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然,果然只能是你啊……果然只有你一個人找到了朝聖的隊伍……果然只有你能夠獲得……”
——真實之“神”的福音。
荒林的山谷之中是一片死寂。此時,燃燒著的篝火已經沒有了那持續數日的盛宴殘留下來的痕跡。
在那小小的篝火旁,靜坐著一個人;面容憔悴、心事重重。無心地盯著燃燒的柴薪,心中的殘景迂回蕩漾。
……
昨日的夜晚煞是冰冷,月下燃起的熊熊火焰,瘋狂的朝聖者在火舌旁翩躚起舞。
在冰冷的陰影中凝視著那些迥異的可憐人,並不是因為懼怕或是會忍受責罰。孤獨的人影選擇坐在這裡忍受黑暗與寒冷,僅僅只是因為警惕與厭惡。
初次造訪的洛然經歷了漫長的徒步旅行,最終來到了這令凡人膽寒的邪惡營地。
在火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中,滿是血肉迷糊、被凍得僵硬的屍體。因為夜晚的低溫,連血液都已經化作了脆弱的薄冰。
在那些赤裸的殘破身軀之中,有的已經失去了人類的形態,皮膚上覆蓋著毛皮、面容猙獰。長長的銳爪取代了手掌的五指。
這裡的屍體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甚至還有孩子的……他們生前都只是平凡樸實的村民,不知道在那慘絕人寰的夜裡究竟發生了什麽?究竟是何種力量將他們化作了這般褻瀆神明的醜陋模樣,最後悲慘的死去。
洛然低下頭看了眼那纏滿繃帶的雙手,眼眸中泛起了一絲微妙的神情。背對著起舞的朝聖者們,耳邊盤旋的是詭異的吟詠,男人向倚坐在黑暗中的洛然緩緩走了過來。
“你在為何事憂愁呢,洛然?在此聆聽宇宙給予我們的智慧之音可是人間難得的享受啊~”
“切!別再靠過來了,光是聞到你們身上的散發出的惡臭我都要吐了!讚美神明?向遠古朝聖?我看你們這些家夥的腦袋是被門夾過了吧?”
他瞟了一眼在黑暗中腐敗的屍堆,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對那悄然造訪的身影,洛然的眼中是滿滿的不削與厭惡……對眼前的男人如此反感,並不能代表這位瘋狂的少年在同情那些無辜爛肉。
只是他們的死實在毫無意義……既沒有可以被掠奪的財富,也沒有和其他團體結下難以消除的深仇大恨。
即使是手染無數鮮血的洛然也難以忍受對方這種,隻為答疑解惑而放縱殺戮的發指行徑。
——殺人也必須有明確的目!
誠然,在旁人的眼裡,為了被屠戮而瘋狂尋覓強者的洛然顯然也不是一個腦袋正常的人。
但在他的認識之中,無法點燃自己的火焰唯有被熄滅。把自己的價值觀念強加在每一個遇到的強者身上,乃是他永恆不變的真理。
在洛然的世界中,要成為他的獵物就必須是有能力殺死他的人。對於平民這種弱小的、可有可無的存在,洛然是十分不削的。
這些如沙粒般、密密麻麻的無聊存在,連被他殺戮的意義都沒有。
以此反觀這位被所有朝聖者尊為“先知”的男人,則是頂著一張聖人的嘴臉做著毫無意義的愚蠢、殘暴之事。
盡管,像這種迷糊、混沌、自以為是的家夥是洛然最討厭的人之一,討厭到光是看見就想用自己的尖爪將那令他作嘔的身軀直接刺穿!將那張悲天憫人般的臉一並撕碎!
