那木樁的殘骸從空中鳥瞰這片被翻起的地皮,將這詭異的形狀連成一體……赫然出現的痕跡儼然是一條莽莽的巨龍。曾匍匐在此,對著草壤深深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