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並非事事如意,即使身居高位,規則也從未因你而有過絲毫改變。
妄圖改變規則的人,終自食其果;走火入魔之人,變得支離破碎。
然而這裡,看起來並不像是失敗者的囚籠,被時間約束的清靜,鮮血的顏色變得分外美麗。
一股熟悉的味道,隱隱約約彌漫在敞亮的走廊中。
……
“醒來了嗎?”
伊斯塔回過神來,意識漸漸從眼前靜止的景色中回到自己身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醒來的,又在這裡靜坐了多久。宮殿光滑無比的地磚比磨得細膩的銅鏡更加明亮,數米高的落地窗間見不到琉璃映射的朦朧光彩,華麗的雕花窗框間透亮無影,窗外的世界一覽無余。
一望無際的紅色海洋,沒有飄蕩的碧波。
烏雲的蒼穹上沒有漫天的星辰,猩紅的月亮比任何地方更大、更紅、更明亮。
是的,所有的一切、裡裡外外,極盡窮奢的宮殿就像獨處在世界盡頭的一座孤島上,四面皆是無波的海洋。地磚映照著穹頂的花紋,殘破的雕塑上沒有一粒灰塵,牆上的畫像已經褪色。鑲滿珠寶的酒杯、項鏈、權杖,紛亂地散落在走廊的兩旁,一眼望不到頭。
少女嘗試扭動自己的頭,卻使不上一點力氣。哪怕只是一根纖細的小指,想要彎曲它卻要用上推磨的力氣。
自然,說話也成為了一種奢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轉動自己的眼睛,在極為有限的視野裡環視圍繞身旁的異世奇景。
“……說不出話來嗎?不用擔心,現在的你是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穿越‘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這不是下等生物的軀體所能承受的……”
還是那陣舒緩的聲音,伊斯塔能聞其聲卻不見其人,只是覺得自己的頭髮正在跟隨某種力量緩慢地搖曳著。
放下自己的目光,依稀看見穿在自己身上的血色華服,古樸不失風度。就像是其他姑娘從小就憧憬的公主晚裙一般,在古老、神秘卻又優雅的時代裡,牽著王子的手翩躚起舞。
少女很快意識到,那個幽邃聲音的主人可能正在為她梳理頭髮。伊斯塔不能理解那意味深長的話語中究竟隱含著怎樣的意思。
門?下等生物?代價?
這些生僻的詞匯在她的腦海中找不到任何相匹配的概念,她仍在四下觀察著自己的周圍。
少女發現,自己似乎正身處走廊盡頭的某個主廳之內,她坐在廳室正中間的椅子上。視野居高臨下,椅子應該被擺放在某種高出地面的座台上,就像國王的寶座往往被擺放在高人一等的石階上一樣,而對於自己身後的事物少女依然不得而知。
……
忽然,從走廊的盡頭、從自己的正前方,竟飄飄忽忽地響起一陣異樣的怪聲,隨著那聲音的抵近。少女看見,一個萎縮的小小黑影正蹣跚地、扭曲地、艱難地,沿著走廊鏡般的大理石地面向著自己這裡慢慢爬來。
它的身後跟著一條長長的“小尾巴”,但隨著那身影漸漸清晰起來少女突然驚恐地發現,那條跟在它身後的長線根本不是什麽“小尾巴”。血紅的月光透過巨大的透明落地窗從窗外照射進來,那道泛黑的痕跡竟瞬間變得鮮血淋漓!
毫無疑問,那正是新鮮無比的血液,那條痕跡正是散發著余溫的血跡!
如此一來,少女不經變得驚恐起來、心中瑟瑟發抖。遲鈍的她開始意識到,那正痛苦地向著這裡蠕動而來的物體並不是什麽稀奇古怪的事物,而正是變得支離破碎的屬於人類的身軀。
她的雙瞳開始劇烈顫抖,但卻痛苦地發現,現在的自己就連閉上眼睛的力氣都已經不複存在了。她只能恐懼地盯著那痛苦無比的殘軀緩緩爬到自己所處的台階之下。
“嗚,集市的婆婆,為什麽……為什麽她會變成這個樣子?”