但這個男人卻也不是一無是處,他和洛然還是有那麽一丁兒的共性的。
在見到討厭的家夥時卻仍然保持著克制,洛然隻為一個理由——兩人都一樣憎恨著女神蘭斯。
只是兩人憤恨的原因千差萬別。
洛然是因為得不到所謂的“女神之愛”,從出生起便一直遭受世界的排擠,所以心生憎惡。
而這個男人則是因為厭惡謊言。他一直在固執地尋找著他心中的“真實”。
這樣的出發點必須有一個潛在的大前提做支撐——“蘭斯是謊言與虛偽的化身”。
不知道先知究竟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堅定了如此叛逆的決心,他和洛然、和其他所有的朝聖者都不一樣。他出生優越、受過極為高等的教育,在神學、奧術,與科學上的造詣也遠比普通學者高得多。
他的這份執著,讓疾世憤俗的洛然心生好奇。
男人在距離洛然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步伐。他看見眼前的黑暗之中,有一雙鋒利的銳爪正直勾勾地對著他,仿佛再向前走一步便會被他切成一堆零散的肉塊兒似的。
“洛然,我知道你並不理解我做的一切。但是你應該認為,自己是最幸運的!你將有機會成為這個時代第一批叩見神明的朝聖者!啊……沒有什麽能比親眼目睹真理更加美妙了~”
他敞開雙手,直把夜空中的紅月攬入自己的懷中,那陶醉的語調若比引吭高歌。洛然斜視著男人,不為所動。他那雙銳利的長爪漸漸變會了人類的雙手,並再次為它裹上繃帶。
“我們將在拂曉來臨之前,再度踏上朝聖的道路!我在此向你發出邀請!聆聽神明的教誨。但你不用著急立馬給我答覆,正因為你是被真正的神選中的幸運兒,我們一定還會見面的……讚美真實!讚美伊姆卡!”
他快速轉過身,對著那熊熊燃燒的烈火盡情吟詠,圍著篝火祭禱的白衫人群不約而同地高聲齊奏起來!高聳的焰苗直指天空的血月,月亮泛著朱赤與紫羅蘭相交融的奇異光輝,仿佛擁有無窮無盡的魔力。
先知的白袍外裹著一本厚重的典籍,男人將它視作神賜的瑰寶。裡面寫有死難者對命運的哭訴、世界的不公,以及……揭發了蘭斯的冷酷與殘忍。
來自噩夢的教本與普天共吟的讚歌顯得格格不入,而男人卻將它奉為“真實的禮讚”。顯而易見的是,這位出生貴族世家的先知一定是近乎瘋狂地崇拜著在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前寫下典籍原型的那位“英雄”。
來自無名作者的古老描述:
——傳說,在那能夠窺見天神宮殿的群山之中,埋葬著一座超乎世人想象的繁榮都市。
——無論時間過去多久,那座輝煌的城市絕不會被任何時代的都城所超越!那是神為我們建造的城市,我們愛它如愛自己繈褓中的嬰兒。
——偉大的伊姆卡、偉大的伊姆卡……願“扎比斯”能夠從那無限寒冷的深淵中再度蘇醒過來,願扎比斯能夠再次屹立在文明的頂端、繁榮依舊!
——願偉大的伊姆卡賜予聖城遍地黃金;賜予我們的人民美酒與佳宴;賜予我們一生一世的富和永不反抗的奴隸。
——信仰屬於偉大的伊姆卡,繁榮屬於璀璨的扎比斯;在那血紅之月觸手能及的地方,我們跪倒在您康莊的神殿前,聆聽您的教誨,歌詠您的美麗與智慧。
——願背德者(蘭斯)的靈魂……在絕望的深淵之中被懲罰、被蹂躪、被炙烤,直到永遠。
……
“哼……說什麽神明能為我帶來福音?能引導這個世界重回‘正軌’?能創造出一個包容世間萬物的新世界?哈……腦子出問題了吧?”
時間一晃,駐留在微火面前的洛然很快回過神來,回到了這寂寥無人的漫漫長夜之中。
距離“聖歌團”離開山谷已經過去了整一天,現在還留在山谷中獨自發呆的人就只剩下他了,但……看起來好像並不是這樣。
他懶散地抬起頭,引入眼簾的是緩緩向他走來的漆黑“人影”。只是比起正常人,那身影顯然要大上一圈。屬於手的位置不再是正常的五指,而是尖銳修長的利爪。原先穿在身上的衣物也被長長的獸毛所取代,它的嘴邊還在不時的發出口水的“嘩嗒”聲。
“啊……看起來,你又失敗了呢,伊魯德爾……即使人已經走了卻還是給我留下了個小禮物,真是惡心的男人……”他不削地用樹枝挑了挑身前的火堆,絲毫沒把那早已失去了理智的獸化人放在眼裡。
——“啊嗚嗚嗚嗚嗚嗚!!!!!!!!!”
它對著天上泛紫的血月張開大口,竟是一串震耳欲聾的地嚎叫!它喘著粗氣,張開步子!像離弦的箭、像擲出的戰斧!發出排山倒海般的巨浪咆哮聲,那化為了野獸的人軀竟向著洛然狂奔而來!它張開利爪,大有將對方撕成肉末的氣勢!
“唉……吵死了,這個也是、那個也是,要是光憑一身蠻力就能把我殺死的話,我也不用大費周章的到處轉悠了……”
說時遲,那時快!
獸人俯下身子,在瞬間張開它那健碩無比的寬大臂膀,而手臂的盡頭就是那匕首般鋒利的長爪!眼看著烤火的少年就要被那狂然的利爪切成肉塊兒!
可就在這時,洛然隨意地抬起左手,那綁在左手上的繃帶竟在眨眼不能的一瞬間裡爆炸開來!令時間窒息的一刹那,出現在山谷間、月光下、野獸咆哮聲中的,是由五片彎刀狀手指組成的傲然“爪刃”!
少年輕輕向右邊側過身去,他的左臂一用力;伴著極為巨大的慣性,那獸人的胸口竟直接撞上了那削鐵如泥的爪刃,血紅的切痕從獸人鎖骨的中央一直劃過胸膛、肚臍、腹部!頓時血如泉湧、碎肉橫飛!
失去了理智的人軀在眨眼間裡便被徹底開腸破肚!冒著熱騰騰霧氣,血紅的內髒正傾瀉而出!它一頭軋到在少年身後的枯樹邊,很快沒了呼吸。
淋著血雨的洛然依舊呆呆地坐在被鮮血澆滅了的火坑前,若有所思。
他收起自己的利爪,緩緩站起身凝望著懸在頭頂的血月。
“在那血紅之月觸手能及的地方……嗎?”他昂著頭,輕聲念道。
那月亮好似能讀懂人心,明明在天上掛了無數的春秋歲月,卻依然能蠱惑人類枯萎的心。洛然聽見了,聽見了那從月亮的深處傳來的歌聲……悠遠沉醉、淡薄縹緲……像是夾雜著憤慨的悲傷,又像是在召喚著某些難以名狀的事物。
他笑了,他看著月亮竟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染上了詛咒的少年竟第一次覺得,自己並不是那麽的孤單。他感覺的到,在那輪血月之下竟有千千萬萬詛咒著生命的亡魂在與他一同呐喊。
但好像,在離他並不遙遠的地方,有一個獨特的存在也在凝視著血色的月亮;似人而非人,令人不由的令人脊背發涼。
——“你好像也感受到了……那輪月亮所具有的蠱惑人心的力量,即使被囚禁了如此之久依然不肯善罷甘休的神……”
“啊!?是誰!!有誰在麽……”聽見有纖細的聲音蜿蜒著盤繞上了自己的心頭,洛然的身體猛然一顫,他驚恐地環顧四周卻任何生物的氣息。
他迅速抬起頭,再次凝視那輪血月。屬於野獸的本能正在告訴他,這絕不是月亮在對他低吟,而是某種奇特的存在正通過月亮向他傳達著心聲。
他不由地回想起先前那雙人望月一般的詭異感覺,少年的額頭上冒出幾粒豆大的汗珠。
即使是對魔法、魔力毫無興趣的他也明白,這種程度的心音傳送絕不是什麽所謂的魔法或是奧術能夠輕易辦到的事情。
在傳音之前,那聲音已經徹底讀透了他的心思,在“她”面前竟沒有秘密可言……如此令人費解的恐怖力量,除了神以外又有誰能做到呢?
洛然捂著臉慢慢低下頭來。沉默片刻,少年竟開始發出瘋狂的笑聲!在咳笑之余,他才恍然大悟!什麽歸隱、什麽功德、什麽自由與放棄……
“蘭斯……從未離開這個世界……從第一次邂逅人世她便從未離去過……明明能夠洞悉森羅萬象卻裝得像個隱居的聖者,真是令人作嘔……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望月山崖”。
腳下是落差百米的密集的枯樹林;毗鄰商道,這兒是連接王國北部與東部的商旅之人的必經之地。
因為險峻的地勢,在這處視野極為開闊的懸崖彎口之前,有一塊極為高大的粗木十字架樹立在那裡,上面纏著一塊隨風飄揚的紅絲帶,以此來悼念在此遇難的行人。
“今晚的月亮……還真是不錯呢,如果能夠好好反思一下,做一位不破壞‘規則’的神明,你也許也能坐在這裡靜靜地欣賞這抹美麗的月色呢……”
站在斷崖的邊緣,旅人望著天上的血月,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她”低下臉,搖了搖頭,開始緩緩走離那險峻的崖口。