伊斯塔看清了那乾癟、扭曲的面容,胸口猛地一震。雖然已經記不清自己在被那團紅色的光線徹底吞沒之後,究竟經歷了些什麽,但她仍然清楚;自己之所以會來到這宛立在世界盡頭的宮殿中,一定和這位垂死掙扎的年邁女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救……救救我……奇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她趴在地上,艱難地喘息著。
女人的左眼牢牢緊閉著,從眼角的夾縫中不時滲出發黑的血跡。她的右手滿是傷痕,掌前的五隻手指現在竟只剩下了殘破的三指。黑色的法袍上泛著暗淡的液漬光澤,想必正是被自己的血液所浸濕。殘破的衣缽下不見左手和雙腿的痕跡。再看看那觸目驚心的出血量,事情的真相已經不用多想。除非此時正好有超自然的力量突然降臨在這個可憐蟲身上,否則就她現在的情況來看無異是死路一條,而且快得超乎想象。
“看見了吧?這就是以人類之軀來到這裡的下場。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無數的魔女為了能夠來到我的宮殿,都付出了與她相同的代價。不過,她也是幸運的。即使變成了這副惹人悲憐的模樣,但至少還活著……痛苦,何等痛苦。雖然墮身於魔道,卻與我輩一樣。為了追求蘭斯的箴言,犧牲直至這般地步……”
少女的身體微微一震。她感覺到,那個一直對她輕聲吐露的男人正從她的身後緩緩站起身來。
一瞬間,極為高挑的身影從她的身邊劃過。目測其身高至少在艾格文斯之上,比昆更是高出整整一個頭,但身體卻顯得極為纖細。
徹身的藍紫色華服散發著濃濃的貴族氣息,光是其背影表露出的氣質就遠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位爵士更加高雅,而且是由內而外的。
只是時間太短,少女並未看清男人的全部面容。
“救救我……奇大人,救救我啊……”老女人還在呻吟,但她的意識似乎已經模糊。即使仍在重複著同樣一句話,可她是否能對男人的話語做出反應已經不得而知。
“真是可悲,等待了無數的歲月,千辛萬苦來到這裡卻已經萬劫不複……雖然我可以治愈她的傷口、除去她的痛苦,甚至能夠再造她的肉身永葆青春,但她為來到這裡而付出的東西卻注定了她終將很快死去。”
——靈魂。
無論是下等的人類,還是上位的異族,只要失去了靈魂生命都將變得破碎。
“你已經離她很近很近了。為了瞻仰神的尊榮,我邀請你,成為她力量的一部分……安息吧,亦或是永生。”
男人伸出手,張開自己慘白的五指。女人已經不再有聲音,隻留下了漸漸淡去的最後氣息。地面上湧起一塊混沌的黑影,而女人的身軀就像沉沒在汪洋中的一葉孤舟,緩緩沉入了那塊渾濁的黑暗中;同時,連帶著那串發黑的血跡。
一眨眼的功夫,她與她的血便從宮殿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伊斯塔的雙瞳一緊,額頭上開始滲出晶瑩的汗珠。
男人轉過身,慘白的面容第一次展現在了她的面前。灰白的中發,微微帶卷,零星的劉海下是一雙血紅的獸眸。無聲之中帶著一絲孤獨、悲涼的憂鬱。超越人類,無限近於神祇;男女遊離,美不可言……論其俊美程度,世間無人齊肩。
是任何異性只要督上一眼便會瘋狂墜入愛河的怪異之美,美到讓少女忘記了心中的恐懼,迷幻並陶醉於此。
“會感到害怕嗎?不用擔心,高貴的血脈決定了你的命運絕不會如此悲慘,能夠安然無恙地穿越‘門’已經足以證明你的不凡。‘靜法’的效果很快就會過去了,肉體的疼痛只是暫時的……”
男人走上前來,優雅地踮起了少女毫無知覺的手腕,親吻了一下她那白淨無暇的手背。
“歡迎來到‘月之海的永夜宮殿’,‘尤利婭’的子嗣。‘奇·莫拉莫·貝克隆德’向你發出邀請……”
她注視著男人的身影在她面前漸漸隱去,緊隨其後的竟是一陣貫穿全身的酥麻之感, 如同電流通過自己的身軀一般。
伊斯塔應聲從軟椅上撲到在了光滑的台階上,雖然襲遍全身的乏力感與酸痛讓她一時支不起身來,但至少從現在開始,她又重新恢復了自由活動的能力。
少女深吸兩口氣,艱難地直起身體並嘗試站立起來。奇大人的聲音仍在耳畔邊回蕩,空曠的宮殿中只剩下了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請務必參加即將到來的華麗盛宴,助我達成未盡的夙願,而你會以新的姿態重獲新生。在此之前,希望你能在我的宮殿中玩得盡興。”
聲音漸漸遠去,雖然還有些搖擺,但伊斯塔終於站直了自己的身軀。
少女的腦中仍然重複著奇大人空洞幽邃的聲音。
“尤利婭”?她的雙眉一皺,這個從奇大人口中說出的女名讓她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甚至是“刻骨銘心”的。但奇怪的是,就是這樣一個讓少女覺得足以與父母、叔父的名字享有同等地位的名字,她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必須盡快與昆先生取得聯系……”
伊斯塔搖搖頭,拋去那令自己頭痛的奇怪名字。少女帶著眼下最迫切的想法,拖著長長的裙擺,向著走廊的盡頭緩緩走去。
殊不知,就在她緩緩走過敞亮的血色長廊後。在她的身後,某一副掛在牆壁上的褪色人像畫上,竟赫然描繪著一位擁有碧綠長發的紫眸少女!
少女頭戴花環,身穿白衣;依坐在美麗的永春湖畔旁。她白淨的臉蛋上蕩漾著一抹迷人的含蓄笑容,正靜靜地注視著森林的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